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身形嘎然而止。楚昭撥開草走出來,兩人兩兩相望,他身子繃的很緊。
楚昭卻一笑,抬手拍拍他肩膀:「好啦,何必為個女人苦惱成這樣兒?天底下的女人多得是。」
天權一臉撞鬼之象,呆呆看著楚昭。
楚昭道:「你若真的這麼放不下她,那麼就去搶啊,又有何難?將她留在身邊就是了。」天權越發吃驚。
楚昭說完,皺了皺眉,喃喃道:「等等……這麼做好像不太妥當……嗯,不如這樣,你去同她好好商量,或許她心裡也是有你的呢?」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蜜之意。
天權後退一步,楚昭道:「對了……是先前你說的那個有了孩子的女人麼?她已經嫁了?」天權呆呆地搖頭。
楚昭道:「男未婚,女未嫁,你猶豫什麼?除非她不愛你,不過麼,烈女怕纏郎。」
天權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苦笑出聲:「天樞……」
楚昭道:「至於你說殺了她……唉,你又不是那等狠心之人,只是說說罷了,何況,若是真個動了手,我怕你日後會痛心徹骨……」
天權道:「天樞,她是沒有心的……她背叛了……」
楚昭道:「我瞧你先前頗為猶豫,可見你心中也不一定相信,你既然愛她,就該信她才是……好啦,若是真個放不下,不如再去尋她,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便知道她是好是壞,總比在此處空自糾結的好。」
天權的眼中亮晶晶地,楚昭卻打了個哈欠,道:「好累了,回去歇息罷。——聽我的,明兒一早你便啟程,去找她罷!」
——原來,是這樣的。
楚昭抱著季淑,微微一笑,低頭親吻她額頭。
季淑歪歪地躺在他懷中,想到昨日看到的他胸口的許多傷,便道:「檀九重怎樣了?你可知道?」
楚昭回神,道:「他人在南楚……對了,你可記得當初我跟你提過的玉匣書麼?」季淑點頭:「怎麼?」楚昭道:「怪道我在上官家找不到,竟是給他得了去。」
季淑頭皮發麻,急忙起身:「那還了得?得想法兒奪回來。」楚昭搖頭道:「這個不怕,那鴛鴦玥並非一枚,他只得了東明的這把,其他的未必給他找到,何況就算找到了,那玉匣書藏在何處,他也未必能尋得到。」
季淑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那個人又狼子野心的……」楚昭嘆道:「隨他去罷,就算我不插手,自有人插手爭奪。」季淑道:「那萬一他真的到了手呢,豈不是奪天下如囊中物?」楚昭道:「若這樣也給他成了,那隻能說是他命中該得如此。」
季淑皺眉道:「你……唉,幸好你跟他不同……你也算是奇葩一個。」楚昭便笑:「奇葩?娘子是不是更喜歡我了?」季淑放鬆下來,又懶懶地道:「滾你的吧……」楚昭抱住她:「我要同娘子一起!」
馬車外,冬日殘雪漸漸消退,柳枝上頭已經隱隱地顯出嫩綠春意。
這一路而行進了東明地界,又行了三天,才到了皇都,車馬直接便停在丞相府門口,楚昭下車,將季淑直接抱下來,抬頭看看頭頂那偌大得「丞相府」,實在是打骨子裡透出一股涼意。
懷中季淑笑道:「怎麼了?」楚昭道:「那個……岳父大人在家中麼?」季淑道:「應該在吧,半路給爹爹送信了。」楚昭忐忑道:「若他為難我,小花你得助我。」季淑說道:「我不幫著爹爹打你幾下,就算不錯了,你還做夢呢。」
楚昭頗為感慨,道:「我有種要入龍潭虎穴的感覺。」
