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所以,今晚你就成了黛德麗。」切薩雷揮手示意結賬,「相信我,如果今晚你被新維爾瑪壓下去,明天各大專欄就會對你口誅筆伐,那些劇評家雖然對你極盡溢美,但終究只是因為別無選擇。在百老匯,你是個來攪局的野姑娘,註定不會停留太久,而安.本森卻是科班出身、名門正派,在你和她的鬥爭中,劇評家不會是個公平的裁判。你只有做到最好,好到他們無法忽略,才能換來相對客觀的評價。」

「你還真是會鼓舞士氣,」珍妮和他一起走出餐廳,她半開玩笑地說,「接下來你是不是就要提供給我一根加了料的菸捲,讓我去降低安的競爭力?」

「現在,黛德麗的心情沒那麼難以理解了,是嗎?」切薩雷反問說,他又緊接著問,「但今晚你對自己的表現到底有沒有信心?」

「看起來某個人已經對我失去信心了。」珍妮評論說。

「我知道安.本森很優秀,她在西區可說是大名鼎鼎,而你即使天賦超群,但也只是經過短期訓練。」切薩雷簡短地解釋,他的眉峰微微聚攏,「當然我知道你很優秀,否則我也不會簽下你。」

——他的語氣暗示珍妮的優秀是個無需多加談論的話題,如果珍妮居然還要求一絲讚美的話,那就是她太過嬌縱了。「但即使是你也有個極限,在你和黛德麗的共演中,黛德麗的虛弱可能讓你更為光彩奪目,但安.本森是西區的首席維爾瑪,她對於舞臺資源和觀眾注意力的運用也許會更加得心應手。」

「總之,你就是對我沒信心嘍?」珍妮確定道,她假裝受傷地說,「噢,baby,我還以為我們說好了要彼此信任。」

「我現在在問的是你對自己有沒有信心。」切薩雷的情緒有些不快了,珍妮可以通過他的語氣變動和眉毛角度變化看出來。這一個多月來,他們見面的次數已經多到足以讓她對他增加了解,發現切薩雷其實也不是她想得那樣‘機器’。他有一個小毛病,就是不喜歡人們一再地迴避他的問題。

「反正你今晚總是要來看的。」瑪麗把她的車開來了,珍妮開啟車門,回頭對切薩雷說,「看過以後,你不就知道答案了?」

切薩雷的眉毛擰得更加緊了,珍妮關上門,忍住對他丟擲勝利飛吻的衝動——看在莉莉安份上,她一直對他格外避嫌,削減一切讓人誤會的舉動。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忍不住笑嘻嘻地衝他揮手道別,心裡充滿難言的勝利喜悅:在這段時間裡,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和切薩雷的對話中佔到一點上風。

「這是這個月來最讓人興奮的一晚。」當本.布蘭特雷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來時,他這麼想道,但隨後又糾正自己,「不,應該是最讓人興奮的一個下午。」

由於半個月前所有票房就銷售一空,根本無法擠出大量贈票,而對安.本森的《芝加哥》首演表示興趣的劇評家為數不少,劇團乾脆直接在週一下午安排了加場,在滿足了所有劇評家以及廣告商的贈票需求以後,全場僅剩數百個座位可以往外販售,視野普遍還不太良好,但即使如此,座位也是在數小時內就銷售一空。

「這簡直就是託尼獎預演。」他的老朋友帕特里在布蘭特雷身邊落座,他不滿地張望了一下場內,「哼,看吧,迪克.斯坎蘭、簡尼.特索尼……難怪我們拿到的座位要比上次偏僻。」

因為是下午的關係,這一次來觀看的除了劇評家以及手持廣告商贈票的商務人士以外,還有許多百老匯的名演員,他們對於《芝加哥》也是聞名已久,但因為工作時間重疊的關係,並沒有機會成群結隊地前來看劇。他們理所當然地佔據了最為中央的頭等座,布蘭特雷和帕特里就只能坐在稍微偏僻一些的後排區域了,但他們還在頭等座的範圍內,這已經是對紐約客的優待,很多洛杉磯的劇評家就被安排在了更後頭的位置。

