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坐在那窄窄的木板床上,腿上蓋著那毛衣裳。楚昭半跪旁邊,表情訕訕地,小心遞了水過來:「小花,喝一口罷,塞上風大,吹得極乾的。」
季淑只是冷哼,斜眼看著他。楚昭道:「小花,我錯了,你要怎麼罰我都成,只別苦了自己,乖……喝一口。」季淑本是要繼續怒下去,聽到這句,不爭氣的淚卻又湧上來,她咬牙扭頭,楚昭蹭到她身邊,道:「喝一口罷,小花……」季淑只覺得鼻子大大地酸楚,眼淚頓時紛湧不止,她回頭,一把將他手中的水壺推開:「你滾,不用這麼跟我假惺惺地,你說,到底為什麼不回去,到底為什麼!」
帳子外頭站著的幾位爺,先前聽某人做小伏低的溫柔聲,無奈地雞皮疙瘩落一地,忽然又聽某人河東獅吼的厲聲怒問,於是又個個白眼向天。
楚昭的聲也有些顫,卻道:「我……我中了伏,傷了……我……昏迷了數月,後來醒了,身子很差,神智也不算清醒,就只是休養著……小花……」明明不算是失約,明明不算是理屈,可是他卻惶惶然地,只覺得不安,對不起人,那聲音裡也帶著惶恐。
季淑道:「那你當初為何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你就這麼急著離開麼?」楚昭道:「我想跟你說的,可是我怕……我怕我說著說著,就再不捨得離開,我只是想快些離開,然後儘快地再回來,讓你來不及生我的氣我就回來了……誰知道會遇到那麼多對頭,差點天人永隔了,……小花……」
季淑咬著唇,狠狠地揉揉眼,這該死的淚總也停不住,怎麼變成林妹妹了……這樣怎麼扮演冷心冷面絕情大復仇?真是不爭氣!可是看一眼他,望著那眼巴巴的樣子,他黑瘦了許多,先前抱她時候,骨頭都扎著她生疼,一定吃了許多苦,生死一線呢!
不由地心頭髮軟。可轉念一想,不……鞭子還沒拿出來,橫豎要打上幾下,先立立家規,難道就這麼輕輕放下了?兩年了,兩年的牽腸掛肚,兩年的出生入死……難道她就不苦了?
季淑伸手捂住臉,不想哭,但是淚透過指縫湧出來,忍著,肩頭卻一顫一顫地,很是可憐。
楚昭心頭大痛,用力將她抱住:「小花,你要打我就使勁打,要罵就罵,你別……別這樣忍著……對身子不好……」
季淑隱忍著的東西忽地再也忍不住了,靠在他肩頭,放聲哭道:「你這壞蛋,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從沒遇到過你,那樣我就不用為你提心吊膽,不用受那麼多苦,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恨你我恨你……」她放聲哭著,語無倫次地罵。
楚昭輕輕抱著她:「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不對,小花,你恨我是應該的……」季淑哭得昏昏沉沉:「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我恨死你了、我恨……可是我又愛你、很愛很愛……忘不了的愛……」
楚昭低頭,將她臉上的淚一點點輕輕地吻去,又尋到她的唇,吻住。
這個吻極為溫柔,因先前的傷了她的嘴唇,楚昭輕吻片刻,止了季淑的哭,才又輕聲道:「我也最愛小花了,見日之光,長勿相忘,老虎油……」
