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無孔不入的溫柔,也填補不了心事的千瘡百孔。
耶律詢如抱著紫微上人的頭髮,賴在他的裙襬上。
「你還是喜歡穿裙子,還是紫色的裙子吧?拜你所賜,我到現在還記得紫色,別的顏色,都忘記得差不多了。」她摸著他滑溜溜的紫裙子,撇嘴,覺得這傢伙的衣裳比她還講究。
「這麼多年,你有沒有經常看日出?看日出很傷眼睛的,我後來看了很多次日出,再不會被傷眼睛了,你羨慕不?」她攥著他的發,想著很多很多年前,她想摸他的頭髮,結果被那傢伙一把扔下懸崖。現在她想摸就摸,這傢伙似乎忍得很辛苦,呵呵忍著吧,她都忍了那麼多年了。
「你是七殺的師傅,你是紫微上人。原來你是個老頭子,你多大了?我今年二十三,你不會八十三吧?」她推算著,原來初遇他那年,他已經很老了,哎,當時如果知道他那麼老,會不會忘記他?
不會。
也許初見第一眼,是被那張臉吸引,但山巔看了整整一日日出雲海,她和他共享了一日沉默,十三歲的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人生裡最重要的一個道理。
忍耐和等待。
她在他身側,從心頭小鹿亂撞到漸漸平靜到最後心無旁騖,到和他心靈相通,最終看見頭頂浩浩長天漫漫銀河盡處,屬於宇宙和命運的,最宏大的真相。
從一個日出等到另一個日出,那最後一霎的灩灩金光千萬裡,告訴了她,只要永遠堅持,永不絕望,總能看見雲層盡頭,燦爛金輪。
她的手指撫摸著紫色的錦緞,手上都是傷,坑坑窪窪的肌膚,摩擦得絲緞起毛,刷拉拉的響。
紫微上人始終沒有回頭,他漸漸也平靜下來,湖水倒映他纖細身影,依稀還是當年,腳下空空,萬丈雲海。而她坐在身側,如此安靜。
「這麼多年我很想你,你想沒想過我?我覺得吧,你一定記得我。你知不知道,我話很多的,我娘一直說我是個話兒精。但那一年那一日夜,我忍住了沒講話,就是不說,就是不說,我覺得不說話,你一定能記住我。人在世上,遇見誰,都要說話,難得有一個人和你共度一天卻一句話沒說,換誰都會記得,對不對?」
他不說話,她吃吃笑著,慢慢爬上他的肩頭,去摸他的臉,陶醉地道:「皮膚還是這麼好,不過以後不要對著太陽了,會有斑的……哎,可是你知不知道,後來我呀,對著牆壁,和你說了一輩子話,一輩子……」
紫微上人又想逃了,她卻手飛快地向下一探,伸進了他的衣領,狠狠一抓,也不知道揪住了哪裡,紫微上人頓時渾身都僵了。
湖水倒映著他的表情,大抵很想死的樣子。
耶律詢如一臉滿意,心事達成模樣,笑得開心。
「多謝你因為我快死了,忍耐我;但我不會因此不好意思收手的。」她豪言壯語地道,「我要在調戲你的時候死去,下輩子再為調戲你而生。」
遠處景橫波聽見這一句,覺得一定要把這句錄下來,以後問問太史闌,這麼牛逼的話,她說得出不?
耶律詢如聲音漸低。
「你還唱那狐狸歌嗎?那首歌我後來想了很多年,覺得根本不是童謠呢,有機會我把我的想法說給你聽,不過你得再唱一次給我聽……」
她的身子漸漸軟了下去,手一鬆,墨錦般的長髮滑脫。
耶律祁和景橫波霍然站起。
紫微上人唰地跳起,頭也不回,咻地越過湖面,不見了。
他飛揚的長長紫色衣袂掠過清湖,美若仙子,但逃跑的姿勢,很不好看。
狼奔豕突,落荒而逃之類的詞很適合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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