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修定與參禪法要

用六根的方法修學,演變出來了八萬四千法門,所有這一切的法門,開始都是為了使意念靜止,意念達到了止就是定,定的程度以功力的深淺而有差別。

修定的方法,有的是從「有」入門,就是藉著有為法,而進入「空」。有的是從「空」開始,就是空掉一切的「有」,而知道「妙有」的用。法門雖多,目的都是一樣,為了達到定而已。

現在先來談一談定的現象:凡是能夠把心念系在一個目標上,控制心意在一處不亂,就是止的境界,也就是入定的基礎。

什麼是「定」?

定就是不散亂,不昏沉,惺惺而寂寂,寂寂而又惺惺。

也就是說,心念已寂然,但卻不是死寂,所以稱為惺惺,表示火熄了,但仍有火種埋在灰中,這個惺惺寂寂的境界就是「定」。

「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也不依。」達到了這個境界,心念不依附在心,也不專注在身,連不依不專注也都丟掉,就是「定」。

在開始修定的階段.往往不是散亂,就是昏沉,或者是一會兒散亂,一會兒昏沉。其實,我們人天天都是這個樣子,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不過自己不知道罷了,下面先討論散亂和昏沉這兩種現象。

(一)散亂心念粗就是散亂,心念較細的散亂稱為‘掉舉」。

修定的人,心念不能夠系止於一緣,反而妄想紛飛,滿腦子都是思想、聯想、回憶、攀緣等,不能夠制心一處,這就是粗散亂。

如果心念不大散亂,似乎已經繫住一緣,但仍有些比較細微的妄念,好像遊絲灰塵一樣的往來,全然沒有什麼干擾,但是仍然是一種微細的纏眠,「多少遊絲羈不住,捲簾人在畫圖中」的味道,這種境界就叫做「掉舉」。

修一習一的人,許多都在這個「掉舉」境界,因為自己沒有認識清楚,所以不瞭解自己仍在微細散亂的境界,還自以為已經得定了,這實在是大錯特錯的想法。

最初修一習一的人,如果是妄念不止,又有心亂氣浮的情況,不能安靜下來,最好先使身體勞累,譬如運動啦,拜佛啦,先使身體調和,氣息柔順,然後再上座修定,練一習一不隨著妄念亂跑,只專注於一緣,日久熟練自然就可以繫於一緣了。

換言之,如果妄念亂心來了,對待它們就好像對待往來的客人一樣,只要自己這個主人,對客人採取不迎不拒的態度,客人自然會漸漸地散去,妄意亂心也就慢慢地停止了。

不過,在妄念將停止時,自心忽然會感到以自己將要進入止的境界了,自心的這處感受又是一個妄念,這個妄念停止時,妄念又生,這樣週而復始,妄念來來去去,就很難達到止的境界了。

在修定的時候,最好不要認為自己是修止修定,待止的境界來到時,不要執著想要入定,反而可以漸漸入於止境。

在禪坐時,妄念常常比平時還多,這是一種進步的現象,所以不必厭煩。這個情況就像把明礬放進渾水時,看見水中濁渣下降,才知水中原有渣滓。又好像透過門縫中的陽光,才會看見空中的灰塵飛動。水中的渣滓和空中的灰塵都是原來就有的,只是平時不曾察覺,而在某種情況下就很容易顯示出來。妄念在禪定時似乎更多,其實自己本來就有許許多多的妄想,只是在修定時才會發現,所以這不是問題,不足為慮。

不過,如果妄念太多,散亂力太大而不能停止的話,可以採用數息隨息的方法來對付散亂,或者用觀想的方法也可,就是觀想臍下或腳心,有一個黑色的光點。另外一個針對散亂的方法,就是出聲念阿彌陀佛,在唸到「佛」字時,把這個最後的「佛」字拖長下沉,好象自己的心身都沉到無底的深處一樣。

(二)昏沉粗的昏沉就是睡眠,細的昏沉才叫做昏沉。

身體疲勞就需要睡眠,心的疲勞也會使人有睡眠的欲一望。在需要睡眠的情況下,不要強迫自己修定,必須先睡足了,再上座修定。如果養成了借禪坐睡眠的習慣,修定就永遠沒有成功的希望了。