季淑道:「是啊……進去之後先打一頓,然後找個人牙子來賣了,看小哥你皮相出色,估計會有個好價錢。」楚昭深情看她,道:「我只願賣給一人,還情願倒貼錢。」季淑啐道:「那也要看人家要不要你。」
兩個打情罵俏地到了內堂,季淑問道:「相爺呢?」丫鬟道:「回小姐,相爺在後院,陪著……」季淑咳嗽一聲,丫鬟便不言語,退下奉茶。
倒是旁邊楚昭聽到一聲「小姐」,心先落了地。
片刻,果然見花醒言身影出現在門口,楚昭起身,肅容上前行禮,道:「見過相爺。」花醒言上上下下掃他一番,道:「嗯……」鼻孔朝天地走過他身邊,到上坐了。
季淑也向前拜見,花醒言便對她問長問短,很是溫暖。楚昭孤零零站在一邊兒,不敢打擾。
花醒言同季淑正說著,外頭聽到有個稚嫩聲音道:「娘娘回來了……娘娘!」
宛如五雷轟頂,楚昭的心嗖地提起來,變了面色,就看季淑。
季淑卻反倒不緊不慢坐下,端了一杯茶,先喝一口,又輕描淡寫掃了楚昭一眼,似完全看不出他面上焦急之色。
而花醒言則笑吟吟地,目視著廳門口。
隨著聲音響起,廳門口有個小小身影出現,卻是個小娃兒,頭上扎著沖天辮,穿的毛棉襖,脖子上戴著長命鎖,打扮的粉妝玉琢地,小腿兒一邁,自己進了廳,抬頭叫道:「娘娘!娘娘抱!」奶聲奶氣地,往這邊跑,加上那圓滾滾的身子,如個小棉球,只是一張臉生得真是極好,簡直便是個玉娃娃。
這玉娃娃跑到廳中間,季淑卻紋絲不動,花醒言也只是坐著看,那小娃兒腳下磕磕絆絆,噗通一下摔在地上,楚昭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
季淑同花醒言對視一眼,兩人都是不動聲色,楚昭將那小娃兒扶起來,看那小手都紅了,幸喜小娃兒竟不哭,水靈靈地眼睛望著他,問道:「你是誰呀?」
楚昭對上這粉妝玉琢的可愛娃兒,心中又酸又苦:「我、我……」
正在這時侯,季淑問道:「阿信。」
小娃娃聽了,便甩開楚昭,重新磕磕絆絆跑到季淑身邊,張開雙手,小蝴蝶煽動翅膀般地將季淑的腿抱住,道:「娘娘,娘娘回來了,娘娘抱。」
楚昭眼睛都紅了,呆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季淑看看楚昭,又低頭看了看阿信,卻未曾去抱,只問道:「阿諾呢?」
正問一句,卻聽到外面又有個聲音叫道:「阿信壞哥哥!扔下阿諾了……娘娘,我要娘娘……」哭叫著的聲兒,不依不饒地響著。
楚昭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倒退一步,把身後的椅子、連同旁邊的桌子都給撞翻了過去。
這一刻,彷彿那道雷已經將他渾身轟做齏粉。
廳外又有個一般高矮大小的小傢伙冒了出來,同樣是紮了一根沖天辮,細細的髮絲在頭頂散開,如小小的纓兒,隨著動作晃晃悠悠,身上的衣裳跟阿信是一樣的,也戴了長命鎖,進門後,卯足了勁衝向季淑,將阿信一推,推得阿信歪了歪身子,他趁機抱住季淑的腿,叫道:「娘娘、娘娘啊……回來了,阿諾好想你……抱抱、抱抱……」稚嫩的聲音,略帶一絲哭腔。
楚昭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小傢伙繞在季淑膝下,爭先恐後地抱著季淑的腿,那顆心就如被人活生生地攥住捏碎了,痛不可擋。
「小……小花……」他想出聲,但是聲音沙啞無比。
為什麼……果然是有了孩子了,上官直的種麼?生得這樣好,還是兩個!可恨,上天為何如此作弄人?若不是他死裡逃生那一場,他豈不是也就有了自己的娃兒了?跟小花的孩子,比這個可愛百倍……
