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你還是出去等等吧,瑪麗。」他用勸告的語氣說,「這件事和你無關——就像是珍妮說的,這是大夢的事,應該由大夢的合夥人處理。」

切薩雷不言不語,瑪麗東張西望,表情複雜到了極點,過了一會,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地說道。「不。」

她抱著手,抬起下巴,倔強地說,「我也要留下來——我想要留下來。」

珍妮和切薩雷、吉姆交換了幾個眼色,隨後點了點頭,「ok,如果你想的話。」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二十分鐘內你必須出發前往領事館。」切薩雷又看了看錶,提醒地說道,「既然現在,我們明白了報警這個選項的弊端,我必須提醒你,珍妮,掩蓋這件事也絕不是一勞永逸,它能在此時此刻壓制下危機,但不代表危機不會在某一天以更洶湧的姿態反撲過來。」

吉姆說,「切薩,如果你是擔心湯姆和傑瑞——」

「不,我不擔心他們倆,他們倆在這行幹了十多年了。」切薩雷說,「據我所知,很多大公司都找過他們解決麻煩,我不擔心他們會勒索什麼,或是走漏訊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並不嚴重——他們也從不會讓自己過線太深,反而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偷盜、闖入民宅……這些輕罪對他們來說,對公司來說都無關緊要,即使他們遇到了麻煩,也不至於要挾客戶尋求幫助。即使他們會這麼做,我們也不會是他們找到的第一個客戶,在我們跟前還有好多大公司呢,更何況,他們知道我們和迪士尼的關係有多緊密……他們不會是問題。」

他說這麼多似乎是有些沒必要,但這麼詳盡的解釋,多少平緩了珍妮的心情,讓她重新找到了一些安全感,她迫不及待地詢問道,「那麼真正的麻煩會是什麼呢?」

瑪麗就不必說了,現在大概才剛剛找回自己的理智,根本無法提供任何建設性的意見。吉姆要稍好一些,不過推理能力不是他的專長,珍妮有種感覺,現在所有人都在依賴著切薩雷,他的沉穩和‘博學’成了整個團隊的支柱:只要有切薩雷在,列車就不會出軌,永遠沒有解決不了的麻煩。

「兇手。」切薩雷說道,他抿緊了雙唇,有那麼一會兒,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尊輪廓深刻的雕塑——他停頓了一會才說道,「現在我們有幾個選項,第一,我們讓偵探離開現場,不向警方報告,看起來,蘇格蘭場在謝夫徹底爛光之前幾乎沒有可能抓到他,因為非常明顯的,一個因為6年徒刑棄保潛逃的記者危害性並不大,他們幾乎沒怎麼在這上頭花心思。」

這正是珍妮的思路:現在已經4月份了,英國的氣溫不久就會升高,屍體腐爛之後有可能會被發現,不過血跡留字怎麼看也不可能儲存到那時候了,所以這樁案件和她扯上關係的可能性並不會太大。如果運氣好點的話,屍體被發現時已經爛得分辨不出身份,那這件事根本就和她無關了,而且準確地說,團隊包括偵探都沒有違法,他們只是沒有說而已,並沒有真正地做了什麼。

「但是這樣的話,終究是有風險的,因為他這一次是用血來留字,為此甚至給他換上了一件沒被血染色的白t恤。」切薩雷說,「魯米洛反應會讓一切無所遁形,只要有人想到做一下這個試驗,一切就全完了,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就此離開,我們得讓他們拿走那件衣服,這樣他們也會多一些線索可以追查下去。」

沒人能反駁他,瑪麗可能在搜尋魯米諾反應,不過珍妮在這方面的知識儲備足以讓她明白切薩雷在說什麼,她點了點頭,「ok?而這也意味著——」

她明白過來了,「意味著我們即使抓到了兇手,也不能送交警方,指證他是殺害謝夫的兇手。」

「對,如果我們不指證,那他只會因為闖入民居的輕罪入獄幾個月,這根本於事無補,而如果我們指證他,就等於是自掘墳墓,不僅僅是我們要避免的危機會爆發,而且我們都會以妨害司法罪被訴。」切薩雷說,「所以,一旦我們決定掩蓋這件事,那麼我們就不能讓他被警方抓住……而且我們得抓住他,越快越好,因為放任他在外遊蕩依然是有風險的。」