在昏沉的時候,心念好似在寂寂的狀態一樣,但是既不能繫心於一緣,也不起什麼粗的妄想,只有一種昏昏迷迷,甚至無身無心的感覺,這就是昏沉。

在昏沉現象初起的時候,有時會有一種幻境,就象在夢中差不多,換句話說,幻境都是在昏沉狀態中產生的,因為在昏沉時,意識不能明瞭,而獨影意識卻產生了作用。

修定的人,最容易落入昏沉的境界,如果不能瞭解這是昏沉,而自以為是得定,實在是可悲的墮落,宗喀巴大師曾說過,若認為這種昏沉就是定境的話,命終以後,就會墮入畜生道,所以不謹慎還行嗎?

克服昏沉的方法,也是用觀想,觀想臍中有一個紅色的光點,這個光點由臍中上衝,衝到頭頂而散。另外一個方法,就是用盡全身的氣力,大呼一聲「呸」,或者捏住兩鼻孔,忍住呼吸,到忍不住的時候,極力由鼻孔射出。或者洗一個冷水澡,或者作適度的運動。一個練一習一氣功的人,可能不容易有昏沉的現象(有人認為昏沉就是「頑空」境界,那是不對的,「頑空」是木然無思念,類似白痴狀態)。

當散亂昏沉沒有了,忽然在一念之間,心止於一緣,不動不搖,這時一定會產生輕安的現象。有人是從頭頂上開始,有人則是從腳心發起。

從頭頂上開始的人,只感覺頭頂上一陣清涼,加醍醐灌頂,然後遍貫全身,心念在止境,身體也感覺輕軟,好像連骨頭都融化了。這時身體自然挺直,好像一顆松樹。心念及所緣的外境,都是歷歷分明,十分清晰,也沒有任何動靜或昏沉散亂的現象。到了這個輕安的境界,自然喜悅無量,不過,時間或久或短,輕安現象還是容易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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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從腳心開始的,先感覺暖或涼,漸漸上升到頭頂,好像穿過了天空一樣,從足下開始的輕安,比自頂上開始的,更容易保持,不易消失。

儒家說,靜中沒物,皆有春意.「萬物靜觀皆自得」,這個境界就是從輕安中體會出來的。

到達了輕安的境界後,修一習一的人最好獨自居住在安靜的地方,努力上進,如果又攀結許多外緣事物,不能繼續努力,輕安就漸漸消失了。

如果繼續努力修一習一下去,會發現在不知不覺中,輕安的現象變得淡薄了。事實上這個現象並不表示輕安消失了,而是因為長久在輕安中,不像初得輕安時那麼明顯而已。就好像吃慣了一種味道,再吃就不會像頭一次那樣新奇罷了。

從這個輕安的境界,再繼續用功,不要間斷,定力就堅固了,這時會感到清清明明,全身的氣脈也有了種種變化,如感覺身體發暖發樂等,難以形容的微妙感覺,這就是「內觸妙樂」之趣了。到了這個程度,才可以斷除人世間的欲根。

當體內氣機最初發動的時候,生機活潑,體內陽氣周流全身,如果忘記了把心念「系緣一境」的話,性慾必定旺盛起來,這是十分危險的事,要非常謹慎自處才行。過了這一步險路,再往前邁進就發生了「頂」相,也就是超過了「暖」地更進一步。此時,氣息歸元了,心止境寂。因為這是三昧戒不許說的範圍,很難用言語文字說明。並且,修一習一過程中的各種身心變化,都需要知道對付的方法才能成功,這是屬於避戒範圍,在此也不加討論。

修定的人到了這個程度,可能有氣住脈停的現象。其他學說對於氣住脈停的現象,都有詳細的描述。邵康節的詩中說:「天根月窟常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這個境界聽起來很容易,但真要能夠達到這個程度,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真的達到了這個境界,再繼續位於定中,就可以發生五種神通,在五神通中,眼通是最難發起的,一旦發起了眼通,其餘四種神通也就相繼的發起了。不過,也有因根器秉賦的不同,或者只發一種神通,或者同時併發,都不是一定的。

眼通發起的時候,無論開眼閉眼,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十方虛空,山河大地,微細塵中,一切都像透明琉璃一樣,絲毫沒有障礙,並且,凡是自己要看的事物,只要心念一起,都可以立刻看到。其他的神通,也是一樣情形。

