第262章

「當然。」珍妮不表反對,她還特意拿出手機,關了靜音,又殷勤地主動承擔了關門倒水的工作,這才在剪輯臺後給自己找了個位置,「我們開始吧。」

薩爾維探身按下了播放鍵,隨後關閉了顯示器,讓大螢幕和柔光燈成為了室內的唯一光源——經過一段短暫的黑屏,伴隨著老電影特有的沙沙噪聲,和放映機轉動的軲轆聲,螢幕亮了起來,夢露的笑容出現在了螢幕中,這是個快活的微笑,紅唇和白牙翹成了一個美觀的弧度,然後隨著鏡頭的拉遠,瑪麗蓮.夢露出現在了螢幕之中。

和原版電影不同,在這個版本中,薩爾維安排由夢露的另一首名曲《鑽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開場(原版本為《當愛誤入歧途,一切都不如意》),並且還原了原片當時有些俗豔的舞臺設計,甚至直接剪輯進了原片的遠景,讓畫面看起來就像是背對著觀眾們,正任由伴舞暖場的夢露唇邊迸發出的一個微笑。

在《紳士愛金髮女郎》這部電影裡,拍攝手法還較為老套,用現在的眼光看,伴舞們的禮服有些‘奇葩’,配合上僵硬的運鏡,電影最開頭的幾秒鐘給人以老片重放的年代感,然而很快的,薩爾維插入了劇組重新翻拍的片段,通過巧妙剪接原片和翻拍片段,以及在翻拍片段中大膽的對角線運鏡,特寫、熱舞蒙太奇,成功地營造出了黃金年代的奢華感,以及一種略帶迷幻的影片氛圍。珍妮發現他的運鏡和剪輯非常飄逸,就像是他拍攝的紀錄片一樣,鏡頭語言給人以一種詩意的感覺——但,當然,這部劇情電影裡的美感要更加強烈一些。

雖然在劇組,她也經常有看素材,但素材和成片的差距,就像是食材和裝盤美食的差距一樣,素材質量高,並不代表成片質量就好,畢竟,素材是成千上萬個單獨的鏡頭,甚至可以剪出五六個版本的故事,怎麼選擇、拼接,也是一門學問。所以,要說珍妮對成片的質量沒有過擔心,那就是假的,再怎麼說,薩爾維也沒有剪故事片的經驗,不過,就是這麼一段鏡頭,她的心已經初步地放了下來:行家一齣手,就看有沒有,看來,薩爾維應該不會讓她失望。

通過蒙太奇的排程,鏡頭一次一點地呈現著候場中的夢露,她天真的笑容,驚鴻一瞥的睫毛特寫,乘著觀眾們沒注意,偶然撫過上臂的手指……而觀眾的情緒,當然也被慢慢地調動了起來,當這種情緒被吊到最高點,甚至連珍妮這個演出者都開始對自己的形象感到好奇時,薩爾維終於大發慈悲——前奏結束了,在最後一次俯拍旋轉鏡頭以後,音樂聲一停,燈光暗下,聚光燈‘哐’地一聲亮了起來,男伴舞們紛紛湧向夢露,捧出了紙質的心道具,而夢露則站起身驟然一轉,把他們獻上的紅心推到了一邊。

燈光頓時落到了她白皙的臉上,金色的短髮被精心梳理,灑落在了額前,薩爾維慷慨地給了一個大特寫,讓她自得的表情呈現在了鏡頭跟前——在現實中看也許過重的妝容,在聚光燈下,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無暇,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婉轉流動的眼波,那有些竊喜而又高傲的表情……說來也許有些不好意思,但即使是珍妮,也有些呆住了——或者說,就連她,在這一刻也被自己……不,被珍妮.傑弗森……不,被她扮演的瑪麗蓮.夢露……不,被她自己給迷住了。

珍妮.傑弗森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珍妮繼承了她的記憶,當然還有她全部的個人財產,也包括她少女時期的照片。她承認珍妮.傑弗森是美的,這些年來,她也精心地養護著這具漂亮的軀體,不過,她始終不能發自內心地把珍妮的外貌和她的人格畫上等號,這在很多時候是一種困擾,但也讓珍妮可以客觀地面對自己的美麗。她在很多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很漂亮,《prada》裡的變身場景,《海盜》中的打鬥戲碼,甚至是《芝加哥》音樂劇dvd裡,洛克希的一些唱段。