楚昭虎目含淚,雙手握成拳,搖搖晃晃起身,呆站片刻,終於邁步,往廳門口走去:本來打算帶她走的,可是現在、現在……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一時之間萬念俱灰。
真不如被檀九一掌殺了。
楚昭如遊魂野鬼,走到廳門口,花醒言道:「噫,楚少俠莫非要走麼?」輕描淡寫地,「怎麼茶也不喝上一口?」
楚昭回不上來,只是略站住腳,想回頭,又不敢,那母慈子孝……的一幕實在是太過耀眼,他幾乎以為自己會舊傷復發,死在當場。
楚昭搖頭:「不了。」聲音沙啞,僵硬邁步,便想出門口。
身後,季淑慢悠悠道:「阿信,阿諾。」兩個小傢伙果然立刻停了嚷嚷。
季淑道:「你們兩個,不是總跟我要爹爹嗎?」
兩個小傢伙急忙叫道:「是啊娘娘,爹爹呢?爹爹怎麼還不回來……」
季淑一聲冷笑。
楚昭就好似被點了穴道,站在門口。
花醒言輕描淡寫,慢悠悠地道:「你們爹爹他很不長進,在外廝混許久,都沒有音信,撇著你們娘,真真是個負心薄情之人。」
楚昭一驚,而後大怒:上官直?是了,必定是他三妻四妾,又因季淑失身於自己,所以不將季淑放在眼裡,先前就知道的,那該死的男人!——即刻去殺了!讓他死得苦不堪言!
耳邊卻聽到季淑道:「爹爹,雖然如此,但我仍舊會等下去的。」
楚昭大驚,回頭看向季淑,又憤又傷:「小花!你、你!」
花醒言卻宛如沒看到他這個人,自顧自道:「淑兒,痴心女子負心漢,不如爹爹給你找別的男人,比他好百倍。」
季淑也似完全忽略了楚昭,悠閒地喝了口茶,道:「這倒是,不過他雖然是個混蛋,但……誰叫我喜歡他啊,爹爹,你也知道,我天生死心眼兒。」
他父女兩人一唱一和,楚昭心頭翻江倒海地,悲憤莫名,簡直想仰天長嘯。
那兩個娃兒不知什麼意思,阿通道:「娘娘,爹爹呢,要爹爹。」
阿諾道:「爹爹真的不會回來了嗎,娘娘?他真是壞人嗎?」
阿信嘟嘴,道:「是壞人……我們不要爹爹了。」
楚昭一呆:不要了?不要了的話……那麼我……
可是季淑。
太多的震驚,讓他失去了正常的思維。
季淑嘆了口氣,道:「阿信,阿諾,別光顧著亂嚷嚷……」抬手一指門口,「還不去?」
兩個小傢伙齊齊轉頭,兩個人四隻眼睛,瞪地圓溜溜地,盯著門口的楚昭。
楚昭兀自沉浸在悲憤之中,竟未反應過來,還是阿信先歡叫一聲:「原來是爹爹回來了!」跌跌撞撞卻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叫道:「爹爹,爹爹!」
阿諾不甘落後,也跟著向楚昭方向跑,叫的更加大聲:「真的是爹爹嗎!」
楚昭茫然中看到兩個小傢伙的「兇猛攻勢」,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一步,卻忘了自己正站在門檻邊兒上,頓時向後倒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楚昭跌向門外,雙手撐地,坐在地面瞬間,兩個小傢伙如兩隻小牛犢兒,跑得比風車還快三分,眨眼間便衝到了跟前。
兩個一左一右,不管不顧,各自抱了楚昭一條腿,叫道:「爹!爹爹!」
楚昭渾身的骨頭都似酥了,傻呆呆看兩個玉娃娃守在身側,不停衝他叫爹,小小手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腿……這場景委實過於魔幻,一瞬間,楚昭當真是靈魂出竅,不知今夕何夕。
他簡直要暈了過去。