季淑正傷心欲絕地,聽了他前半句,眼淚又飈出來,然而聽到「老虎油」三字,一怔之下,哭笑不得:「老虎油?」楚昭吻她的臉,道:「你忘了?在蓮花峰下,你跟我說過的,就是我也喜歡你的意思。我記得的。」
季淑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要哭還是要笑。
這輩子,總會遇上這麼個人,哭是為他,笑是為他,哭笑不得亦是為他……他是天底下最最可惡之人,亦是最最可愛之人。
季淑停了淚,才又將楚昭推開,說道:「你老實跟我說,那個在你身邊的女人是誰?」
楚昭道:「她是白塔族長的女兒,我跟她之間並無什麼。」季淑嘆口氣看他,說道:「我曾經跟西羅清遠侯說過,我跟慶鸞太子同居一室過了一晚,我們之間也是清白的,你覺得他會不會信?」
這個關係極為複雜,楚昭眼皮亂跳:「小花……你真的、真的跟……」季淑輕輕一笑,眼波凌厲看向楚昭,楚昭頓時將後半句嚥了下去,只說道:「我當真跟她沒什麼,天璣他們皆可作證,是她時常來尋我,我不是強辯,你若不信,我把她叫來,你當面問她就是了,我若是碰過她一根手指……」季淑問道:「怎樣?」楚昭道:「那根碰到的,斬哪根,若是整個手碰到就斬手。」季淑道:「方才我明明看到她躺在你旁邊。」楚昭叫屈,道:「我自在那邊歇息,她自己去的……但是她距離我有三丈開外,她不敢靠過來的。」訕訕地說。
季淑問道:「不敢?」楚昭垂眸,而後重將她抱住,道:「我原先也不知,為何我那麼討厭些女人靠近我身邊兒,……我也一直知道我丟了什麼,一直在找,其他的人我從不放在心上,有人近我的身邊我只覺得心頭煩亂不堪,我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小花……」他恁麼挺拔高大的人,一手摟著她腰,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胸口,聲音低而緩慢,又帶一絲委屈,倒如同是撒嬌的孩子。
季淑身不由己地摸了他兩下,手勢一停,本想推開他的,到底不忍,便又道:「你說的是真的麼?」楚昭「嗯」地答應:「我昏迷了五六個月,整個人如廢了,醒來後卻模糊了先前之事,最近才緩緩想起來一些,小花……別再離開我。」
季淑無可奈何,硬著心腸道:「你別想就隨便說幾句話騙過我。」楚昭道:「我對你從來都是說心裡的話。」
正到此,聽到外頭有個清脆的聲音叫道:「阿狼哥哥,阿狼哥哥!你出來呀!」季淑聽了這個聲音,一聲冷笑,就看楚昭。
楚昭面色一變,將季淑放開,說道:「小花你放心,我出去跟她說清楚。」
季淑不語。楚昭起身出外,見那少女站在門口,正不停跳腳呼喚,楚昭皺眉道:「你來做什麼?」少女見了他,便衝過來,楚昭道:「別過來,如今我娘子尋來了,你敢碰我一下,她會不喜歡。」
天璣玉衡幾人此刻也在帳外,聞言幾乎齊齊暈倒。那少女怔了怔,望著楚昭沉沉雙眸,果然不敢靠前,只跳腳道:「我從未聽聞你有什麼娘子!那個女人有什麼好,還打你!」楚昭道:「她是我娘子,這已經足夠,她要打我罵我,我自心頭快活,關你何事。」
天璣玉衡幾人當真支撐不住,一個個面色發白。
那少女見他如此心硬,哭道:「可是我喜歡你,阿狼哥哥,你這樣英雄,有娘子也不打緊,你讓我跟著你好麼?我知道漢人也都是可以三妻四妾的,我們部族的英雄,也可以有許多位‘阿罕’,你就讓我跟著你……」
