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ohmygod。」珍妮說,她在切薩雷對面坐下來,又說了一次,「oh——my——god!」

切薩沒有譏諷她的輕浮表現,他的臉部線條比以往都要繃得更緊,而吉姆則關上門,在桌邊給自己找了個位置,「yeah,我明白你的意思,oh——my——god,這件事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

切薩雷、吉姆、瑪麗和珍妮——這是美國境內目前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也是珍妮的核心團隊,茱蒂並不在場,她當然也是可以被信任的,但和團隊的契合度並沒有那麼高,畢竟,她手裡捏有太多客戶了,珍妮雖然無疑是最重要的那一批之內,但並不能算是唯一重要的那一個。

「現在再來梳理一遍事實,」切薩雷說,他翻過手看了看錶,「我們還有……一小時的時間來下定決心,這個決定一旦做出,就不可能再有回頭的餘地。」

「yes。」珍妮說,她把臉深深地埋進雙手裡,手指向上爬梳過頭髮,幾乎是呻.吟地說,「來吧,說吧,再折磨我一遍吧。」

「半小時以前,我們聘請的兩名私家偵探,我們就叫他們湯姆和傑瑞好了,」吉姆說,顯然,切薩雷把這件事交給他來負責。「給我打來電話,他們在倫敦郊區一處無人的公寓裡發現了謝夫.科恩的屍體,他們拍了一些照片,初步判斷,謝夫死了應該已經有十天左右了,如果不是天氣寒冷,他又穿著他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攝像頭裡的外套,他們甚至很難判斷出來那具軀體就是謝夫.科恩。」

他猶豫了一下,徵詢地看向珍妮,「你看過照片嗎——切薩雷,我們應該給她看嗎?」

切薩雷還沒有回答,珍妮就搶著說,「給我看,我要看——別像是對待一個瓷娃娃一樣對我,吉姆。」

吉姆依然看向切薩雷,直到對方點了點頭,他才把筆記型電腦螢幕扭到珍妮眼前,開啟了郵件裡的一張照片。——瑪麗瞥了一眼,立刻把頭扭到一邊,連著發出了幾聲反胃的聲音,就是吉姆和切薩雷的臉色都說不上有多好看:雖然現在人們可以很方便地在《csi》等美劇、電影裡看到兇殺現場,但那種畫面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真實照片的衝擊,任何一個再輕描淡寫的兇殺現場,都比電影電視裡經過精心佈置的場景更讓人反胃恐懼。

珍妮當然也不例外,視線才落到螢幕上,她就有跳起來逃走的衝動,但她非但不能如此,還要強迫自己接受分析著照片上的資訊: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公寓,一個面目模糊……

她捂住嘴,抑制住嘔吐的感覺,跳過了這個死人的細節部分,把眼神調向了屍體邊上的血字——有人沾了血,在謝夫開始發脹的屍體上寫了幾行有些難以辨認的字:「新電影很好看,喜歡你的紅髮造型,喜歡我的禮物嗎?」

珍妮真的已經很想吐了,她壓下筆記本的蓋子,閉上眼大口喘息了幾聲,這才勉強壓制住了自己的失態,反正現在看到的這些也夠讓她瞭解局勢了。

「這個人和當時闖入我們家的是一個人,」她肯定地說,「除了筆跡——當然,我不是專家,不過語氣也很像。」

「犯罪模式幾乎一致,除了謝夫死受過很多折磨,」吉姆說,「湯姆和傑瑞認為這是他在發洩怒火——他有可能對謝夫非常生氣,因為他侵犯了你的隱私權,而且也是闖入了你的住所,說不定這會讓他感到自己的領地受了侵犯……不過,其餘的犯罪手法都是一致的,包括在屍體上寫字,還有就是你說出來了的,用詞語氣很像,兩次的留言都沒有主語,所以,初步可以考慮到是一個人。」

雖然當時闖入事件激起了軒然大波,不過,警方對於具體案情還是控制得很嚴密的,這主要是怕激發出模仿犯,讓破案難度更增,不安定因素更多。所以,知道罪犯慣用手法的人也就只有珍妮團隊,美國警方和兇手了。

「ohgod,」瑪麗捂著臉說,「ohgodohgodohgod——」

「現在先不去想安全問題,」切薩雷用沉著的口吻說道,穩定人心的意圖非常明確,「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偵探們正在公寓附近吃晚點,等待我們的決定——他們都是很優秀的內行人士,思維也很周密,非常有專業精神。所以他們沒有貿然報警,還在等待我們的決定。」

「我們的什麼決定?」瑪麗茫然地問,「現在除了報警我們還能怎麼辦?」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捂住嘴,刺耳地為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地說,「oh,deargod……」

「這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決定,」切薩雷說,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一週後,你要去傳遞火炬,半個月後是首映式,8月份你也許還要去威尼斯,這都是已經定好的行程——取消這些行程的代價幾乎是你承受不起的,更別提還有明年的《阿凡達》,今年年底我們還在想著奧斯卡,如果我們報警——」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其中意思已經昭然若揭:如果他們報警,這一切就全完了。

