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以為是靠背上的顏料,此刻想起,便如驚雷從心頭掠過——那莫不是血?
他在轎中垂下轎簾,是不願被人看見蒼白虛弱,他忽然強勢索取,其實是為了她將他推開,他撞在靠背上,那停一停,是為了將唇角血跡在錦緞靠背上拭去,靠背染上了血跡,所以當他再次靠在靠背上,衣衫上便無意中染了血。
往事一幕,到今日才忽然貫通,她在白石板路盡頭慢慢蹲下,扶住了額頭。
她曾無數次自戀於自己的瀟灑散漫,直到今日,忽然恨起自己的散漫粗心。
他所想精心掩飾的,便是最重要的,是至今他不願對她說,並因此影響他最終抉擇的真正苦衷。當時她為什麼沒察覺?為什麼沒在意?
半晌她慢慢站起身,向前走,前方巷道深深,青瓦白牆,幾竿修竹翠綠了牆頭,打下一方濃濃淡淡的光影。
她久久佇立,沒有走近。
那是她始終沒有辦成的照相館。在那裡她用宮胤一張照片騙來了天棄,在那裡她讓天棄去保護宮胤,最後天棄一直在她身邊。
事到如今,不用再問也已經明白,是他拒絕了天棄的保護,把高手留給了她。
那些最為細密的安排,他永遠沉默在人後,不欲她知。
照相館的招牌還留著,她久久將那一方墨字凝視。
「剎那。」
仿若一語成讖,又或者冥冥中自有暗示,她和他最美好的時光,只有剎那。
過了西歌坊,便是皇城廣場。廣場上開國女皇神像依舊如前佇立,目光下垂,永遠俯視著大荒土地。
那一日被桑侗挾持著,乘坐火馬車奔入廣場。
那一日生死俄頃,她的性命落於人手,用以逼迫他自裁。
那一日廣場門前,冰雪飛濺中飛起的假頭顱,讓她終知撕心裂肺滋味,終知心之歸屬。
那一日宮門後激烈擁吻,她赤腳踏上他雪白的靴。
那一日她對他說:「宮胤,宮胤,我們一起改造新大荒好不好?我們一起打造一個新天地好不好?我們做一對大荒歷史上最幸福的女王和國師好不好?我相信你能的,我也能的,而我只想和你一起做這些事,我們一起好不好?」
言猶在耳,似這皇城廣場的風,因為四面建築的束縛,永遠在廣場上空鼓盪不休。
不過轉眼,滄海桑田。
那之後同樣的位置,開國女皇神像腳下,她經歷一生最大絕望和最冰冷的決絕。
那之後他為她「自裁」的位置,她將冰冷的刀刃送入他胸膛,一口毒血噴於其上。
那之後曾接受歡呼的宮城之上,她看見冰冷雪夜,一波波湧來聚滿廣場的反對者,聽見群臣士子的驅逐怒罵,看見亢龍死諫的屍首,看見一地的血花,開在一地的雪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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