楚昭喝道:「胡鬧,我只我娘子一個就夠了,做什麼還要別的人添亂。你趕緊回去,不要在此處鬧,給別人聽到,像是什麼?你自己也清楚的很,我跟你之間素來清白,說什麼‘阿罕’,不要再提。」
少女哭道:「阿狼哥哥,為什麼你的心這般狠?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季淑在裡頭聽著,楚昭說一句,她意外一句,笑一句,又心酸一句……天璣玉衡等人自不理解,可是她懂楚昭的心,一直聽到此處,心中那團陰霾已經一掃而光。
季淑掀開簾子走到外面,天璣眾人見了,如見蛇蠍,盡數色變。
那少女擦擦淚,瞪著季淑,道:「都是你,害得阿狼哥哥不喜歡我!」楚昭將季淑摟住,喝道:「你不要胡說,你敢對我娘子不敬,留神我對你不客氣!」
季淑搖頭,望著那少女,道:「你喜歡他?」少女點頭:「怎樣!」季淑說道:「小妹妹,我替他向你說聲對不住。」說著,將楚昭推開,對她微微低頭。
眾人都是一怔,少女後退一步:「你……什麼意思?」楚昭將季淑拉住,道:「小花……」季淑卻只望著那少女,道:「他是我的夫君,先前受了傷,我們天涯相隔,都不知彼此訊息,他又忘了前頭的事,未曾跟你坦誠告訴,說他是有婦之夫……」
楚昭聽到「有婦之夫」四個字,頓時眉開眼笑。
季淑瞄了他這個表情,心中嘆道:「唉,被貼上標籤竟樂成這樣,不會是傷的太重,變的傻了吧……」面上有些無奈,卻仍誠懇道:「他若是一早告訴你,堅定地拒絕了你,或許你就不會如現在這般死死糾纏。」
少女呆了呆,才又道:「可……不是的,我喜歡他……不管他有沒有……」
季淑笑道:「這也行。」少女又驚又喜,楚昭將她拉回來,道:「小花!你說什麼!」季淑道:「我看上的男人呢,自然是不會差的,被女孩子喜歡也是正常的,沒人喜歡的話才奇怪呢。」楚昭啼笑皆非,又隱隱地有些驕傲。
天璣等人又是暈了一地,奇怪的是,面對這對兒「奇葩」,明明想捂著耳朵閉上眼睛遠遠逃開,卻又不捨,雙腳生根一般站在原地等著聽下文。
季淑笑著看了楚昭一眼,才又望向少女,道:「只不過,姑娘,我問你,他有沒有說過他喜歡你?」
少女呆呆想了會兒,道:「沒、沒有。」季淑道:「他有沒有做過曾經令你誤會……覺得他喜歡你的事?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暗示過你說他喜歡你對你有意思,或者對你動手動腳……摸摸,抱抱……」楚昭咳嗽一聲:「小花……」溫柔看她,語聲微微帶笑。
少女眨眨眼,恨不得大哭,道:「沒有!」有好幾次她偷偷撲上去,都被這人無情推開……實在可惜的很,若非是白塔族之人深信不得說謊,早就捏造一個。
季淑道:「姑娘,別哭了……他顯然是一點兒也不喜歡你。你哭幹了眼淚也是一樣。而且,我跟你說,他是我的夫君,這一輩子都是我的人,什麼三妻四妾,許多阿罕……別的男人愛怎樣我懶得理會,但是他不行,他這輩子都只能有我一個……你明白麼?」
少女的眼睛通紅,說道:「你對他那麼壞……為什麼他還這麼喜歡你,我不懂,我不懂!」
季淑笑著靠在楚昭身上,說道:「我也不知,不過你可以把這個叫做‘情有獨鍾’。」
楚昭身子一軟,將季淑環抱入懷中,天璣玉衡幾個也覺得骨頭髮軟,心中默唸:真是不知廉恥的人啊,居然光天化日就說出這些話來……