在兩個小傢伙的叫喚聲裡,季淑起身,面上是一種近似狡黠的笑,一直走到楚昭身邊,抬頭看著他,道:「怎麼了?傻了?還是說……不認他們?那我正好另找。」
楚昭望著面前的人,又看看左右兩個娃兒,兩個小傢伙都死死地盯著他,阿信伸手摸摸他的臉:「爹爹怎麼哭了?」阿諾也很是驚奇:「爹爹愛哭鬼?」楚昭眼中的淚洶湧而出,一聲不吭地,伸出手臂將季淑用力拉下,死死地抱入懷中:「小花……小花……小花!」百感交集,涕泗橫流。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但對楚昭而言,卻是因到了狂喜處,狂喜而生的無限溫馨,無限寬慰,無限感動……只能將季淑狠狠抱著,淚一顆顆結結實實打落下來。
兩個小娃兒見狀,頓時大叫:「爹爹抱!」
「我也要爹爹抱!」聒噪個不停。
季淑眼中的淚也飛了出來,聞聲卻探頭出來,伸手推他們:「去!找外公去,你爹爹要抱娘,你們閃開一邊。」
楚昭眼中流淚,卻開懷笑了出來,低頭在季淑臉上親了又親。
阿信阿諾站在旁邊看著,又是委屈又是驚奇。阿通道:「爹爹在做什麼?」。
阿諾說道:「像是娘娘親我們一樣啦,你好笨。」
阿信嚷道:「娘娘親,娘娘親!」阿諾一看,立刻學習:「娘娘親,爹爹抱!抱阿諾,不抱阿信!」便如兩個自動的擴音器。不屈不撓地拉扯季淑衣衫。
楚昭笑著抬頭,一探手,將阿信先拉過來,又將阿諾拉過來,胸口頓時被三個人擠得滿滿地,雙手一環,統統抱住。
那空缺了兩年的心,頓時也被塞得滿滿地,有一種感覺從裡頭滿溢位來,楚昭本是要大笑的,雙眼一閉,卻無聲地哭了。
「娘,外公跟爹爹說什麼,為什麼不讓阿信進去?」
「娘,外公跟爹爹說什麼,為什麼不讓阿諾進去?」
兩個娃兒,一個說完,另一個立刻跟上,生恐自己被忘卻。
季淑笑道:「若讓你們兩個進去,你們爹爹會哭的。」
阿通道:「爹爹愛哭,是愛哭鬼。」阿諾道:「你也愛哭,也是愛哭鬼。」季淑啼笑皆非,又見兩個要吵起來了,便道:「不許吵。」兩個小傢伙立刻乖乖收聲。
書房的門緊閉,書房內的氣氛,卻似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楚昭將自己的經歷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毫無遺漏,花醒言卻自始至終都未曾開口,楚昭不知他究竟是何態度,心中七上八下,最怕的是……
花醒言道:「圍攻你之人,我亦查過,是南楚檀九,東明這邊的御行司,至於北疆那邊是哪派勢力,你該有數。」
楚昭道:「是。」花醒言道:「說起來你能死裡逃生,可算命大。」楚昭聽他聲音冷冷地,絲毫喜氣都無,心頭髮緊,道:「是我無能,讓小花……季淑……同相爺憂心了。」
花醒言冷哼一聲:「我從未替你憂心分毫。」
楚昭垂頭:「是。」花醒言瞪著他,道:「……我恨只恨,為何東明這邊不是由我出手!那你現在必定已經是個死人!一口氣也不用留。」
這話卻厲害之極了,楚昭抬頭:「相爺……」
花醒言走到他身邊,雙眸如刀:「你可知道,你差點害我失去女兒,你可知道我這兩年來日日夜夜,都想親手殺了你?」他說這話時候,雙眼發紅,又是痛極,又是恨極。
楚昭滿心震撼:「相爺?小花她……」
「你不知?」花醒言仰頭,似是想笑,「是了,淑兒自不會同你說起來,她為了生你的兩個兒子,差點就……」
楚昭失神,上前握住花醒言手臂:「怎麼回事?」
花醒言手臂一震,將他甩開,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才又道:「淑兒身子弱,本是無法有孕的,大概你也知道。」
