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厲聲問罷,上官直也驚了一驚,急忙凝神細聽,卻聽得慶鸞驚道:「你說什麼?阿昭出事?」顯然頗為意外,聲音帶顫。
季淑冷笑道:「你不知道?」慶鸞急道:「我、我怎麼知道!我……只聽說他銷聲匿跡,他武功那麼高強,又有諸多結義兄弟在身旁,怎會有事?他……出了何事?」
季淑道:「你當真不知道?」
上官直探頭看去,卻見慶鸞太子一手扶額,一手撐在牆上,搖頭道:「我、我……怎會知道,淑兒你、你疑心是我?」受驚非輕,心慌意亂,猛地回頭看向季淑,眼中透出傷痛之色。
季淑望著他的面色,最終嘆一口氣,道:「或許你不知,可是……你身邊的人呢?還有……皇后會不會也不知道?」
慶鸞身子微微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
季淑看得不忍,上前來一握他的手臂,低聲道:「不是你,我就放心了。」
鳳卿卻只是搖頭:「若他有個不測,是我、是我不殺伯仁……」季淑道:「鳳卿,別這樣。」躊躇片刻,終於道,「其實你雖說自己變了,可是你到底不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要當皇帝,遠比你想象的要艱難,你得聰明起來,或者說奸詐起來,你得懂得謀算人心,你得知人善用,甚至有時候你得割捨一些你死也不肯放開的東西……」她想到那個蒼白憔悴,半靠在龍床上的東明帝,想到他那種絕望而瘋狂地笑,心裡又苦又澀。
——祈鳳卿,他原本什麼也不是,就像是個單純的小白,但他被推上了一個令人難以想象的位置,從命運的角度來說是他的幸運,但從他的角度來說呢,將來變作什麼樣的人,成了那種頭上長角,周身毒刺,面目醜陋,內心猙獰,無堅不摧的鐵血無情皇者……都是有的。
眼神溫柔而憐憫地望著面前之人,還能這麼看他多久?季淑總是覺得,他終究有跟她疏離到陌生的一日,有些話,早些說了也好:「你現在是天時地利人和,有謀臣在側,有皇后相助,皇帝也疼愛你,但是也要你自己爭氣,你若軟弱,便只是別人手心的一枚棋子,仍舊身不由己,將活得比先前更痛苦,你得真的強大起來,不僅僅是地位上,而是你自己的靈魂,你自己骨子裡的東西。」
上官直緩緩地將身子貼在牆上,聽得怔了。
慶鸞慢慢抬頭,望著季淑:「淑兒……」
季淑道:「我曾說我喜歡的人必須要強大,你能夠一直走到如今,我真心的替你高興。像我先頭所說,你若自暴自棄,自怨自艾,我只會看不起你,但你要是能真的懂得你要走的是什麼路,並且真的做到由內而外的強大,我會欣賞你,甚至仰慕你……以一種最知己的朋友的姿態。——畢竟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還有其他可貴的值得珍惜的東西,你懂嗎?」
慶鸞眼中的淚湧了出來:「可是,我還是想你在我身邊。」他小聲地,「我什麼都沒有。」
他將擁有整個北疆,地位萬人敬仰,可是他,卻仍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
季淑道:「鳳卿,我真的不能再像是先前那樣愛你了,我曾經……對他說過,我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一個人而已,現在,我心裡就只有那一個人了。」
她的聲音亦帶著溫柔,而他真想大哭一場,卻咬著唇忍著。
季淑望著面前之人,輕輕一笑,道:「你看你……這幅模樣,這個可憐的表情,記得以後不要出現了,很不像太子,更不像是皇帝。要知道,我是真心誠意地希望你能走得更遠。元寧對我說,說你性子溫柔,會是個好皇帝,是鳳卿也好,慶鸞也罷,這份溫柔都是可貴的,你可以用來愛民,但是你也要剛強起來,有顆無堅不摧的剛強清明的心,才能是個好皇者。」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當皇帝太不容易了,我也沒當過,自不知怎麼做,只是我看過一個皇帝,他活得很辛苦,幾乎把自己逼瘋了,……我只是……想看你越來越好啊。」
鳳卿垂著頭,眼淚一滴滴跌落。