他兩個對視一眼,四目相投,都是脈脈情意,那少女看得心碎,猛地坐在地上,絕望大哭出聲。季淑轉頭看她,道:「姑娘,別哭了,回家去吧,這天下之大,男人多得是,何必非要在一個不愛你的男人身上浪費時間?退一步海闊天空,不妨將目光看向別的地方,只要過了這段,你一定會找到屬於你自己的‘情有獨鍾’。」
楚昭使了個眼色,玉衡反應過來,便走到少女身邊,伸手過去,道:「塔麗公主,別哭了。」他仍舊是那副溫柔笑的模樣,淚眼朦朧的少女抬頭,哭得更厲害了。
玉衡無奈,只好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塔麗站起身來,一下撞入他的懷中,愣了愣之後,抬頭看了看玉衡,玉衡說道:「白塔族有許多英俊的少年都對公主心儀呢,再這麼哭下去,如花的容貌都要凋零了。」聲音亦極溫柔。
塔麗呆呆看了他一會兒,哇地又哭起來,這一次,卻伸出手來抱住他腰,彷彿抱住一棵樹。
楚昭正抱著季淑往帳內走,季淑回頭見了這幅情形,不由地笑出聲來。
玉衡滿面無奈。
總算是將過去小小地清算了一番,但季淑心中卻仍有氣,兩人久別重逢,劫後餘生,雖然親暱甜蜜,可是總不能逾矩……每當楚昭難以忍耐之時,季淑便會找諸多借口理由,將他推開一邊,讓他自己冷卻。
楚昭又不敢對她用強,每次積攢起來的火兒都要自己滅,時時刻刻過得甜蜜而辛苦,卻是「敢忍而不敢言」。
季淑在此處住了兩日,便要回京。她也不問楚昭怎麼打算,只說自己必須要回去。
楚昭說道:「我跟你一起。」季淑便看他:「你捨得此處?」楚昭道:「我最捨不得的人是誰,你自知道。」季淑道:「我呸,我若不來找,誰知你捨不得哪個。」
楚昭正色道:「其實我已經想起了大半了……不過娘子是救世觀音,知道我苦熬許久,所以才大慈大悲,前來普度我的。」季淑道:「油腔滑調,我信你才怪。」楚昭道:「我知道你信我的。」抱著又親吻。
季淑將他的臉推開一邊,道:「還來?最後受苦的是你!」楚昭求道:「小花,你怎地對我這麼冷淡了……我、我……」季淑道:「我長途跋涉來,太累了,要歇息,何況……」楚昭道:「何況什麼?」季淑道:「何況你太瘦了,骨頭硌的我生疼,先把自己養健壯了再說吧。」楚昭道:「原來你嫌棄我了……」
季淑見他委屈的模樣,忍著笑道:「怎麼,不準麼?我喜歡男人身材好,所以你快點給我恢復好了……到時候再說。」楚昭抱住她,在她臉頰上親了口,道:「我知道你是疼我的……我的功力恢復了六成,再過一兩個月,就全好了。」
楚昭說要跟季淑走,天璣幾人自然也不意外,只不過,兄弟們內部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大不小的爭執。
天璣道:「天樞,你不能跟這女人走。」楚昭道:「嗯?」天璣說道:「她……她並非良配,天樞你怪我等不曾跟你說實話,其實我等也是為了你好,怕你知道了那些事之後,對功體的恢復大有影響。」
楚昭道:「你們是我兄弟,我自知道你們對我是一片真心的。只不過,她也是我一生不能捨的人。」天璇道:「不是眾兄弟無情,天樞,你是不知我們探聽來的那些……」楚昭道:「什麼?」玉衡嘆了口氣,道:「先前你人在昏迷中,天權曾去了趟東明,誰知竟看到……看到大殿下跟她在一塊兒……」
