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下弟子實在忍不住,出聲道:「老師,其實不然的,丞相小姐做了許多事,比如先前南楚兵災,有許多百姓流離失所,還有許多小孩子流浪街頭,是丞相小姐親去了那些地方,把這些官服容納不了的流民組織起來,她開了若干善堂,卻不是教人好吃懶做,而是讓他們自食其力,人皆有歸……」
「你到底在說什麼!定是也被那人惑住了!」大儒大怒。
那弟子果真是說不明白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季淑在東明歇著的這段,除了吃睡,所做的最大一件事,便是建立了商號。
起初是見到一個流落在街頭的流民,發善心給了銀子,一問,原來似這樣的流民極多。季淑閒著無事,親帶人去佩縣之外查探過,雖然說東明皇都繁華依舊,但因經歷了兵災,被南楚搶掠一空,許多州縣民不聊生。
以宰相之威,向朝廷一奏之下,發放了諸多賑災之物,但不過杯水車薪,季淑望著那一大片荒蕪的田地,親去了當地大戶之家,敲敲打打,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竟果真敲出了許多過冬糧食,又以自己的名頭租借了若干屋子,糧食同屋子都借給饑民的。
吃飽住暖了的饑民們開始耕種荒蕪的田地,耕種的田地不夠,便又去開墾荒山。
季淑牢牢地跟當地官員搞好關係,她的身份本就特殊,如此一來,以民的身份行官的權力。還有些餘下的流民,十五歲以下十三歲以上的,自己選擇是否入學堂,十三歲以下的統統入學堂,——一些大點兒的私塾因此飽滿,為此東明許多大儒苦不堪言,他們又掏錢又出力,被敲詐得肉疼之極。
其他的,季淑將他們分成各個部門訓練。花醒言雖然很寬慰她能找到「樂子」,但他做了二十年丞相積攢下來的那點銀子,卻全被不孝女揮霍一空。
然後正當季淑為自己的「東明花記商務部」「東明花記車馬部」「東明花記轎伕部」「東明花記保安部」……缺乏營運資金苦惱之時,財神爺駕到。
上官直把上官家的金銀山都挖了出來,雙手奉上。
季淑起初不想用,後來想通了,便欣然笑納。
小皇帝雖然未曾動上官家,但對這塊肥肉也是虎視眈眈,如今上官直自己把身家獻出來,壓在上官家頭頂的千斤重擔,陡然減輕。
同時還能討伊人芳心,真是一舉兩得。
花醒言一邊感嘆上官直果然並非池中物,看著那些上官家的金銀器皿以及錦繡衣裳,這才凜然覺得季淑其實還是很孝順的……她起碼沒把這些都揮霍出去。
聽說上官緯病倒,大概是氣的,大太太又哭又罵,鬧了半個月……而後上官緯便辭了官。
真是……家門不幸啊。
季淑又利用裙帶關係,跟小皇帝打通關節,說明若是賺錢,要「交稅」實則加「分成」給朝廷。
小皇帝雙眼呈現金錢狀金光閃閃,彷彿看到天上掉金子,笑呵呵地一口答應,左一個姐姐右一個姐姐,叫的人起雞皮疙瘩,季淑警惕地問他為何如此,小皇帝笑眯眯道:「姐姐,你若是還看不中別人,那不如就嫁給朕罷……」
他認真地舉起手指算了一下:「其實我們之間年齡相差的也不是很大,朕甚至覺得合適極了。」他親密地摸了一把季淑的肩,手往下滑……
季淑看著那光明正大開始吃豆腐的龍爪,真想一腳把這隻財迷算計龍一腳踢開。
然後這支綜合性的花記商務團歪歪扭扭地邁出了稚嫩的第一步。
自然,季淑並沒想到,自己初衷只是想照顧這些流民不至於餓死街頭的簡單想法,會越運作越大,最後,竟成了四國之中舉足輕重的商務團,「爪印」漸漸地探到四國以及遙遠的西域古國。——誰叫她先設立的商務部都是些精明能幹會算計的小商人呢。
而且「知人善用」的眼睛,強迫症似的讓她把大批的流民分成數個不同的部門,好發揮他們相應的才能,才造成了如此龐大的體系蔓延。
東明花記車馬部,轎伕部,就是「計程車」的最早雛形,至於後來的「全國快遞公司」……那就不要再說了。
總之,原本是衝著丞相兩字而去的才俊們,最後變成衝著小姐而去,而且隨著季淑眼光的越來越開闊,順手從相親物件中撈起十幾二十個才俊給予豐厚報酬、收納在「公司」裡頭做主管什麼的……但外頭卻傳說才俊們成了花小姐的入幕之賓什麼的……
惡性迴圈。
因為一直未曾成功,因此小皇帝跟花醒言更如賭賽一般的替季淑尋找「有緣人」,而季淑本人也很積極地在「參與」,可是對於這種活動,結果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一直在參與,從未有對眼兒。
朝野市井,從起初的蠢蠢欲動,到漸漸地拭目以待,大家都在期待,這朵東明皇朝最為昂貴、身後流言蜚語最多的花兒……究竟會花落誰家?