修行人在定心沒有到達頂點,智慧沒有開發之前,忽然發起了神通,就很容易跟隨著神通而妄念流轉,反而失掉了本性,弄得修證的目標也丟了,如果再用神通去迷惑人,就是進入魔道了。所以修一習一的人如果把定當作最後目的地的話,等於黑夜行路,最容易落入險途,這是魔外之道的三岔路口,不能不特別小心。

有些人也許不發神通,但定心堅固有力,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身,隨意停止氣息或心臟的活動。如印度的婆羅門、瑜伽術及中國的練器合一之劍術等,都是到達了這個定境,用控制身心的方法去震驚世人,造成奇蹟。不過,能達到這個程度,非排除一切外務,經過很多歲月的專心努力,是不能成功的,絕對不是僥倖可成的事情。

佛法的中心定慧之學,以定為基礎,在得到定以後,連這個定的念頭也要捨棄,而住於一種「生滅滅已,寂滅現前。」的境界。這時一切的生和滅都滅掉了,連身心都沒有了,何況心身所達到的境界,當然也都滅掉了,因為這個可得的境界,就是「心所」所生的,是屬於生滅的範圍;既然是生滅範圍,當然就是虛妄。所以《楞嚴經》中說:「現前雖得九次第定,不得漏盡成阿羅漢,皆由執此生死妄想,誤為真實。」

若能捨掉定相,位於寂滅之中,「性空」就呈現了,這是小乘的目標果位,破除了我執,而達到「人空」的境界。

修一習一大乘菩薩道的人,連小乘所達到的這個空寂也要捨棄,轉回來反要去觀,觀一切假有實幻的生滅往來,緣起無生,成為妙有之用。最後還是要不住不著於任何境界,也就是說,既不執著「空」,也不執著「有」,更要舍離「中道」,不即不離,而證到等覺和妙覺的果海。

證得了等妙二覺之果,才知道一切眾生本來就在定中,根本用不著去修證這個空。佛所說的這一大藏教,就是這個問題,用不著再多羅嗦了。

話雖如此,如果沒有定,就失去了基礎,只會說理,不能親證這個理,只能算是「乾慧狂見」,只能隨著水順流,而不能返流,也就是說自己不能做主,都也是虛妄不實的。許多人學問通達古今,嘴上說得頭頭是道,好像舌頭上生出一朵蓮花一樣美妙,可是卻沒有半點工夫。如果只會說理,就算說得頑石點頭,也沒有用處,只不過是讚揚自己,毀損別人,那裡是什麼佛心?古德說:「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所以學佛的人,必須痛加反省,戒除這個只能說不能行的毛病,要按照五乘階梯之學而努力,這是必需的步驟,願與大家共同勉勵努力。

參禪指月

參禪這件事,並不是禪定,但也離不開禪定,這其中的道理,在前面禪宗與禪定、參話頭等各章中已大略談到了,這裡再畫蛇添足,作補充說明。

參禪的人,第一重要的就是發心,也就是個人的堅定志願,並且要認清一個事實,就是如果想要直超無上菩提達到頓悟的話,絕不是小福德因緣就可以成功的。舉凡由人天二乘而到大乘,五乘道中所包羅的六度萬行的所有修法,一切修積福德資糧的善法,都要切實遵行去修才行。換言之,沒有大的犧牲和努力,但憑一點小小聰明福報善行,就想證入菩提,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達摩初祖說:「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

如果能誠摯真切的發心,再積備了福德圓滿,在適當的機緣到達時,自然就會有智慧去選擇正途而成功,所以說:「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除了有此心胸見識的條件上,另一個重要的事,就是找真善知識,也就是老師。要找的老師,一定是一明道而有經驗的過來人,跟隨著這個老師修一習一,找到自己的柱杖,就可以直奔大道。如果不生反悔的心,這一生不成功,可以期待來生,堅定信念,有三生的努力,沒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古德曾說:「抱定一句話頭,堅定不移,若不即得開悟,臨命終時,不墮惡道,天上人間,任意寄居。」

要知道,古德中的真善知識,對於因果深切明瞭,絕不會自欺欺人的,這些真善知識們所說的話,是不可不信的!