楚昭心頭一緊,想到季淑曾說過的那句,卻不動聲色道:「是嗎?」玉衡道:「天權起初不曾說,是我逼問出來的。」楚昭點頭,道:「還有呢?」天璇道:「她將天樞你拋之腦後,見了不知多少男人,西羅的那清遠侯都也去過……還有她那前夫……天樞,你值得更好的女子。」
楚昭說道:「這些人都是有的,我知道,可是她嫁了其中任何一個了未曾?」眾人無語,天璣嘆道:「這倒未曾,可……」
面面相覷後,玉衡道:「還有一件事,天樞你知道了後……怕是不會這麼想了。」
楚昭問道:「何事?」三人互相使了一番眼色,玉衡把心一橫,道:「天樞,她、她可曾跟你說過麼?她生了孩兒……」
楚昭身子一僵:「孩……孩兒?」面色變幻不定。
天璣哼道:「她果真未曾跟你說麼?她還想瞞著你,據說是她那前夫的孩兒。——天樞,這女子水性楊花,私德敗壞……唉,先前你正是因為她才得罪了檀九等人,遭此大難,我們實在不想再看你為了她枉送性命,天樞你一世英雄,何必為了這樣的紅顏禍水而……」話音未落,楚昭已經大步出外而去。
楚昭出了帳子便往回走,走了會兒,忽地聽到耳畔一陣笑聲傳來,楚昭停了步子,轉頭看去。
前頭不遠處,一堆兒白色的羊兒緩緩地擠在一起,有一個孩子騎在馬上,一個孩子趕著羊群,那趕羊的孩子身邊站著的,卻是季淑,此刻正抱了一隻小羊,笑得春花爛漫。
那趕羊的小孩是阿擺,楚昭認得的,此刻那小孩呆呆地望著季淑,季淑摸了一會兒羊,便又摸他的頭,說道:「小阿擺,你只管看我做什麼?」阿擺說道:「仙女姐姐,你長得真好看。」季淑道:「小阿擺,我不是仙女,仙女會飛,我不會。」阿擺說道:「可是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好看的人。」
季淑見他臉蛋兒圓圓地,被風吹得發紅,忍不住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道:「小阿擺,你真可愛。」旁邊的蘇瑪見狀,一個翻身從馬上下來,也跟著蹭過來,說道:「為什麼你只親阿擺?」
季淑哈哈大笑,見這小子一臉不忿,就說道:「因為我喜歡乖乖的小孩子。」蘇瑪嘟起嘴,說道:「可是我也很乖啊!」眼巴巴地看著季淑。季淑俯身,在蘇瑪的額頭上也親了一下,蘇瑪的小臉兒頓時變得通紅。
季淑道:「這樣好了吧?」蘇瑪紅著臉,說道:「可是那天,我們看你跟阿狼哥哥不是這樣的……明明親的是嘴……為什麼親我們卻是親額頭呢?」
季淑一愣,低低笑道:「因為他是我心愛的人,是我的夫君啊,只有最心愛的夫君,才可以那樣。」
楚昭呆呆站著,只覺得這太過的陽光裡頭好似有細碎的金芒,刺得他雙眼生疼,他略閉了閉眼,將那氤氳湧上的水汽逼了回去。
阿擺望著季淑,慢慢說道:「夫君是什麼?我們可、可不可以也是姐姐的夫君呢?」
季淑意外,卻又忍不住笑,正要給這兩個孩子講講大道理,卻聽身後有人哼了聲,道:「兩個小傢伙,原來在此想輕薄我的娘子。」霸道地將季淑一把抱了過去。
季淑身不由己跌回楚昭懷中,眼前光影一動,卻是他壓下來,準確地吻住她的唇。若說先前季淑吻兩個孩子是和風一般,那麼這一場,卻是疾風驟雨,狂暴激烈。
兩個小傢伙仰著頭,看得痴痴呆呆,臉紅紅地,不知不覺口水都流出來。
季淑身子無力,手臂一鬆,那抱著的小羊羔落地,咩地叫了聲,便去找羊群了。季淑略覺心慌,只覺得楚昭今日很有些不同,卻又忌憚小孩子在旁邊,不敢肆意縱情,半是推半是打,終於得他鬆手,才紅著臉道:「你幹嗎?教壞小孩子!」楚昭望著她,道:「小花,我想要你。」季淑驚地瞪大眼睛,臉更紅:「呸,你胡說什麼?」楚昭道:「我想要你,現在就要!」季淑不知為何竟有些怕,轉頭道:「你瘋了,懶得跟你說。」她邁步要離開,楚昭將她一把拉入懷中,輕巧地打橫抱起。