季淑打了個哈欠,睡足了午覺起來,起來之後,自覺整個人又圓潤了一圈兒……這是當然,回來之後就吃東西,吃了之後就睡……不圓潤沒天理。
召見了幾個領事人,聽了會兒報告。想到還要趕一個相親場合,便喚了丫鬟進來,梳妝打扮。最近她都是如此,上午一個,下午一個,上午那個是花醒言的,下午這個,卻是小皇帝的,十分均衡,功課一般。
不料,季淑晃晃悠悠到了地方,卻著實驚嚇了一跳。
小皇帝牽線的這位,據說是一位「世外高人」,十分之淡泊,因此約見之處,竟是在城郊,松濤陣陣,水聲潺潺,格外清涼,季淑睡足了,稍有些精神,掀起簾子往外看,只見湖光山色,很是賞心悅目,心道:「高人果是高人。」
如此一路到了地方,下轎一看,面前卻是一座草廬,竹籬笆圈將起來,院子裡頭栽種幾株虯然梅樹,疏影橫斜,相映成趣。
季淑一見傾心,更嘆:「真有高人風範,只是不知,為何不一路清淨下去,卻來趟這趟渾水?可見也高不到哪裡去,骨子裡或許還是個色狼。」想到好笑處,便忍不住莞爾。
季淑左顧右盼,才要進屋,耳邊忽地聽到「嘎嘎」之聲,好奇循聲而去,卻見旁邊的碧水裡頭,遊走幾隻綠頭鴨,紅掌撥清波,很是愜意自在,季淑看了片刻,卻又見並非全是鴨子,裡頭另有幾隻是斑斕鴛鴦,歡快戲水,有的累了,便歇在那水閣旁側。
季淑又喜又奇,臨水看了半晌。
遠眺青山隱隱,近處松濤陣陣,身畔流水飛濺,綠頭鴨,雙鴛鴦游弋來去,草廬幾間,更有清風拂面,天上人間,世外桃源,不過如此。
季淑很是羨慕,正看鴨子戲水看得歡快,耳邊聽到一陣淙淙琴音,悠揚悅耳,自水面傳來,超凡脫俗,更見意趣。
季淑心道:「莫非就是那位高人麼?有情趣,有情趣,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相過的幾十人中,數他用得最妙。」便向著那傳來琴音的草堂而去。
草堂的門是開啟的,季淑所帶的侍女隨從都在外頭,季淑自己進到裡頭,放眼四看,見裡面佈置古樸典雅,並無絲毫奢靡之氣,而屋子左側邊,卻豎著一面屏風,雕花鏤空,隱約可見裡頭端坐一人,白衣閃現,正在撫琴。
季淑聽琴音平和,便未出聲,只是緩緩向前,見右側陳列書桌,上有幾卷書,便過去坐了,將書拿來隨意翻看。
如此,一個撫琴,一個看書,兩不相擾。季淑隨意翻了幾頁,聽著沉鬱的琴音,催眠般地,她自入冬以來還一直瞌睡,又忙,此刻靜下來,更是倦上心頭,見那人並無停下的跡象,便將書一放,在桌子上伏著睡了起來。
一直到她睡著,那彈琴之人才停下來,雙手提起,如玉的纖長手指,指尖薄,有晶瑩之色。
衣裳一動,他自屏風後出來,緩步來到書桌邊兒上。
俯身,打量著睡得安穩之人,良久,才輕輕一聲嘆息。
季淑睜開眼睛之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薄薄的暮色席捲而來,讓她一時看不清面前景色,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
忽地有微弱的燈火光一跳,季淑眨了眨眼,看到面前有一人坐著。
最初嚇了一跳,而後,當看清楚那人眉眼之時,季淑覺得一定是自己還沒睡醒,她呆了一呆,本能地抬手去揉眼睛,最近好像有些老眼昏花,……不知是不是老年痴呆症提前發作。
那人微笑,如春花綻放,雙眸閃爍,似星子璀璨,他置身微弱燈火光之中,身上,卻似自來有光,隱隱地,讓人無法直視。
季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看看左右,又看看那人,最後遲疑地問道:「我……是不是在做夢呢?」
千山萬水,從未曾期待過同他的相逢。他卻仍舊來到了她身邊……季淑嗓子眼裡發乾,繼續喝水,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著他,心中亂跳,另一隻手在腿上,用力掐自己一把:此刻,究竟是夢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