——為了表演好夢露,她當然也看過瑪麗蓮的電影,而雖然她是個女人,但珍妮也能欣賞併為瑪麗蓮的美而迷醉,她覺得可能是因為解析度的關係,瑪麗蓮在電影中的美貌,和現代的女演員感覺是有等級上的差別的,也就是說,她不認為當代有什麼女演員能在這一點上超過她。超過她那種毫不費力的美貌,即使是平庸的演技也無法損傷的光輝。由她來表演夢露,在風情上她有所疑惑,尤其是在共情空間中,觀看自己的演出錄影,和瑪麗蓮的場景進行對比時,珍妮總是能感覺到兩者的差距:夢露的風情渾然天成,就像是上帝賜給她的瑰寶,沒有任何道理可言,你的眼睛就是會被她吸走,任何動作由她來做,就是迷人,而你如果輕易模仿,那隻能說是東施效顰。

當然了,人們未必會對照夢露和她來看電影,而且雙方在同一個場景裡進行演出的對比性畫面也並不會太多,所以珍妮不覺得這一點會是極大的障礙,她要演的畢竟不是電影裡的夢露,而是現實生活中的她——這被她看作是可以接受的遺憾,而她萬萬沒有想到,在薩爾維的剪輯下,不,或者說,在薩爾維的鏡頭裡,在他的目光中,自己會是,自己竟然是……這麼的美。

原版本的《我與夢露的一週》,拋棄了《鑽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選擇《當愛誤入歧途》,也許有劇情需要的原因,也許也是因為《鑽石》一曲裡,夢露的服裝太有時代特徵:粉紅色的長手套,已經過時的剪裁,膝蓋上還有一個又俗又土的大蝴蝶結——當珍妮在拍攝現場換上這身衣服,攬鏡自照時,也不由得啞然失笑,固然她穿來不是特別醜,但珍妮也不覺得自己有多迷人,但在熒幕裡……

在熒幕裡,她渾身上下好像都在發光,這不是由聚光燈給予的光芒,而是由內而外,自然迸發而出的一層毫光,在薩爾維的鏡頭裡,她像是最稀世的寶物,像是剛從海中誕生的愛與美之神,她望向鏡頭的眼神,她的一個微笑,在他流動的鏡頭裡都是這麼的美。這種美掀起了波浪,吹動了風聲,甚至就像是有形的颶風,從熒幕裡直吹出來,讓你的眼神忘記了其餘所有細節,忘記了電影劇情,忘記了臺詞,忘記了旋律……讓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這純粹而濃郁的美上,在這一瞬間,觀眾和鏡頭背後的人——和這部電影的主宰,似乎達成了共識,建立起了情感上的默契,體會到了創作者在創造這一段時的感覺:她是這麼的美,她激發了我,激發了我的愛,我的感情,甚至是我的靈魂。

而對珍妮來說,這種感覺要更加直接、濃烈和明顯,她甚至能感覺得出鏡頭中的她究竟是哪個她——是扮演著瑪麗蓮.夢露的她,是漂亮的她,還是注入了靈魂,帶著情緒,最真實最鮮活,最本質的她,她能夠分辨得出薩爾維在鏡頭中注入的是什麼樣的感情,他愛慕的到底是誰的美麗:是通過她展現出的瑪麗蓮.夢露,是她經過修飾後的完美外表,還是真正的她,真正的陳貞/珍妮所散發出的神韻,所流露出的表情。

又一個特寫,她的眼睛笑了起來,淺淺的,不那麼熱烈,這笑意有一絲狡黠——這不是屬於夢露的笑,這是屬於她的,屬於珍妮.傑弗森的表情。

一個已經被她放棄的問題似乎有了解答:她的直覺從未出錯,事實上它一直運轉良好,只是薩爾維太善於隱藏,以至於給她的理智帶來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而現在,她已經知道了答案,每一個鏡頭都在告訴她答案——幾乎是尖叫著答案,而無數新的問題,伴隨著被這個答案喚醒的一種本能——一種來自靈魂,來自人性的,追求著愛與被愛的本能——一起席捲上了理智的堤防——

直到鏡頭從她臉上轉開,移到了西蒙扮演的科林身上,珍妮才發覺她已經屏住了呼吸。她茫然地看了薩爾維的方向一眼,慶幸著黑暗的室內環境,讓薩爾維沒有發覺她的異樣——他還在專注地觀看著電影,剪影在微光之中,凝固得就像是一尊雕塑。

電影很精彩,也許確實是奧斯卡級別,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調整,一些配樂沒有到位……不過珍妮發現她並不能在這些事情上集中精力,整個觀影過程,她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心不在焉。

伴隨著科林的一個特寫鏡頭,電影結束了,沒有片尾字幕,而是突兀地陷入一片黑暗中:又一個粗剪的特徵。薩爾維開啟了主燈,把椅子轉向了珍妮,英俊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詢問的表情。

珍妮瞪著他。

「你得知道,我是個非常、非常糟糕的愛人。」她衝口而出,「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談戀愛。」

薩爾維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倒是依然平靜,看起來,珍妮的話並不能讓他感到迷惘,他完全知道他們正在談論什麼——甚至是不費吹灰之力地跟上了珍妮的思維。

他點了點頭,安靜地說——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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