不須擅板共金樽。
兩年來不近女色,連慾念都甚少動。心中只惦念著一個人,雖記不清楚她的名字,容貌,卻牢牢記得,她在。
總會在靜極之時,有一種無端端的強烈渴慕席捲而來,屏息冥想之時,就宛如她在身邊。就算一人獨自躺在邊漠的深草之中,望著頭頂星空,楚昭卻隱隱知道,是有那麼一個人的,她一直都在,只要他想起來的那天早點到來。
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心中就會有種又酸又甜的感覺出現,奇怪的是,他一直都想讓自己早些想起,快點想起,好去找到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就算做夢都沒想到,——她會來找他。
執念跟現實猝然碰撞,然後毫無波折錯結地熨帖在一起。
匆忙地將裹著的皮毛外袍脫去,甩手扔在地上。那場重傷,三大派的高手圍擊,當見到檀九重之時,楚昭當機立斷用出大招。最終他拼盡全力,本以為必死。卻被兄弟們搶了條命回來,人帶回來時候,只餘一脈氣息,最緊要的一掌是檀九重在他胸口印下的。
但偏偏還剩了那麼一息。
那個人,其實要的不是他的命,或許往好處想,他雖是恨絕了楚昭,卻仍念著舊情,他帶人前來圍攻他,只不過是想要證明,他是個有仇必報、且能說到做到之人。
養了兩年的身體,雖不及先前般健碩,到底是練武之人的身子,就算是功力只恢復了六七成,體能卻已經勝出尋常高手不知多少。
兩人拉拉扯扯地糾纏,季淑握住他的手,喝道:「你……你發什麼瘋?我不許你這樣,你敢!」楚昭蹙著眉,嚷道:「你是我的,你心裡頭只許有我一個人!」季淑有些惱,掩著衣裳道:「你真是瘋了,快停手!」楚昭卻大力地她衣裳一撕:「總之我現在就要!打死也要!」衣裳被輕易撕毀,果然是業精於勤荒於嬉,不比昔日的「熟能生巧」。
季淑見自己的衣裳又給撕爛了,露出半邊肩頭,一時大怒,抬手便摑了一掌過去:「我不願意,你只管試試看!」冷冷地望著楚昭。
她素來是說到做到,而且前車之鑑,他曾強擄她一次,令他差點就此錯失。
縱然又惱又火,但他不想重蹈覆轍,不想冒這個險,不想她恨他。
楚昭動作果然停了,雙眼紅紅,望著季淑,道:「你這樣心狠……你心裡、是不是已經不僅僅有我了?」
季淑雙眉一皺:「你……你說什麼?」
楚昭眼中透出痛苦之色,很是難過。
季淑若有所思,說道:「……如果我說,除了你,真的還有別人,又如何?」
楚昭放手,一點一點離開季淑身畔,如靈魂出竅般,木訥坐在床邊,垂頭:「我……我……」大概會死,或許,如果早知如此,不如就死在檀九掌下。
一時間,萬念俱灰。
季淑從旁看著,道:「怎麼不說話了?」楚昭道:「那個人……是誰?」季淑道:「你真的想知道?」楚昭伸手抱頭,又霍地起身,似要往外走。
季淑道:「你去哪裡?」楚昭站定了腳,渾身細微地抖。
季淑匆匆將衣裳掩好,道:「給我回來。」楚昭站著不動,季淑哼道:「楚昭,你回來,聽到了沒有。」
楚昭身子大抖,猛地轉身:「你、你這……」為什麼要這麼待他?他未曾回去找她,是因身不由己,為何就不能等待?
但是……兩年?