「你是說,有一個人想要把珍妮殺掉的那種風險嗎?」瑪麗看起來似乎是想要開個玩笑,「她隨時有可能一命嗚呼的風險?」

切薩雷冰冷的雙眸移到她臉上,「不,我在說的是他聲稱自己要對謝夫之死負責的風險。」

房間裡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雖然他們都不是警察,但兇手的性格還是相當明顯的,他很喜歡譁眾取寵,否則也不會幹出那麼戲劇化的‘斬首示愛’式死亡威脅,如果謝夫的屍體被發現以後,警方遲遲沒提到他的存在,還真的很難說他會不會寫信宣稱自己是恐嚇過珍妮弗的瘋狂粉絲,要對這個案件負責。

甚至,如果往深了想的話,假使謝夫的屍體久久沒被發現,他會不會回到案發現場,然後發現自己留下的資訊已經被抹去,勃然大怒之下做出更瘋狂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並不是個完美的選擇。」珍妮說,命令自己的情緒——驚慌也好,別的也罷,全都呆在自己該呆的地方,不要出來攪局,「不過我們只能接受這些風險——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當然即使他出來聲稱為此負責,我們也不太會被破壞現場的麻煩纏上身,頂多是受點懷疑,」吉姆補充地說,「這麼說還是挺划算的——反正最壞就是危機爆發而已,這樣我們起碼還有點希望,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還能全身而退,保住自己的屁股,甚至也許還能汲取一些好處。」

「從這場黑天鵝事件裡汲取好處?」珍妮擰了擰眉心,疲憊不堪地說,「做夢也不敢這麼想,能保住自己就喜出望外了——瑪麗,我們該走了,不能讓領事等太久。」

幾個人都站了起來,瑪麗低下頭開始收拾東西,切薩雷說,「珍妮——你明白我的話嗎?我們不能讓他被警方抓住。」

珍妮和他對視片刻,她感覺切薩雷的眼神似乎有所動搖——他在自己的眼神上加上的面具,那層偽裝,似乎正在破碎,就像是他對於這個決定也有些拿不準,就像是他在某種程度上希望她來反對——

在他的眼神喚起她的情緒——在她的感性來得及反撲之前,珍妮低下頭,打破了眼神交流,清楚而麻木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切薩雷——而這是我們兩人共同的決定。」

「……所以,屆時您會是第35棒,手執火炬跑過舊金山大橋前的這一段,」中國駐洛杉磯總領事館裡,特地從舊金山趕來的奧運官員用一口標準的英文,笑著對此次火炬美國站中最大牌的火炬手珍妮弗.傑弗森介紹道,「那樣我們可以拍到一些非常有價值的照片——對,到時候您就用這樣的姿勢跑過去,非常漂亮,當然,衣服肯定要做一些修改……」

「這樣?」珍妮弗精神奕奕地配合地擺出了幾個姿勢,專業又美觀的跑姿頓時引來了官員們的掌聲,「沒錯,這樣跑過去肯定非常矯健!您真是太聰明了。」

雖然這樣有些過分熱情,但對於她這個重量級美國影星的捧場,好客的中國人表現得殷勤一些,當然也很合理,難得的是,珍妮弗看起來並沒有因為這些恭維而忘乎所以,她也應和著笑了起來,歉然地說道,「如果可以的話,非常想多留一會,不過新電影即將上映,我實在是太忙了。」

「當然,當然,您願意出任火炬手已經是非常大的支援了,」總領事連忙和珍妮弗握手告別,他對這個謙和又低調的明星觀感極佳,當然,這也和他本人愛好電影有很大的關係,「我相信這一定會是一段佳話,非常期待在舊金山看到您的出現。」

能夠以火炬手的身份參與奧運聖火傳遞,對於一般人來說確實是殊榮,而這也意味著珍妮弗.傑弗森這個在美國人氣極高的影星,會在即將到來的輿論戰中站在中國這邊,這對於已經收到了一些訊息的領事館來說,是個極好的訊息,甚至遠在北京的一些相關部門,都因此做出指示,要格外重視引進珍妮弗.傑弗森主演的電影,包括對她即將前來參加奧運會開幕式的事情,也要列入宣傳資料備選中,視情況考慮是否進行宣傳,當然了,她的座位也因此被安排到了視野更好、更中心,更靠近政要們的區域,總的說來,對於在海外受夠了冷遇和抗議的領事們來說,這一次和主流明星的合作的確是難得的佳話,甚至也許是一段更好的合作關係的開始——而他也認為珍妮弗.傑弗森非常值得豐厚的回報。