季淑伸手替他輕輕將淚拭去,柔聲又道:「當初你我兩個相遇,都是在泥沼之中,這一路走來,難得我們都還活得好好地,可以後仍舊不能鬆懈,仍舊要努力掙扎,鳳卿,我想看看,當初那個我愛過的,現在仍舊重視的人,會走得多遠,飛得多高,——你,能不能做給我看?」
他雙眸一閉,淚水跌落,良久才說:「好,我、我會的,我會……做給你看。」
季淑微笑,道:「將來你飛得高遠,或許都不會記得我了。」而他緩緩將人擁入懷中:「一言為定,絕不反悔,——我會做給你看,我也……永遠不會忘了你,也會等下去,在你找到他之前,我會一直等下去。」
季淑半是淚半是笑:「那我倒是要快點找到他,免得誤人子弟。」鳳卿搖頭:「這輩子,你都在我心裡了,若說誤,已是一生。」
鳳卿去後,上官直又站了會兒,正要退出去,卻聽得季淑自言自語道:「我怎麼這麼羅嗦呢?本來是想狠了心不理會他的,唉……到底是美色惑人啊,看著那麼可憐的樣子,怪不得朝陽一直戀戀不忘,幸好未曾給她見到,不然的話又要另生波折……」嘆了口氣,又溫柔地:「寶寶啊寶寶,你們說,你們那個不負責任的爹,到底跑去哪裡了?如果他回來了,我們狠狠地打他一頓出氣,好不好?」
上官直怔怔聽著,本想扭頭走開的,卻忽地覺得不對,出來看一眼,卻見季淑背對著自己,肩頭微顫,低著頭。
上官直看著她的背影,心頭髮酸,便道:「淑兒。」季淑背一僵,敢情是在擦淚,上官直走進去,道:「先前我在外頭,都聽到了。」
季淑本正在忙著掩飾,聽了這句,手也僵住,便轉過頭來,紅著眼,卻瞪著他,道:「你越發出息了,學會偷聽牆根了?你聽了多少?」
上官直望著她的眼睛,道:「從那位絕色的太子開始……」
季淑呻吟了聲,伸手扶了扶額頭,上官直忍笑,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季淑才又兇狠看他:「你敢說出去,我叫我爹爹滅了你。」
上官直見她眼角帶淚,卻做兇狠狀,忍不住,那笑便明顯了:「你知道我是最懼內的。」
季淑一怔,而後悻悻啐道:「這話用錯地方了吧。」
上官直見她刻意轉開頭,便上前一步,道:「淑兒。」季淑道:「何事?」上官直道:「淑兒,你有了孩子。」季淑道:「還沒出生呢。」上官直微笑:「那出生後呢?孩子需要爹爹的。」季淑毛骨悚然:「喂……你……」忽然有些難受。
上回她聽聞暮歸有了喜,其實也算替上官直欣慰。不料又聽聞那孩子無端沒了……季淑想到先前恭喜上官直時候他臉上毫無喜色,隱隱地想到一些,旁敲側擊問花醒言,花醒言淡淡說道:「舊族家裡頭的規矩,最好還是嫡出的子嗣先生產,不然的話……」他並未多說,點到為止。
就像是皇族不能廢長立幼,若是庶出的為長子,嫡出的卻是次子,卻要立次子,但因此無端生出多少事。而舊族中的家業承繼,或許還有尊貴的太太老太太們對暮歸身份的不滿,而且聽聞上官家最近同朝中某部尚書家關係極近,而那家的小姐尚待字閨中。……自是摻和諸多變數。
季淑欲言又止,只道:「你也該娶個正夫人了,有合適的,就別等了。」上官直搖頭,沉默片刻,道:「淑兒,我沒奢求當孩兒的親爹,我只是想要他們的親孃,你知道的。」季淑越發覺得冷:「你不正常,喝酒了?」伸手摸他的額頭。
上官直握住她的手:「沒喝,我說得是心裡話。」季淑看著他。上官直道:「你先前對我說得話都極清楚了,我記得,——我不是來死纏爛打的,我只是想再補充一句。」
季淑道:「嗯?」
上官直凝視著她,說道:「你若敢嫁,我便敢娶。」
季淑頗為震動,沉默良久後苦笑道:「我發覺我真是罪孽深重,上官你明明是個清白君子,卻被我逼得劣根盡露……罪過罪過,從今日開始,我要每日佛前一炷香……」
上官直微惱:「花季淑,我是說真的!」季淑轉身,平靜道:「我知道你是說真的,所以要燒香……」
時光荏苒,歲月如刀,轉瞬之間兩年已過。有人度日如年,有人覺時光飛梭,只不過,天下依舊太平,東明,北疆,西羅,南楚相安無事,自那一場南楚入侵後,並無大的戰事出現。
這一日,就在北疆邊漠外的黃沙道上,一輛馬車得得得向前飛馳,除了趕車的車伕,車前四人開路,還有一位服色不同者,車兩邊各有四人守護,車後亦有兩人,都是帶刀的漢子,虎背熊腰,生得個個威猛。
馬蹄落處,濺起飛沙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