謝夫為了新聞入侵她的住所,這是一回事,但因為這件事被她的瘋狂粉絲殺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雖然他的地位和里根總統沒法比,但不管怎麼說,這依然是一次非常糟糕的惡性事件。糟糕到珍妮甚至不肯定《鋼鐵俠》能不能如期上映——也許可以,但它的票房肯定會遭到重擊,而接下來她當然得遠離公眾起碼——

「在里根事件後,朱迪沉寂了多久?」她問。

「七年,」切薩雷迅速回答,「整整七年。而且辛克利並不是為了‘給朱迪出氣’而去刺殺總統。」

這正是珍妮擔心的一點:為了吸引注意力去刺殺總統,和為了給明星出氣去刺殺和她做對的狗仔隊,這兩者給人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前者的話,朱迪還是會被大眾直覺當成受害者,而後者那就非常不好說了。如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珍妮自己的話,作為旁觀者來說,她固然會覺得這個被牽扯進來的明星很倒霉,但也會認為她最好還是暫時避避風頭,起碼在這個瘋狂殺人犯落網之前,不要有什麼太大的動作,不然,如果她的電影票房落敗,這個殺人犯又去殺了她的敵人,同檔期票房冠軍的主演,那怎麼辦?在人命跟前,個人的事業似乎應該放到一邊,更不說珍妮弗.傑弗森在大眾觀感裡肯定是早已相當有錢的了。

即使都不去說這些,只是簡單地把謝夫事件的影響力當作里根事件的七分之一來算——她也起碼得沉寂一年,而這個代價對於珍妮來說是——是,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我們先不談論你的事業,」吉姆說,他的語氣帶著輕微的焦慮,「這還不是主要問題,我一直對你的瘋狂粉絲有些不安,珍妮,是這樣的,我統計過你論壇內的一些發帖,可以明顯地看到,在闖入事件以後,極端分子發帖的次數明顯增多了,我追蹤到了一些ip,可以肯定的是,你絕對不止一個瘋狂粉絲,而他們都受到了闖入事件的鼓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這件事曝光——」

「在刺殺里根事件以後,朱迪.福斯特成為受到瘋狂粉絲困擾最大的影星,僅僅是刺殺里根事件幾個月之後,她就收到了另一封死亡威脅,對方真的攜槍參加演出,」切薩雷補充說明,「這些年她一直受到大量騷擾郵件,當然三年前還有她的粉絲寄出郵件炸彈的事。約翰.辛克利鬧出了太大的動靜,以至於她的粉絲受到了極大的鼓勵,甚至可以說是多出了鬧事的推動力。所以我們也必須考慮到報警以後,媒體介入之後你的個人安全問題。」

珍妮把頭敲上桌沿,發出一聲悶響,不過現在,因為情緒完全已經過載,好像徹底短路了一樣,她反而冷靜了下來,「這麼說,我們的人先發現屍體反倒是我們的幸運,否則這一切完全就無可挽回了。我的表演事業,我們的公司——大夢現在還沒到離開我的表演還能蒸蒸日上的程度——」

瑪麗一臉被嚇壞的表情,吉姆不斷在擦著汗,臉上、手上、脖子,他全身上下都在出汗,而切薩雷看起來也——珍妮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但他看起來確實非常嚴肅,嚴肅到甚至有點嚇人的程度。

「所以現在唯一的做法,看來就是把這件事掩蓋下去。」她下了結論,「是嗎?為了我們一己的利益觸犯——」

她吞嚥了一下,「法律?」

這個詞懸掛在空氣當中,顯得沉甸甸的,沒有問出口的話隨著它一起在半空飄揚:我們真的瘋狂到這個地步了嗎?我們真的自私、大膽到這個地步了嗎?不論有多少藉口,這終究是對法律和底線的踐踏與破壞——這個決定就像是一次極為沉重的墜落,雖然彷彿在情在理,但珍妮依然感到她,甚至是整個團隊都會因此付出極為沉重的代價。

「首先,破壞犯罪現場並不是重罪,」切薩雷說,他看來已經對這件事深思熟慮,「其判罪的動機是這麼做會妨礙警方追查到真兇,然而,考慮到不論是美國還是英國警方,都對此人的動向毫無概念,在受害人並非里根這樣的重要人物的前提下,我不認為他們有機會找到兇手——基本上,我們的偵探掌握的訊息也就和他們差不多,甚至更少,但你也看到了,他們率先找到了屍體,而且還有閒心出去吃個夜點,等候我們的決定。所以,我確實不認為這麼做會妨礙到正義的實施,對於這一點我想我們應該有共識:對警方隱瞞資訊傷害不了已故的謝夫.科恩的利益,恰恰相反,對警方提供資訊反而還有可能傷害到他的利益,畢竟這樁案件肯定迴避不了媒體的介入,而這不但對兇手是個警示,也會干擾到偵探的破案便利。」

要給自己尋找理由總是很容易的,而且珍妮也不得不承認,就如同闖入事件後切薩雷一度想要採取的措施那樣,整件事的是非並不分明。當然從道理上來說,任何公民都應該選擇相信警方和正義,但事實就是,幾年時間過去了,警方根本沒捉到兇手,甚至還讓他跑到英國去殺了一個人。可見在這件事上警方並非是正義的代表,恰恰相反,反而應該算是正義的絆腳石,至少也是個豬隊友。

