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已經拍了這麼久,多少素材都拍出來了,攝影師當然不會和她頂嘴——珍妮也沒有掩飾自己意圖的意思,攝影師才一關掉機器,人根本還沒走,她就把筆遞給了瑪麗,自己扭動著痠痛的食指,拿起水杯坐到一邊去休息了:caa每個月都會收到很多索取簽名照的來信,有時候他們也會回信贈予照片,還有很多簽名版dvd之類的周邊,如果都由珍妮一個人來籤的話,她遲早會累死,瑪麗、吉姆甚至克勞迪婭、尼古拉斯都會模仿她的專用簽名,當然也屬於明星們‘骯髒的小秘密’之一。

「他們實在是給太多了。」她看了看滿辦公室的待簽名周邊,忍不住搖了搖頭,「我們距離下個行程還有多久?兩個小時?就算我和你一起動手,恐怕也幹不完這麼多活。」

「沒有人會嫌簽名周邊多的,」瑪麗埋頭簽了幾份海報,抬頭說道,「而且我們一個小時後就要走了,從這裡到洛杉磯中國領事館大概得開大半個小時,最好是早點過去。」

提到中國領事館這兩個單詞,她有些欲言又止,珍妮對她的情緒也是心知肚明,她笑了笑,「看起來,在這次的爭執裡你是站在切薩雷那邊的。」

「現在推掉還來得及,」瑪麗沒有否認珍妮的看法,而是誠懇地說道,「還有一週的時間,而且我們也沒有對外公佈……珍,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我只是要去傳遞一段火炬而已,」珍妮說道,「這是難得的榮耀——安妮斯頓不是也傳遞過嗎?就在04年,我記得當時她還佔據了蠻大的篇幅。」

「但她是去希臘——而且她是希臘裔!」瑪麗有些激動地說,「而我們現在在談論的是中國——珍,切薩雷說得一點不假,在這件事裡我們要付出的政.治成本實在太高了。」

看著連高中都沒上完,直接去讀演藝學校的瑪麗這麼頭頭是道地說著‘政.治成本’這個單詞,珍妮也不禁暗自感慨:富裕階級的小孩在很多地方實在都是太有優勢了。珍妮.傑弗森對於政.治幾乎沒有任何概念,但瑪麗就不一樣了,雖然她在她的階層裡也算是不學無術,但政.治敏感性就強得多了,當然,這在這種時候並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原生的珍妮.傑弗森對中國並不反感(在她的記憶裡,亞洲是一團迷霧,而日本佔據了這團迷霧的一大部分),而瑪麗則對‘中國威脅論’更為熟悉,更深信那是個可怕的紅色國家,開化程度可能就和利比亞差不多,和他們的官方打交道幾乎等於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對於公眾形象簡直是毀滅性的災難。

當然了,一些更精英、更有知識的群體對於中國的看法不至於如此膚淺,他們在談論的是崛起中的大經濟體,以及美國在東亞被挑戰的權威,當然了,還有中國持有的鉅額美國國債,還有北京在世界政.治中越來越敢於發聲,軍事上越來越強硬的這些趨勢。也許對於好萊塢來說,中國大陸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市場,增長性慢得讓人絕望,分成又少得可憐,壓根不值得他們投入多少關注度,但在美國的很多其餘領域,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中國,還有13億人所代表的廣闊市場——切薩雷就是其中一個,他並不反感中國,倒是對中國在幾年內即將到期的保護性政策很有興趣:加入wto是中國崛起的重要一步,這也意味著北京必須在多個領域讓步,這其中就包括了電影市場的保護性政策,配額制在幾年內不是徹底結束,就是要有重大的調整,分成數目對於國外的電影公司也許也不再會那麼苛刻,再加上中國的影院銀幕數正在快速增加,在這一點上,他是認可珍妮的——在幾年之後,中國市場肯定大有可為,提前進行針對中國民眾的一些營銷活動並不能說沒有價值,不過,他依然對參加中國奧運的火炬傳遞一點也不熱心,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牴觸,理由正是瑪麗說的這一點:要參加這個活動,付出的政.治成本實在是太高了。

群眾可以被反洗腦,這一點不是問題,雖然中國政府在愚昧民眾的心裡,通常在做的事就是追捕異見人士,對他們進行私刑折磨,毫無理由的捕殺違反計劃生育的可憐人民,說不定還有食用人肉、睡人皮地毯之類的變態愛好,北京和上海的街頭行走的是全都是一臉麻木,身穿中山裝的路人——而真正吃人肉喝人血的藏.傳佛教倒是被捧成了充斥真善美、神秘又古老的東方文化代表,正帶領著可憐的人民努力逃脫可怕的統治。而珍妮參加北京奧運的行為,很可能被認為是她在向獨.裁者獻媚,不過這一點並不值得太過擔心,因為可以非常明顯地推論出,任何會相信這一點的人,都是相當無知而且愚蠢的,珍妮團隊完全可以找出很多有說服力的藉口,通過他們以及迪士尼強大的人脈網,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反洗腦回來,相信珍妮這麼做是出於對奧運精神、大愛、感化等等任何一個煽情理由的支援,反正再牽強,只要能說得通,並且先下手為強地搶佔幾個重要輿論陣地,這件事就不會損害到她的人氣。不論如何,現在已經不是冷戰期間了,再愚昧的民眾也不可能因為她去傳遞一下火炬就把她視為國家的叛徒。