楚昭眼中的淚登時湧了上來:不管多麼身不由己,他不該拋她兩年,他早就知道,該不分晝夜時時刻刻地將她攥在掌心裡,片刻不能離身,她這樣好,其他男人都虎視眈眈著,什麼大哥,什麼上官直,還有什麼該死的西羅清遠侯?可惡!但是……
望著她帶笑的臉,卻又罵不出,只是心酸悲憤之極。
季淑望著楚昭臉色,輕聲道:「好了,快點過來,不聽話了是不是?」
楚昭身不由己,向前一步,反應過來後又想後退,季淑卻抬手勾住他脖子,道:「真的生氣了?吃醋了?嗯?甚至不知道我心裡的人是誰就醋起來?」
楚昭低著頭,道:「你心裡、真的有別人了麼?」季淑道:「嗯,的確是有。」楚昭扭過頭去:「那你為何還要來尋我?」季淑道:「你不知道?」
楚昭忍著淚,道:「小花,小花……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寧肯死……」
季淑的手緩緩地撫過他胸膛,道:「怎麼對你?嗯?死?你再敢說一次試試!」
楚昭正心神不屬,季淑手上用力,將他推在床上,順勢翻身而上,將楚昭壓在身下。
楚昭怔怔地:「你做什麼?」季淑動了動,打量他,道:「這個姿勢我好像有些吃虧,嗯,我做什麼?——你先頭說你想要我,現在是我想要你,行麼?」
楚昭發呆看她,心中甘苦畢集,眼睛都溼了。只囁嚅道:「你……不必如此。」
季淑低頭,吻過他臉龐,道:「像個孩子似的……」一聲嘆息,手在楚昭腰下一拂,臉上便似笑非笑地:「這裡倒是精神的很呢。」
楚昭臉微微發紅,垂眸道:「你究竟……」季淑掃他一眼,嘆了口氣,試著蹭了蹭,為難地道:「方才不是很兇狠麼,為何現在竟如個小媳婦了,倒好象我要那啥你似的,嗯,——身子雖瘦了,怎麼這裡反而更……」挑逗的言語,挑逗的神情。
楚昭聽了這句,心神激盪,身子一抖,那物更是硬挺了,兇猛地蓄勢待發。季淑皺眉望著他,道:「別急……」咬牙試著往下,難受地呻吟了聲,那物實在有些過於雄偉,她又不敢放開手腳,磨蹭半天,未曾成事。
季淑紅著臉,喃喃道:「今日我真是虧大發了……」望著楚昭俊臉,又厚顏道,「唉,幸好這張臉倒還是耐看,來,給姐姐笑一個。」
她並未脫衣,只是露出半邊香肩,胸前風情若隱若現地……楚昭正忍得難受,千鈞一髮,連汗都滲出來,聽了這話又看她模樣,……他哪裡按捺得住,手握住她的腰,用力往下一按。
軒腰挺動,那東西一頂,便頂了進去,入了大半,楚昭只覺得人並非是在窄木板床上,而是在雲端,飄飄蕩蕩地,極為受用,這兩年來吃風沙受霜寒的苦,剎那冰消雪融,一點兒冷都不留,暖得令人融化。
季淑卻悶哼一聲,疼地皺了眉,纖腰陡然僵直,伸手打了楚昭一下:「你這壞蛋……」氣喘吁吁伏在他胸口。
楚昭道:「對……對不住。」季淑恨道:「口是心非的傢伙。」楚昭道:「疼的很麼?」季淑掃他一眼,咬了咬牙,道:「還成……你別動!」一手壓著楚昭的胸,蹙著眉忍著,纖腰微動。
楚昭迷了魂,心裡頭又是痛,又是快,喃喃地喚:「小花……小花……」
她低頭看他迷茫臉色,微微一笑,俯身下來,親吻他的唇,道:「傻瓜,想什麼,這樣不投入?」
楚昭的淚順著眼角滑落:「小花,我真的心愛你。」
季淑將他的淚擦去,身子輕輕地起伏:「真的麼?」楚昭點頭:「嗯。」季淑將他的衣裳撥開,手撫摸過結實的胸口,櫻唇在上面吻過,含住那小小突起,楚昭身子繃緊,如一道弓,竟發出一聲呻吟。季淑一路向上,柔軟的唇瓣同他結實的肌膚相親,到了頸間,輕吻那滾動的喉結,楚昭大喘,季淑卻偏又堵住他的嘴,勾著舌尖舞弄片刻,才將人鬆開,一雙勾魂的眼盯著他:「還在等什麼?」楚昭用力咬唇,竟咬出血來,身子一動,反將季淑壓下,眼中透出狠意來,道:「這是你自找的,休要翻悔!」