一旦報警,訊息肯定會洩漏給媒體,而珍妮就要因為媒體暴力,開始為她沒有任何責任的事件付出高昂的代價,她因為公眾的盲從心理和媒體強大的宣傳能力,在七年內成為了大人物,也將因為這兩個因素在一夕之間從事業的高峰上跌落下來,甚至很難說還有再爬起來的機會。《鋼鐵俠》和《阿凡達》的宣傳會刻意把她忽略,《夢露》,她的夢露,她花了這麼久時間和這麼多的心血才製作出的精心成品,也許都不會有公開發行的機會。大夢,她的夢想和長遠計劃的結晶,犧牲了多少個人利益才栽培起來的公司,在商業談判中會失去大部分籌碼和主動地位——這一切只因為一個瘋子迷戀上了她,想要用各種手段來主宰和傷害她。

這種憤懣和不平的感覺,甚至比恐懼感還要來得更強烈,珍妮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勤懇的農夫,她花了那麼多心血才栽培出了一點果實,而現在,一個無賴——甚至不是強盜——正在利用她自己的良知和社會規則的漏洞,得意洋洋地想來搶劫走一切。他全靠自己的無恥和瘋狂,就想要奪走她、毀掉她。

在這種情緒的主宰下,一個人是很難控制自己的,對抗情緒潮湧而上,珍妮想道:你認為你夠瘋狂和夠無恥,就足夠強大了嗎?你認為別人就拿你沒辦法了嗎?別傻了,我有太多辦法讓你不能如願,我有太多的辦法毀掉你和你的夢想,你想要揚名天下,以此獲得我的青睞,甚至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那麼我就要讓你死得無聲無息,讓你懷抱著不甘死去,是的,你殺了一個人,但沒有人會知道,也沒有人會在乎,你會死得像是一隻臭蟲——

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珍妮抽了一口冷氣,回到了現實,她左顧右盼,彷彿在向誰求助——這時候她的確也用得上一些幫助——

不過,不論是瑪麗還是吉姆,現在看來都有些自顧不暇,最終,珍妮的眼神還是和切薩雷撞到了一起,切薩雷看起來還是那麼的嚴肅,一切私人感情似乎都被他摒棄在外,然而珍妮有種感覺,她感到自己和切薩雷現在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一年半以前,他們關於這位闖入者的談話,關於凱倫,關於底線,關於私人偵探的討論——她知道現在,切薩雷和她又回到了這個選擇之前,只是這一次,他們面臨的形式更加嚴峻,而選擇似乎也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急迫了。

所有的跨國公司都有一些功用特殊的部門……

有些事你必須要有所瞭解,但你也可以選擇不去問,因為幸運的是,大夢是兩個人的公司。

不論如何,選擇權在你。

她和切薩雷對視了一會,對方的藍眼睛裡毫無情緒,珍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流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她猶豫著想要說話,但張開口時,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準備好。

「你還記得我的話,」切薩雷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維持著和珍妮的眼神交流,語調毫無起伏,「大夢是兩個人的公司,傑弗森,我不但是你的合夥人——而且也是你的經紀人。」

他的暗示讓瑪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吉姆則反而嚇了一跳,在一邊欲言又止,珍妮將兩個人的反應收入眼底,也因此更加明確地知道切薩雷的這個選擇意味著什麼。

沒有前例,起碼她知道的案例裡沒有,這件事不同於為明星處理毒.癮、嫖.資糾紛,甚至不同於為明星處理鬥毆、殺人案件,在這件事裡經紀人該負上多少責任,她也無從判斷,不過毋庸置疑的是,這件事事關重大,而現在切薩雷在告訴她,他願意把它扛起來,她可以脫身出去,如果她想,甚至可以從此裝作並不知情——從字面意義上來說也的確如此,如果她現在走出去的話,即使將來東窗事發,這番對話被拿上了法庭,它也什麼也證明不了,無法讓她承擔任何責任。

而這反而促使珍妮終於下定了決心。

「但大夢是兩個人的公司。」她說,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們應該一起面對這一切。」

她扭頭看了瑪麗一眼,「你出去吧,瑪麗——吉姆,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出去。」

瑪麗頓時臉色發白,看來她似乎並不是因為自己不被信任而感到受傷——不,她更是因為知道了珍妮的打算而被嚇得不輕。

「珍——」她幾乎是央求地說,「你——這畢竟是一樁謀殺案!」

「這是兩樁謀殺案。」珍妮不為所動地說,一旦下定決心,她就不讓自己再打退堂鼓了。「一樁已經結束,一樁殘忍的,針對我的蓄意謀殺還正在進行,而我們要做的事,如果讓我說的話,可以被歸為正當防衛。」

她充滿了信心和魄力,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冷酷的語氣,倒是彷彿給了吉姆一定的鼓舞,他的脊背挺直了,表情也不再那麼恐慌,事實上,他正快速回到自己的工作狀態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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