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白迎著燈光下越走越近的女王,恍惚中卻覺得女王似乎在越走越遠,當她離天下越近,離當初那個放縱明朗,萬事不縈懷的豔麗女子,也就越遠。
她裙角的香氣悄悄彌散,四面護衛恭謹低頭,擦身而過時,英白聽見女王做夢一般地道:「真的很像啊……」
他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很花了功夫啊……」
他又嗯了一聲。
嗯完這一聲,他忽然驚覺不對,隨即便見女王回首,明媚眼波,凝注在他身上,英白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不得不咳嗽一聲偏轉頭。
「看來大統領很擅長此道,所謂有一便有二,給我也調教一個如何?」
英白心中一震,霍然抬頭。
月光下,女王笑意深深。
不等他回答,景橫波懶懶道:「去女牢。」
看著她腰背挺直的背影,月華與裙裾都如水,悠悠遠遠地漾開去,像一場落盡繁華的夢。
英白怔然良久,輕輕嘆息一聲。
和男牢的安靜不同,景橫波到女牢時,離得還遠,就聽見裡頭搖撼牢門之聲,看守女牢的護衛低聲道:「裡頭那個,一直吵著要見女王……」
景橫波站定,望著底下階梯被月光洗亮,再被黑暗遮掩,一路森森白骨色,延伸往地底,讓人只覺得,這一去就是地獄。
她微微冷笑一聲,做了個誰都不要跟來的手勢,緩緩下階。
地牢裡永遠飄蕩著陰森腐臭的氣息,那些氣息很難辨明,卻讓人聯想起所有和腐爛血肉有關的東西,景橫波聽著步伐踏響石階的聲音,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坐過牢。
那是襄國牢房,也在襄國皇宮中,屬於大牢,卻沒有這麼血跡斑斑陰森可怖。
那也許是因為,那次的坐牢,也是他的安排吧。事先經過了打掃,不讓她真正受影響。她記得還很溫暖,身下墊著軟軟厚厚的稻草,那稻草甚至有陽光的幹香味道。
曾有一個人,嘔盡心血,來愛我。
她慢慢踏下階梯。
當初忽略的細節,到如今歷歷重現,每一翻念,都是刀在無情翻攪。
地牢裡,那個比血跡斑斑牢房還要血跡斑斑的女人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拾階而下的景橫波。
那一霎她眼底燃起烈烈火焰——這樣的景橫波,這樣尊貴榮華,居高臨下的景橫波,是她生平所最恨見。就如當初宮胤親自護送女王,就如當初六國八部百里迎駕,就如當初廣場紅毯接女王,就如當初景橫波就任女王時,所有風光雲集,目光匯聚的日子。
那些日子她被恨與嫉妒日日噬心,直到那一夜帝歌飛雪,看景橫波慘白落魄,被逐皇城,那種彷彿萬蟻噬心的痛苦,才消弭了大半。
可她如此命運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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