楚昭心頭一震。花醒言道:「是有人給她落的蠱,用以要挾我……我一直懷疑那人是從哪裡拿到那麼奇異的蠱,後來得知她跟檀九重有關,就明白了。」
楚昭道:「是……是那個清妃?」花醒言點頭,說道:「你來找胭脂蠱的解藥,正好他們覺得大事可成,淑兒又在你手,他便想賣你個人情,只要你強留下淑兒,東明同北疆就是敵對,南楚來犯的時候,你正可袖手,可惜這如意算盤……後來你帶兵而來,他大概萬萬沒想到罷,賠了解藥又毀了他的大事,因此才想殺你。」
楚昭道:「原來此中還有這樣內情。」他開口向檀九求救,當初他表情奇特,最後應承,大概也是怕毀了兄弟情,又忌憚楚昭身後北疆之力……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
花醒言道:「淑兒的蠱雖然解了,但身子仍弱,卻有了身孕……本已經極為勉強了,誰知道還是兩個!生產之時,耗了兩天兩夜,最後……」
花醒言身子發抖,這樣冷靜的人物,回憶起當時,都覺得受不住。
當初季淑生阿信阿諾,兩天兩夜都未曾生下來,產婆大夫等皆是束手無策,季淑只耗得剩了一口氣,花醒言恁麼堅強的人,也差點暈了。
正當一派絕望之時,元寧到來。
季淑撐著一口氣,握著元寧的手,叫他剖開自己的肚子。花醒言聽了,差點發狂,元寧自也不從,季淑流淚相求,又說自己未必會死……好一番驚心動魄的波折,當取出兩個孩兒,將傷口縫合之後,元寧立刻癱倒下去,季淑也早昏死過去。
幸虧元寧在相府住的時候,聽了季淑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這一年來他走南闖北,尋訪名醫,醫術隨之突飛猛進,不至於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生手,也不似那些思想陳腐的老醫師,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也幸虧「動手術」前,季淑用了元寧拿手的迷藥,不然,大概會活生生痛死也不一定。
季淑看了幾本賬簿,卻見阿信阿諾不知什麼時候將自己的毛筆取了兩支,一人握著一支,正在乒乒乓乓地對打。季淑大怒,一拍桌子,將兩個小的罵了一頓,正罵的小傢伙們乖乖罰站,楚昭神不守舍地進來,看看兩個小傢伙,又看看季淑,最後走到季淑跟前,將她抱入懷中。
季淑莫名:「怎麼了?……跟爹爹說完了?唔,他有沒有為難你?」
楚昭深吸口氣,伸手摸向季淑腹部。
季淑按住他手:「怎麼?」還以為他又不「規矩」,輕輕打一下:「寶寶在呢。」楚昭的手指,隔著衣裳,能察覺那異樣的突起,他的手指都在疼,忽地想到,先前歡愛時候,她不許他把衣裳脫下……
「小花……」千言萬語,爭先恐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何其艱難,最後只冒出一句,「以後我們不要孩兒了好不好?」
阿信阿諾正在牆根乖乖站著,一邊偷偷地望著兩人動作,聽了這個,對視一眼,雙雙放聲大哭起來。
「爹爹是壞人!」
「爹爹不要我們了!」
「嗚哇……」哭聲震耳欲聾。
季淑咳嗽一聲:「你看你,沒頭沒腦的,把他們都嚇壞了。——阿信阿諾,不要哭了,過來。」兩個小傢伙擦著眼睛過來,氣憤地看楚昭。
楚昭道:「我不是說不要阿信跟阿諾,我是說,以後我們不再生小孩兒了,好麼?」