別看劇評家好像一個個都能為藝術性獻身,對於明星的光鮮外表和過人身家毫無興趣,針砭起他們的演技時用詞尖刻,絲毫也不留情面。但其實他們也並不是沒有在乎的東西,座位安排就是能很大程度上影響影評人情緒的事情,如果看到一個觀點時常衝突的評論家拿到了比自己更好的位置,評論家心裡那股酸澀勁兒也是不用多提的。如果是以往,布蘭特雷肯定會和帕特里八卦幾句片方對幾個劇評名宿的座位安排是否得體,但現在他完全沒這份心思,所有精力全在期待五分鐘之後的演出。——他聽說過安.本森,蘇格蘭皇家音樂戲劇學院的高材生,進入倫敦西區已經四年了——但沒看過她的表演,一方面,他希望安.本森這個科班出身的正統派能把jjj壓下去,滿足布蘭特雷維護音樂劇傳統文化的希望,但另一方面,站在美國佬的角度,布蘭特雷又希望jjj能夠保持住自己的風頭,讓英國佬收斂他們莫名其妙的自信態度,停止瞧不起百老匯的藝術性。

他特別看了看左手邊的方向——那裡坐了幾個不斷低聲交談的生面孔,從口音判斷,應該是倫敦方面過來看劇的評論家。可想而知,今天下午的演出中,他們肯定會專注發掘本森的亮點,而對珍妮弗的亮眼表現視而不見,甚至可能會抓住她履歷薄弱,以及本人太過漂亮的弱點,大肆暗示百老匯在選才方面的淺薄。

對於百老匯晉升文化的忠誠與愛國情緒的衝突,讓布蘭特雷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該希望珍妮弗繼續壓倒安.本森,還是希望結果恰恰相反。他連明天的劇評專欄該如何構思都毫無想法,俗話說‘沒有無立場的評論’,而布蘭特雷現在恰恰就是找不到自己的立場。

在他的心慌意亂之中,劇院燈光黑了下來,伴隨著熟悉的開場音樂,第一幕開始上演,而安.本森也在她和劇院經理的對答中,完成了自己從容不迫的第一次出場。

「你妹妹呢?」

「今晚就靠我自己。」

低沉、徐緩的對白在抑揚頓挫間帶有強烈的節奏感,僅僅是第一句話就讓布蘭特雷感覺不妙:她的臺詞功底很強,而且維爾瑪的發音毫無倫敦痕跡,說著純正的美國口音,這對於一個初來乍到的英國人來說並不容易。僅僅從這句話來看,安.本森就是個不容小覷的專業演員。

很快,隨著維爾瑪的第一次亮相,布蘭特雷肯定了自己的看法——安.本森的專業水平在百老匯也稱得上數一數二。

黛德麗在第一次獨舞中已經表現得相當優秀了,她是個出色的舞者,雖然長相平庸、嗓音條件在黑人中也不算太好,但勝在舞姿充滿力度,而且唱腔寬厚有力量,她的維爾瑪是充滿力量的,在沒有珍妮弗的時代也足以震懾住觀眾,讓他們忽略維爾瑪的長相和演技。

但安.本森完全是另一個風格的表演者,她的維爾瑪一樣充滿了迫力,在全程舞蹈中,她的雙眼一直望著臺下的觀眾,表情寫滿自信,展現出一種‘美女豹’擇人而噬的主動感,但和黛德麗相比,第一,安要更漂亮,第二,她的維爾瑪要更嬌媚。

手撫過身體的角度和手勢,衝觀眾的一個媚眼,嘴巴張開的角度……她的舞蹈性/暗示意味更強,在她的演繹下,維爾瑪不再是個強勢的女戰士,而是更貼近原始人設,更像是個樂於賣弄風騷,和觀眾打情罵俏,老於世故、遊刃有餘的當紅舞女。

當第一齣獨舞結束以後,在換景切燈的短暫空隙裡,帕特里側身過來,對布蘭特雷耳語,「不能不說,這一次,她是遇到強敵了。」

布蘭特雷讀過他的報道,知道帕特里簡直把jjj當作他的女神,現在連他也不能不承認,安.本森已經對珍妮弗造成了威脅。

「誰才是《芝加哥》的第一女主角?」他又一次用錯了詞兒——畢竟身為劇評人,布蘭特雷幾乎沒有在下午看過劇。但不論是他還是帕特里都沒有在乎這個,他興奮地嚥下一口唾沫,「看來,今晚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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