季淑自知道這樣是自討苦吃的,可她偏要如此,因為她知道楚昭心中之痛。相應地,她知道該如何才會令他痛楚煙消雲散,但她暫時不想如此做。
回程的馬車上,楚昭抱她,輕聲問:「還疼麼?」季淑無精打采地,道:「你說我狠心?你呢,你是要折磨死我啊。」楚昭道:「誰叫你當時、當時那樣對我、我本來可以忍著的……而且為何你不說?」當時他狂性大發,完事後才發覺傷她非輕。
季淑卻只是無謂之態,笑笑看他:「誰叫某人當時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自要奮勇獻身博君一笑了。」楚昭道:「小花。」滿面感激看她,心道:「小花對我這樣好,以她的性情,怎麼會愛上其他之人?不……我決不信,至於孩子,若真是上官直的……我不怪她,只帶她走就是了,她捨不得孩子,我當是自己親生的……總有法子。」
靜默之中,楚昭又問道:「你為何會找到邊漠去?」季淑說道:「天權跟我說的。」楚昭怔住:「天權?他……在東明?」季淑道:「是啊,不過我也是最近才看到他出現,那個傢伙總是神出鬼沒的……」楚昭點點頭,目光悠遠:「是啊……他……有沒有做什麼?」季淑道:「做什麼?哦,有時候會陪……我爹爹吃個飯啦。」
楚昭在邊漠養傷這段日子,天璣玉衡幾人,都對他的經歷絕口不提,只有天權,偶爾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有時候還會在他跟前低低地說些他聽不太懂的話。
他以前不懂,現在,卻明白了大半。
比如有天,天權得知他清醒的訊息,風塵僕僕,從外而來,二話不說,蹲在火邊上。
他躺在床上繼續「冥想」,天權卻看著火,眼中也帶著火,半晌,終於說:「我沒想到,她真的那麼無情,我恨不得殺了她!」
楚昭疑心他有了喜歡的人,問他,他卻欲言又止,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而後憤憤地去了。
天權跟其他人不同,別人會呆在邊漠,他卻總會消失很長一段時日,而後出現。
果然,隔了幾天,楚昭又見他回來,無意中聽到他說:「我覺得一定有內情,她不是那樣的人,那麼有情有義百里無一之人,怎麼會……」
楚昭已經習慣天權這種反覆,便不理他。果真,此後天權又消失了許久,一直半年之後才回來,瘦削的不成人樣。
楚昭才真正驚愕起來,便問他,天權被逼問到最後,竟落了淚:「這回連孩子都大了,據說是那個人的,還說什麼?我錯看了錯看了……」傷心欲絕地。
楚昭確信天權是有了心上人了,要細問,玉衡闖進來,橫拖豎拉,將天權帶了出去。
此後天權一蹶不振,鎮日做陰鬱之態,玉衡眾人在楚昭跟前,只說他一時想不開,叫楚昭不必擔憂。
那夜,楚昭半睡之時,看到帳子外人影晃動,徘徊良久才去,楚昭起身,跟著那人行了一段,認出那人正是天權。
司命七君之中,天權輕功最為高妙,來去無蹤。楚昭又是重傷未愈,只遠遠地追著,不知不覺,已經行出了十數里地,周遭荒無人煙,楚昭正想放棄,卻見前頭天權停了步子。
月光下,那一襲白衣,格外冷清,人在悽悽芳草之中,宛若幽靈。他沉默許久,終於放聲大哭。
楚昭極為震驚,不知天權因何事竟至如此!卻聽天權道:「為什麼你是這樣的人!我卻怎麼也放不下,我已經遠遠避開了,我並非禽獸,可為什麼你總是會出現……為什麼,為什麼!」他瘋了一般,拔出劍來四處亂刺亂砍,毫無章法,最後身形一晃,劍也丟了,他叫道:「我恨你,我恨你,花……」
有一聲狼嚎,遠遠地傳來。
楚昭一驚,天權瞬間便發現他蹤跡,躍身過來,厲聲喝道:「誰?」電光火石間已經抄劍在手。
楚昭道:「天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