季淑問道:「啊?怎麼了?」一邊安撫兩個小傢伙,阿信阿諾爭先恐後爬上季淑膝蓋,楚昭忙把他們抱過來,讓他們坐在自己腿上,道:「別壓壞了你們孃親。」
季淑笑道:「你到底怎麼啦。」
楚昭的手輕輕蓋在她的腹部,眼睫上掛著淚:「岳父跟我說你生產之事了,我真該死,小花……」眼睛又紅了。
季淑摸摸他的臉:「唉,沒事的,都過去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婆媽啦?」楚昭吸吸鼻子,悶悶說道:「若是你因為這個而……我真是……」
季淑望著他愧疚的樣兒,故意笑道:「現在想想,當時的確挺兇險的……不過,我還沒找到你,還沒問清楚你到底為什麼不回來,還沒有打你一頓,我怎麼甘心呢?怎麼也得撐下去。」
楚昭忍著淚:「小花……」
季淑推開他:「別膩啦,當爹該有當爹的架子,……讓他們看著,成何體統?」楚昭卻仍舊抱著她:「爹愛他們孃親,有何不妥?」阿信阿諾坐在楚昭腿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自己不會被丟棄,才放心,便雙雙依偎在楚昭懷中,不再吵嚷。
季淑同楚昭面面相對,互相一笑,楚昭靠近過來,輕吻她的嘴唇,而後同她額頭相抵,靜默片刻,輕聲道:「能遇到你,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季淑望著他眼中晃落的淚滴,又看看兩個靠在他懷中好奇望著的小傢伙,輕聲道:「這句話好,最好寫出來掛在牆上,日日唸誦,免得忘記。」
楚昭小心地輕吻她臉頰:「早已刻在我心上,——見日之光,長勿相忘。」
楚昭從未對人說過,對他來說,喜歡上季淑的最初,是他被捆在柴房,而她來探望之時。
他握著她的手,隔著門扇,自他從小長大到現在,從未曾有過一日,睡得如此安心。
儘管身上帶傷,心機重重,明日未卜,他卻睡得宛如嬰兒。或許一切的起源來自於他手中握著的那柔軟溫熱的手,或者,是因為,隔著一扇門靠在他肩頭的那個女人,他從沒奢望,她竟有勇氣來。——而且這種勇氣,一如既往,在最後他最艱難的時候,她不遠千里到他身邊。
也正是因此,楚昭才改變了自己的主意。從那一刻起,——上官青就註定是個死人。
他自小在邊漠廝混長大,有野獸的野性跟直覺,喜歡什麼,就是什麼,喜歡便要得到。他曾走錯了路,但幸好,並未錯過。
至於江山,爭鬥,都是小事,抱著她,看著兩個小傢伙湊在一邊兒熟睡的臉,楚昭只覺得,一輩子就這麼下去,什麼鴛鴦玥,江山,神仙也不換。可為什麼會有人樂此不疲地為了那些冰冷的東西而不停追逐?楚昭不想懂,也不願探究。
半年後,北疆尊皇下詔令楚昭回京,楚昭本不願回去,在季淑勸說之下,攜妻同歸。楚昭生母嫻妃,早在兩年前病逝,尊皇免他昔日罪責,封為「靖邊王」,將邊漠鎮海關劃給他為封地。
季淑自是「嫁狗隨狗」,她來到鎮海關,名下那些商戶團隊,大部分倒要來此彙報,因此不出一年,這荒涼的鎮海關便跟著繁華起來,竟成為出塞的便利要地。
倒是兩個孩兒,留在東明陪伴花醒言,不出兩年,花醒言辭官,來到鎮海關,同愛女、愛孫共享天倫之樂。
又一年,季淑同楚昭又得一女,楚昭珍愛異常,如掌上明珠。
正是春節來臨,家家戶戶貼春聯,放爆竹,有那私塾的老先生,搖著腦袋念道:「過雨生泥風作塵,馬蹄聲裡度芳辰。城南居士風流在,時送名花與報春。」座下,一堆小孩兒跟著搖搖晃晃,朗聲地念,聲音透出半開的窗戶,自在逍遙,飛到雲霄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