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這是一場親熱戲碼,雖然沒有過激的場景,但因為珍妮和西蒙穿著輕薄,所以現場也是進行了清場,只留下必要的工作人員,不過即使如此,也還是有燈光師、攝影師等七八個工作人員在圍觀著拍攝的進行,在兩週的忙碌過後,脫下晨袍,露出睡裙的那一瞬間,珍妮確實有些手足無措,彷彿夢露的感覺已經在過去的十幾天裡離她而去,再也不會回來。而和瑪姬的對話,也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她的心情:‘如果要我說的話,方法派每一次入戲都是對自我認知的破壞……’

她覺得瑪姬說得挺有道理,而這份認可也使得她不能全心全意地去尋找夢露和她的契合點——認識到這一點以後,進入夢露就像是從樓頂往下跳一樣,求生自保的本能會讓人束手束腳,本能地排斥著會傷害自己的舉動。

「呃,」西蒙說,他做了個手勢,珍妮發現自己已經呆站了一段時間了,而西蒙也被她的走神帶動得侷促了起來,「珍妮弗,我們是不是該到床上去了。」

他有些結巴,眼神忍不住瞟了瞟睡袍寬大的領口,但很快又挪開了——這份靦腆簡直和科林一般無二,他之前有些經驗,當然,但這份經驗還不能讓他抵抗瑪麗蓮.夢露或是珍妮弗.傑弗森這種等級的美色,在她們跟前,他顯得十分敏感,總是覺得自己的表現有些不太得體。

而這份侷促無疑是非——常——可——愛——的——

拍打著車窗的記者,在快門聲中躲躲閃閃地快步走進攝影棚,穿著輕薄的服裝,試著在攝影機前放鬆下來,展示出經過計算的最美一面,在青澀少年純淨的雙眼中,女性的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經過一段時間的挖掘,夢露和她的共同點在不斷地增殖,她入戲越來越快,出戲卻越來越難,這一點曾讓珍妮擔心不已,但現在,她享受的是入戲的感覺,在長年累月的自制之後,如此肆意地揮灑自己的女性魅力,這一點確實讓人身心愉悅,她慵懶地挑著眉,遞給科林一個媚眼,「我們確實應該,不是嗎?」

科林明顯地吞嚥了一下,他結結巴巴地說,就像是不相信自己有這麼的好運,「su……sure。」

副導演開啟了一盞燈,讓它和煦的光芒灑到場地正中的拍攝場景裡,這要比實景拍攝更節省成本和時間:在三月的倫敦,想要拍到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簡直是痴人說夢,而《夢露》劇組的預算也不足以讓他們出國租一套豪宅,在昂貴的草坪上等待天時與地利。棚內拍攝無疑是最有吸引力的選擇,它能讓劇組一次性多拍好幾個take,鏡頭的推拉也更自由,然後經過特效,簡易地把兩段素材捏合在一起。《夢露》劇組就採用了大量類似的手法迴避外景拍攝,觀眾光看電影的話,根本分不出真假。

「唔……」在床上找到了位置的夢露皺著眉頭髮出不快的聲音,她孩子氣地翻了個身,把頭藏到了科林肩上,而小睡中的科林則被她吵醒,迷糊地睜開眼睛,有些疑惑地望向了夢露——他的眼睛很快瞪大了,眼瞳飛快地瞟著房間裡的裝飾,過了一會兒,他的肩膀才放鬆下來,科林轉過身子,側臥著為夢露遮去了擾人的陽光,深情地,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注視著懷中的絕世美人,而夢露呢,她的睫毛顫抖了幾下,也緩緩睜了開來,有些蒼白的嘴唇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容,幸福又天真地望著科林,就像是望著一個善意的陌生人——一個天使,他們彼此的陌生感一目瞭然,這是科林和夢露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但那份吸引力和信任感又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夢露全心全意地信任著科林、欣賞著科林,她沒想過征服他,在他跟前她絕不會動這個念頭,她甚至不把自己的美貌當作武器,而科林呢,他也並非是在欣賞夢露的美貌,並不是如此,這是兩個靈魂——兩個相互吸引的靈魂在打量著對方,感受著自然而然湧上唇間的喜悅和平靜。

「非常好,」薩爾維不知何時走進了場地,他熟悉的聲音通過耳麥傳了出來,一如既往地專業而謹慎,「我看到你們已經找到了那份感覺,科林,你往外移幾公分,夢露維持原來的位置,燈光稍微上調一些,現在的角度太低了。另外誰去把那盆花的角度調整一下,讓紋飾完全出現在鏡頭裡……我們開始今天的第一個場景拍攝,3、2、1,action!」