話頭就等於入道的拄杖,真善知識老師,就像一匹識途老馬。參禪的人,手拿拄杖,騎著良馬,見鞭影而飛馳,聽見號角而斷鎖,重視自己,也重視別人,在良師細心指導下,一旦豁然開悟,才知道自己本來就沒有迷,哪裡會有什麼悟呢!

如果把「起疑情」、「提話頭」、「作工夫」和參禪相提並論的話,只能說起疑情、提話頭和作工夫對參禪有影響作用,這影響作用並不是實際的「法」「與人有法還同妄,執我無心總是痴!」如果把這些法當作尺度去測量別人,審驗自己,就是把牛奶變成毒一藥了,如果為此喪身失命,實在罪過。但是如果過分輕視起疑情、提話頭、作工夫等觀念,認為完全是不對的,不是參禪的真實法門,那便成了葉公的好龍,一旦看見真龍來了,反而駭怕,豈不成了笑話。所以說起疑情、提話頭、作工夫等道理,究竟是不是參禪的正法,或者是可用不可用,應該如何去活用,都一交一替說得很多了。如果自己還有不明白的,筆者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青原惟信禪師,上堂說法時道:「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有人緇素得出,許汝親見老僧。」所以參禪的人,一定要真參,悟的話也一定要真真實實的悟,不是隨便說說就能算數的。「參要真參,悟要實悟」,這句古德的話,就是這個道理。

參禪深入,經過一番大死忽然大活,悟境出現在眼前,心目在動定之間,尋覓身心,都是了不可得,身心已不存在了,古德說:「如在燈影中行」,是一個實際的狀況。到了這個「燈影中行」的境界,參禪的人夜睡不會做夢,就可以證得了「醒夢一如」的境界。就像三祖所說:「心如不異,萬法一如,眼如不寐,諸夢自除。」這是他自身的體驗,絕對真實,並不是表詮法相的話,陸大夫曾向南泉禪師說:「肇法師也甚奇特,解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南泉指著院中牡丹花說:「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南泉所指的與夢相似,以及經教中所說的如幻如夢的比喻,都是與事實相吻合的。

修行人到了醒夢一如的境界,要看個人程度的深淺,應該維持保護這個已達到的境界。就像雪巖禪師用斗笠作比喻教導道吾,囑咐道吾戴上斗笠遮蓋,以免滲漏,就是教道吾保任已得到的工夫境界。

覆蓋保住的道理,在百丈禪師對長慶所說的話中,也可以表達:「如牧牛人執仗視之,令不犯人苗稼。」否則有了工夫,如果不小心保住,工夫仍會失掉。

許多參禪的人,都曾達到過這個境界,但卻不是勤修而未的,而是碰上的,就是「如蟲御木,偶爾成文」,實際上是瞎貓碰上死老鼠偶然碰巧而已,並不是自己有把握的事。如果修行人像牧牛人一樣,能夠保任,工夫自然就會深入進步。

修一習一人在剛到達這個境界時,容易發生禪病,變成歡喜無比,這也是要小心應付的。韶山曾警告劉經臣居士說:「爾後或有非常境界,無限歡喜,宜急收拾,即成佛器,收拾不得,或致失心。」黃龍新對靈源清說:「新得法空者,多喜悅,或致亂,令就侍者房熟寐。」

可見初得法空境界的人,常會歡喜欣悅而散亂,要切實注意,不可散亂,要隨時避免塵俗而保任,培養這個新得的聖胎,等到道果成熟,再在出世入世兩方面實行,「一切治生產業,與諸實相不相違背。」

道果成熟了,不論出世或入世,修行人都是能說能行,說得到就辦得到的,是屬於悟行合一,不是隻會說而做不到,或者有任何邊見偏差。大義應當做的事,赴湯蹈火都要去做,這樣繼續鍛鍊,在唸而無意之間,就自在運用了。

到了此時,還不是徹底的程度,這個無實相的境界,還要舍離,如果不能捨離,就要執著法身。涅槃果實,還遠隔重關,必須要經過幾番死活,達到心物一如的境界,才能夠到達心能轉物。