「謝謝謝謝,」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錯覺,珍妮弗.傑弗森對於中國式的社交禮儀似乎極為熟悉,和她交流半點也沒有文化差異的感覺,當他們走到門口時,珍妮弗站住了腳,一邊說,「不用送了,我可以自己上車。」——一邊做了個阻擋的動作,這正是國內請主人留步的標準姿態。

「那麼我就祝您的新電影取得好成績,」總領事也順勢收住了腳步:雖然對方身份特殊,但外事禮儀還是要遵守的,他確實不適合送得太遠。「也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珍妮弗.傑弗森愉快地笑了起來,和總領事再度握了握手,這才輕快地帶著自己的助理和化妝師走向門口。總領事站在門口,注視著她的背影,在心中盤算著自己該在一些電話中如何措辭:對方如此知情識趣,也讓他對這個金髮女郎更高看了一眼,看來,她絕不是那種一步登天的暴發戶,恰恰相反,珍妮弗.傑弗森是個非常有教養、知進退,可以說素質極高,很有合作價值的優秀人才,別的不說,就說她在這麼繁忙的日程中,還能如此愉快、耐心地對待合作者,甚至比她的助理更和藹可親,這就可見她是多麼的難得了……

總領事不知道的是,幾乎是才一坐進車裡,珍妮弗.傑弗森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表情幾乎就像是她那沉著一張臉的助理一樣可怕,而車內的氣氛也一反常態,沉默不再愉快,而是佈滿了不知名的張力。珍妮和瑪麗都沒有拿出手機,反而是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思緒早就不知沉到了哪個角落裡去了。

一直到車子開出了領事館,珍妮才打破了沉默。

「到年底……」她輕聲說,然而,在發現了自己的聲音是何等的無力以後,她又很快放大了音量,多加了力氣,「到年底,我會把大夢股份贈與你一些,數目也許比不上吉姆……」

瑪麗搖了搖頭。

「別,」她說,「就只是,別。」

「瑪麗,」珍妮柔聲說,「我並不是在收買你——」

「我知道。」瑪麗看了她一眼,「但我這麼做也不是為了獲得回報。」

「ok……」珍妮說,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再問——這時候多問一句也許都會讓瑪麗的感情受到傷害,但她還是禁不住好奇,「那麼你是因為什麼呢?」

「忠誠。」瑪麗不假思索地說,「友誼……」

她想了想,語氣有些拿不準,「正義感……我不知道,最樸素的正義感吧,我希望壞人被懲罰,而好人不要被牽連……」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又很快地堅定了起來,「如果這和法律和社會現實不符,那麼法律就是錯的,現實也是錯的。」

珍妮看著瑪麗,她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向瑪麗伸去一隻手,「噢,親愛的瑪麗。」

瑪麗握住了她的手,轉過頭看著她,依然有些肉乎乎的臉顯得十分嚴肅。

「還有同情,」她說道,幾乎是悲憫而溫柔地望著珍妮,「是的,還有同情……還記得我曾對你說過的話嗎?我有多羨慕你……而我現在已經一點都不了。」

她說道,「事實上,如果要我選的話,我寧可付出一切代價,也不想要成為你……你是這麼的孤獨和無助,珍,你已經承擔了這麼多的重負,但世界還在你身上傾洩著狂風暴雨,而我只是——我什麼都做不了,但我還是想要給你提供一點支撐。」

在晃動的車裡,珍妮注視著瑪麗,注視著她臉上毫無遮攔的真誠,她慢慢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謝謝你,瑪麗,」她說,「但你錯了,我並不孤獨,我有你,有切薩雷,有吉姆……我知道,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能指望著你們。」

籠罩在車廂裡的陰雲,那些迷茫、恐懼——多重恐懼、懷疑、罪惡的情緒,慢慢地褪去了,兩個女孩對視了一會,彷彿都有些不好意思,她們默契地收回了目光,瑪麗爆發出了一串有些神經質的笑聲。

「我想,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們得等著那隻靴子落地了——我得在我的心理醫生那裡做些預約,」她用閒話家常的語氣說,顯然是試圖調節氣氛,「你呢,珍?」

珍妮籠著額頭,望著車窗外緩緩變換的景色,聽到瑪麗的詢問,她點了點頭,把頭靠到了椅背上。

「是的,」她說,「我需要你幫我在瑪姬.約翰遜那裡做個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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