「唔……」夢露又一次皺起眉,往科林的方向翻了過去——

「cut,」薩爾維喊道,「夢露身上的被單裹鬆一些,翻身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破壞床單的褶皺。」

在幾次ng之後,第一個鏡頭順利拍竣,他們沒有休息就馬不停蹄地拍攝特寫鏡頭——攝影機取代了科林的位置,而夢露則對著鏡頭露出了慵懶而寧馨的淺笑,笑容裡還帶了一些睡意——這個特寫鏡頭裡的笑容,正是兩人剛才相視而笑時,從科林的眼睛裡‘看到’的景色。

「感情再深刻一些,」這是一段沒有明確時間起始點,也不需要採集聲音的鏡頭,所以薩爾維直接指導起了珍妮的表演,幫助她更深的進入狀態,「就只是拋開所有自制,把你的內心展露出來,他所給予你的——」

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在寂靜的攝影棚顯得娓娓動人,幾乎像是附在耳邊的低語,「你的內心中被他吸引的,你們未曾明言,但卻無法忽略的情緒——」

那種熟悉的甜蜜感又一次自她心裡翻滾著泉湧而出,珍妮——一部分的她在夢露的軀殼裡,就像是喝多了酒,在朦朧中又保持著相對的清醒,她意識到了這一陣情潮洶湧,然而此時此刻卻無意自制,在這個場地裡,有一個人吸引著她,也被她吸引,他們未曾明言,但卻從未忽略,她能感受到他透過鏡頭傳遞過來的情感,這股彷彿經過剋制,卻又透露出無盡飢餓的戀慕,通過他的語調、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在她的皮膚上滾動搓揉、流連不去,而她也情不自禁地透過鏡頭,在他的眼神中盛放著,用她的笑容和眼神傳遞著——傳遞著那些未曾明言也無需明言的好感、吸引、愛意,發自靈魂的渴求、戀慕、需索——

「……cut,good!」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薩爾維迸出這個單詞時的發音,幾乎可以說得上有些用力過猛。而隨著他的這句話,本來蹲坐在床邊的攝影師也直起了身子,抱起攝影機走向了床的另一邊——該輪到科林來拍攝相應的特寫鏡頭了。

隨著多次的練習與熟悉,珍妮彷彿也形成了條件反射,聽到‘good’以後,瑪麗蓮的自我認識從她的腦海裡褪去,留下的則是同退出共情金手指時一般無二的厚重餘味,之前用來進入角色的幾段記憶在她的腦海中閃爍著,彷彿是一塊塊孤零零的畫片,不知道該選擇那副拼圖進入,記者在拍打著車窗,喊著讓人不快的問題——這該對應瑪麗蓮乘坐勞斯萊斯離開街頭的回憶,還是今早珍妮乘坐保姆車進入片場的回憶?它牽引起的是瑪麗蓮任性而竊喜的虛榮感,還是珍妮的無奈和煩躁,它屬於哪個自我,珍妮還是瑪麗蓮?

面無表情地走出拍攝場地,和西蒙擦身而過,珍妮這會確實是無力也無心考慮自己的人緣問題了,她幾乎是一把奪過了瑪麗手中捏著的手機,捏上了有稜有角的魔方手機鏈,這熟悉的微微刺痛讓她彷彿一下就找到了和現實的聯絡,而隨著它在手心的不斷滾動,以及心裡不斷重複默唸的‘今天是3月2日,我是珍妮.傑弗森,我是陳貞,我今早吃了西柚汁和培根炒蛋’——現實重新在混亂的情緒中浮現了出來,時間線簡單明瞭:吃飯、趕赴片廠,化妝,入戲——以及最重要的,出戲。

如果是以往,瑪麗蓮的餘味會糾纏她很長一段時間,甚至一直到她上.床睡覺之前,腦海裡那種亂糟糟不可收拾的感覺也依然沒有消褪,在這種精神狀態中入睡,做噩夢簡直再正常不過。而瑪姬對症下藥地傳授給她一些小技巧來解決這個困擾,這種以關鍵道具為支點進行的簡短儀式,對於‘確認自我身份’有極大的幫助,珍妮對自己的生活記住的細節越多,也就越容易區分真實和虛幻。珍妮之前在讀劇本的時候就試著練習過幾次,效果非常不錯,而讓她高興的是,這一招在實戰中的效果也沒有減弱多少。