前面所談的境界,如能到達純熟自主,此心好像清淨圓明的一輪皓月一樣,但還是屬於初悟的境界。曹山說過一句話,其含意很需要仔細推敲:「初心悟者,悟了同未悟。」所以在南泉賞月的時候,有僧人問他:「幾時得似這個去?」南泉說:「王老師二十年前,亦恁麼來!」那個僧人又問道:「即今作麼生?」南泉不理,就回方丈房了。

為什麼說到了這個境界,還須打得心物一如,才能轉過重關呢?對於這個問題,引用下面幾個古德的話來解釋:

歸宗說:「光不透脫,只因目前有物。」

南泉說:「這個物,不是聞不問。」

又說:「妙用自通,不依旁物,所以道通不是依通,事須假物,方始得見。」又說:「不從生因之所生。」’

文殊說:「惟從了因之所了」。

夾山說:「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這些古德的話都說明了,並不是明白了理就行。而是要能行才算數,既然達到了這個境界,又必須拋向那邊,不可住於這個境界,就像靈雲法語所記載:「長生問:混燉未分時,合生何來?師曰:如露柱懷胎。曰:分後如何?師曰:如片雲點太清。曰:未審太清還受點也無?師不答。曰:恁麼含生不來也?師亦不答。曰: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師曰:猶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師曰:似鏡長明。曰:向上更有事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打破鏡來與汝相見。

然則打破鏡來,已是到家否?曰:末也。到家事畢竟如何耶?曰:豈不聞乎:‘向上一路,千聖不傳。’雖然如此,姑且指個去路。曰:最初的即是最末的,最淺的就是最高深的,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以上簡單所述,都是事理並至的事實,實相無相,都是有影響作用的說法,到底哪一樣是法,哪一樣不是法,只好個人自己去挑選了。

上根利器的人,根本不會被別人的話所惑亂,但是,一個人更不能嘴上隨意說禪說道,能說不能行,一點沒有證到工夫境界,只是有知解,還自以為了不起。

有人認為,古德曾說:「大悟十八回,小悟無數回。」他自己已經身心皆忘,什麼都不知道,頓然入寂了,並且大死大活過幾次,可是仍然沒有達到那最高的成功境界,為什麼我們說得那麼簡單呢?

這個問題可以照下面的話來回答:古德所說大悟小悟,所指的並不是證事相,所指的只是悟理的入門而已。古德這句話,固然對後學是一種鼓勵,可是也實在誤入不淺。

因為一般所說的頓寂,以及大死大活無數回等,統統是功用方面的事。就好像曹洞師弟所說的,是功勳位上的事情。這一切屬於工夫方面,屬於功用的事,並不是禪宗所稱的實悟,而只是悟後的行履,悟後的實踐而已。

「不異舊時人,只異舊時行履處。」這句話就是形容一個人在開悟後,雖然仍是從前那個人,但是行為卻與以前不同了。行履功用就是功勳,修行人雖不執著功勳,但也重視功勳。

上根利器的人,可以直探根源,直接透入問題的根本而開悟,如賊入空室之中,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毫無障礙,事與理都解決了,都不成問題。

話雖如此說:到底也要出一身冷汗才行。並不是像畫眉毛或擦胭脂一樣的,只顧表面就可以了,一定要經過奮鬥流汗才行。對於出一身汗這句話,也不能執著,也有人是不出汗而大悟的。不過,沒有經過一番甘苦,到底不踏實,如:

龍湖普聞禪師,唐僖宗太子。眉目風骨,清朗如畫,生而不茹葷,僖宗百計移之,終不得;及僖宗幸蜀,遂斷髮逸遊,人不知者。造石霜,一夕,入室懇曰:祖師別傳事,肯以相付乎?霜曰:莫謗祖師。師曰:天下宗旨盛傳,豈妄為之耶?霜曰:是實事耶?師曰:師意如何?霜曰:待案山點頭,即向汝道。師聞俯而惟曰:大奇!汗下。遂拜辭。後住龍湖,神異行跡頗多。