而如果對於北京的印象較為正常,智商也較高,那麼她的行為也說不上有什麼不妥,更不可能影響到什麼。而且事實是,大部分民眾的政.治敏感性其實也就無非如此,遙遠的國度舉辦一場體育盛會,珍妮參與,這和她參與慈善活動似乎也沒什麼不同——雖然切薩雷認為溝通媒體的工作很繁瑣,而且要付出不少代價,似乎是有些不划算,但他也承認,傳遞火炬以及出席奧運開幕式,可以很好地還掉張導演的人情,對威尼斯影展的中國系力量,也有很強的拉攏作用。然而,他之所以相當反對這個主意,主要還是因為在洛杉磯,存在著一股政.治敏感性很強,同時政.治傾向又十分天真幼稚,很容易被操縱、控制的力量,也是珍妮不得不重視的力量——好萊塢的影視從業者,或者再具體一點,那就是奧斯卡、金球獎,她所需要的大大小小前哨獎的評委們,他們所代表的政.治傾向……

「你必須要知道的是,我聽說有很多團體已經打算藉著這個機會表達自己的政.治訴求,」在他們的會議中,切薩雷再三指出,「而這些團體和很多名字關係緊密,其中一個你很熟悉的名字就是喬治.克魯尼,我聽說他甚至可能會本人出面表達反對。當然,他一直以來都想從政,不過即使他沒有這個念頭,光是看在奧斯卡的份上他也會這麼幹的,你覺得他很瞭解中國嗎?你認為他有多恨奧運?傑弗森,這男人想的完全只是奧斯卡,不然他拍這麼多政.治片幹嘛?」

喬治.克魯尼的選擇,無疑說明了奧斯卡評委們的傾向,其實這一點珍妮也是心裡有數的,因為奧斯卡在最佳外語片的評選上,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對於他們認為的獨.裁地區,奧斯卡評委們在藝術性之外,更喜歡的是揭傷疤式的陰鬱作品,而從中國入選的最佳外語片來看,毫無疑問評委們對於這個地區的瞭解大概就和愚昧民眾差不多,也屬於無限度黑化的那種,他們在喬治.克魯尼和她之間會更喜歡誰,這一點是不必說的了。

「即使你認為中國市場潛力廣大,你也完全可以等到它真的開始爆發時再見風轉舵,」切薩雷一直堅持的就是這句話,「提前所有人跳下水,的確能證明你的目光獨到,但在更多的時候也會讓你淹死在水裡,成為後來人登岸的踏腳石。」

珍妮當然瞭解這一點——別說喬治.克魯尼,就是安吉麗娜.朱莉和布拉德.皮特,在中國不斷地放出本土3億、2億體量的衛星以後,也再沒有旗幟鮮明地喊過那些被北京視為禁忌的口號,在好萊塢,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甚至於說一直以來致力於把中國拉壯丁式地扯來當反派的美劇,在中國網路開始大規模購入美劇之後,也會自然地把反派基地重新設定為俄羅斯或者中東地區。從這點看,切薩雷的提議是有道理的:參加開幕式,但不跑火炬,這會讓這件事的好處放到最大,壞處則減到最小。

「我知道,接下來你就會談起奧斯卡了。」看到瑪麗還有再說下去的意圖,珍妮無奈地擺了擺手,「談到這對於《夢露》的奧斯卡會有多麼不利和難以估計的影響,我想不想讓《夢露》拿到奧斯卡?當然想,否則我大費周章地製作這部電影幹嘛?我會不會去跑火炬手——」

她拖長了聲音,讓瑪麗不禁露出了希冀的表情——

「我還是會。」珍妮說,看到瑪麗瞬間變臉,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是的,我還是會。」

「可是——」瑪麗還在掙扎。

「我認為這是一種榮耀,」珍妮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一種非常難得的榮耀——而我願意付出選擇它的代價——當然,就像是我和切薩雷說過的一樣,我認為,從長遠來看,這也是一個非常有利的選擇——不要問我它哪裡有利,你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你。」

瑪麗的嘴唇蠕動著,她用近似翻白眼的表情,無聲地嘟囔著‘直覺’這個單詞,珍妮大笑起來——瑪麗的表情讓她想到切薩雷,後者在聽到她最後通牒式的‘直覺論’時幾乎就是這個表情,當然,他的表現遠沒有瑪麗那麼誇張。

「好了,你們以後肯定會知道的。」她用輕鬆的口氣說,「現在快點簽名吧,我們還有十五分鐘——」

她還沒有說完,瑪麗的電話就響了起來,瑪麗衝她攤開手,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在珍妮不斷的擺手回絕中,硬是把筆塞還給她,一邊‘嗯、嗯’地應著,

一邊解氣地離開了座位。珍妮衝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無奈地重新拿起了簽字筆,在馬克杯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工作態度應該受到嚴厲批評。」聽到瑪麗的腳步聲轉回來以後,她抱怨道,「說真的,瑪麗,你不能因為我們意見不統一就……」

瑪麗一直沒有回話,珍妮中斷了簽字的動作——看到瑪麗的表情以後,她擱下了簽字筆,「發生什麼事了?」

「是謝夫.科恩,」瑪麗說,她的表情很奇怪,嘴唇甚至有輕微的顫抖,「他死了——」

「什麼?」珍妮說,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他死了,」瑪麗說,她不斷地眨著眼,用茫然的語氣補充了一句,「——兇手是你的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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