當她鬆開手機鏈,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珍妮幾乎又像今早來到攝影棚時一樣精神奕奕了,她愉快地託著腮,凝望著西蒙的表演,一邊揉捏著小魔方,一邊思索著下一個鏡頭中瑪麗蓮的心態轉換——而當薩爾維的眼神無意間和她碰到一起時,她也沒有像以前一樣,感到心虛氣短,難以和他對視,而是坦然地衝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對於她的‘薩爾維心結’,瑪姬也有所指點,她沒有評價珍妮‘不想談戀愛’這個決定的對錯,而是告知珍妮,方法派演員的移情現象在實踐中非常普遍,在拍攝中感到自己愛上導演,愛上拍檔,這都非常常見,有時候,演員們會戲假情真地開始一段關係,但更多的時候,隨著表演結束,這種化學反應自然而然地,也會隨著清掃掉角色人格的過程而一併被清掃出去。

沒有人會給這種因為表演產生的悸動定罪,否則已婚的方法派演員就根本不能認真表演愛情戲碼了,所以,珍妮完全沒必要因此產生負擔,如果薩爾維足夠專業,作為導演他應該幫助她來處理這種表演副作用,如果薩爾維也有所迷惑的話,那麼坦誠的溝通也是很好的辦法,事實上,瑪姬認為坦誠的溝通是解決很多問題的良方。

聽從切薩雷的建議,一直被證明是正確的決定,這一次也不例外,珍妮甚至隱隱有些埋怨切薩雷——如果他早一點讓她去看心理醫生的話,說不定她根本就不會出現噩夢、失眠這些症狀,這也算是陳貞+珍妮的一個短板了,陳貞根本對心理諮詢沒有概念,畢竟國內這個行業才剛剛發展,而且國人對此也比較諱疾忌醫,沒有真正地接受,至於珍妮,她對這方面的瞭解也很淡薄,因為很明顯,她的生活階層是接觸不到什麼好的心理醫生的,即使有朋友做過心理諮詢,效果也沒什麼說服力,所以珍妮確實不知道,一個好的心理醫生和一個積極配合的病患,可以多麼立竿見影地解決掉一些讓人非常煩擾的問題。——她確實是在和瑪姬的溝通中才意識到,自己完全沒必要把因為和克里斯的分手產生的罪惡感,投射到她和薩爾維的關係裡。

如果薩爾維也對她有好感,他總是要展開追求的,到時再告訴他自己不打算戀愛也不遲,當然,如果這是錯覺的話,她也沒必要因此更加懷疑自己的心理狀態,因為她在入戲中感覺到的情緒回饋有所偏差是很常見的事,就像是一個醉漢看東西會出現重影一樣,沒必要因此大驚小怪。

不管瑪姬說得有沒有道理,起碼珍妮喜歡這個思路,這讓她可以挺直腰桿,理直氣壯地處理她和薩爾維之間的感覺,她對薩爾維有好感,在進入夢露的過程中,好感被放大,她甚至有時感覺自己愛上了薩爾維,ok,這並不值得羞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她無非也是為了工作,如果薩爾維感受到了她的好感,並且因此產生困擾,他們也可以好好聊聊,一起來解決這個‘工傷’問題。

再看了薩爾維一眼,珍妮研究了他一會,放棄了這個想法:現在看來,她前段時間應該是入戲太深,再加上剛和克里斯分手,所以有些疑神疑鬼了。不管這個人是不是英國人,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總是會流露一些徵兆的,而客觀地看,薩爾維對她幾乎從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示,所以她也大可不必多事。

「cut,」薩爾維說道,「good,誰給他補一些粉底,休息五分鐘,我們接著拍攝下一個鏡頭。」

他回過頭,藍眼徵詢地看著珍妮,「你準備好了嗎,珍妮?需不需要多休息一會兒,畢竟,你還在調時差。」

「五分鐘就足夠了,我沒問題的,」珍妮送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她伸了一個懶腰,感覺到了久違的輕鬆與滿足感:雖然也許她的水桶裡依然積滿了壓力,雖然她還是發了瘋地在滿滿的行程中打轉,承受著無數個壓力源無窮無盡的蹂.躪,但——也許瑪姬說得對,她的性格的確還算得上有幾分堅韌。哪怕只是開啟一條通道,關上一個龍頭,她的世界都會燦爛起來,而在此時此刻,當問題已經有了解決的曙光,影片拍攝接近完成的現在,再回頭去看之前的痛苦,一切又彷彿是那麼的微不足道了,甚至可以說還算值得,畢竟——「信不信由你,薩爾,為了這部電影,我早就燃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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