靈雲鐵牛持定禪師。太和磻溪王氏子,故宋尚書贊九世孫也。自幼清苦剛介,有塵外志.年三十,謁西峰肯庵剪髮,得聞別傳之旨。尋依雪巖欽,居槽廠,服杜多(頭陀)行。一日,欽示眾日:兄弟家!做工夫。若也七晝夜一念無間,無個入處,所取老增頭做舀屎勺。師默領,勵精奮發,因患痢,藥石漿飲皆禁絕,單持正念,目不一交一睫者七日;至夜半,忽覺山河大地,遍界如雪,堂堂一身,乾坤包不得;有頃,聞擊木聲,豁然開悟;遍體汗流;其疾亦愈。且詣方丈舉似欽,反覆詰之,遂命為僧。(續指月錄)

五祖演參白雲端。遂舉問南泉摩尼珠語請問。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囑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雲特印可。……雲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只是未在!師於是大疑,私自計日: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送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白雲,云為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截清風。

上面所舉的幾個例子,很有親切感,使人覺得極為方便快捷,如果執著於「大死大活」、「枯木生花」、「冷灰爆豆」、「[外囗內力]的一聲」、「頂上一聲雷」等等,形容和比喻的字眼,把這些形容詞句,當作了實在的法門,認為一定有具體的事顯現出來,那麼,禪宗的無上心法,就連作夢都不會找到了。只是令內行人失笑而已。但是,如果把這些形容詞句,純粹當作比喻來看,與事實毫無關係,也是等於痴人說夢,不知道說夢的就是痴人。

參禪開悟後的人,是不是仍要修定呢?

對於這個問題可以說修與不修,是兩頭的話,用兩句偈語來說明:「不摘不縱坦然住,無來無去任縱橫。」天天吃飯穿衣,沒有咬著一粒米,沒有穿著一條線,就如飛鳥行空,寒潭撈月一樣,得不到任何真實的事相。

如果到了這一步,仍沒有穩固,則一切的法門,都與實相一樣,都可以任意的揣摩,不妨一切都從頭做起,臨濟圓寂時的偈子說:「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如果要問是否仍須坐禪?

回答是:這叫什麼話!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臥四威儀中,自然要隨時隨地能定才行,不能說只有坐禪才是定,也不能說坐禪不是定。如果是明心見性悟道的人,自然知道如何用功,「長伸兩足眠一寤,醒來天地還依舊。」又有什麼地方不是呢?黃龍心稱虎丘隆為瞌睡虎,不是沒有原因的。又如:

臨濟悟後,在僧堂裡睡,黃檗入堂,見,以拄杖打板頭一下。師舉首見是檗,卻又睡;檗又打板頭一下。卻往上間,見首座坐禪,乃日:「下間後生卻坐禪,汝在這裡妄想作麼?」

鐵牛定悟後,值雪巖欽巡堂次。師以楮被裹身而臥。欽召至方丈,厲聲曰:「我巡堂,汝打睡,若道得即放過,道不得即趁下山。」師隨口答曰:「鐵牛無力懶耕田,帶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銀都蓋覆,德山無處下金鞭。」欽曰:「好個鐵牛也。」因以為號。

但是,在石霜的參禪一團一體中,二十年來學眾之中,有許多是「常坐不臥,屹若株杌」,這些人只在禪坐,從不睡下,就像枯樹根一樣,但是,當時雖罵這些人是枯木眾,也並不表示睡下才對,並不是說睡下才算是道。

玄沙看見死去的僧人,就對大眾說:「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萬里神光頂後相,學者多溟滓其語。」又有一個偈子道:「萬里神光頂後相。沒頂之時何處望,事已成,意亦休,此個來蹤觸處周,智者撩著便提取,莫待須臾失卻頭。」這其中的道理,須仔細切實的參究,不能隨便草草,落入斷見或常見的不正確見解中。

至於禪門中的禪定,在六祖《壇經》中,以及祖師們的語錄中,都曾談到過了,這裡不多引舉,只錄南泉的話,以作結束。

據說十地菩薩,住「首楞嚴」三昧,得諸怫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禪定解脫,神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現色身,或示現成等正覺,轉大法一輪,入涅槃;使無量入毛孔,演一句經。無量劫其義不盡;教化無量千億眾生,得無生忍,尚喚作所知愚,極微細所知愚,與道全乖。大難!大難!珍重。

《金剛經》中說:「我所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前面所述的種種一切,讀者只當作夢中話聽好了。如果當作實法去了解,就把醍醐變成毒一藥了,說的人無心,聽的人可就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