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心頭悸動,卻道:「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東明帝道:「你不是淑兒,你是何人?」季淑不動聲色,道:「我名喚花季淑。」東明帝沉沉看她,季淑只覺得在他雙眸的注視之下,似身負重擔,簡直喘不過氣來,便緩緩垂了眼皮不看他。
沉默之中,季淑慢慢只覺周身漸漸發冷,她心中一沉,抬眼看向東明帝,道:「皇上你想如何?」
東明帝波瀾不驚:「你到底是何人?」季淑面色冷冷,說道:「我是我爹爹最疼愛的女兒。」東明帝雙目如刀,猛地一探手將季淑的手腕握住,厲聲道:「你是……可你又不是,你不是昔日的那個淑兒,她不似你這般……你知道她若是聽到真相之後會如何?她會大哭,會不知所措,甚至會跟她爹決裂,她會恨我憎我,卻更怕我,但是……你沒有……還有,花王神會,你說的那些故事、你待你那相好的戲子,上官家……」
原來那天躲在屏風後的,竟真是他……原來她一路行來所有事,他了若指掌。
季淑忍著骨子裡泛出的那股陰冷,將所有雜亂無章按下,只說道:「那麼,——我若恨你怕你,有用麼?」東明帝仍舊一眼不眨地看著她,季淑沉靜說道:「三叔,你弄疼我了。留神,別再我的手上留下痕跡,給爹爹看到了,不知會如何。」
東明帝的手狠狠地抖了兩下,終於鬆開季淑。季淑用盡渾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讓自己後退一步,逃出這宮去,她面上平靜,頸間的汗卻溼了衣襟。
東明帝冷冷地笑了:「你告訴朕,你到底是誰……你若不說……」
季淑將袖子遮了手腕,道:「三叔,我已經不是那個習慣聽話,被嚇一嚇就什麼都忘了的小女孩,你有心將我爹爹調走,就是想問我是誰?我的答案已經給了,我是我爹最疼的人,這個答案三叔你滿意也好,不滿意也罷,生生世世,都是如此。——或許,我面對你的時候不哭不叫,反讓你失望了,但我知道,我那樣做無用對麼?若是給我爹見了我那樣,他還會傷心,可是,——你當我真的不記得昔日的痛了?我只是明白,我若總是記得,我身上痛一分,我爹就痛十分。」
她語氣平靜,不帶波瀾,像是敘說家常:「三叔,你錯過一次了,不打緊,你看你的苦肉計多麼有效,我爹眼見就原諒你了,但若是你對我下手,我爹會恨你到骨子裡……你想天下做賭,他絕對不會再心軟,這天下當真會翻個個兒的。——唔,或許這正是你想要的,對麼?」
東明帝死死地盯著季淑,雙眼之中逐漸地亮起瘋狂地光,就宛如炙熱的火焰在跳動,他沉默半晌,忽地哈哈大笑,笑的絕豔熾烈。
「淑兒,我小看了你?或者……你長大了?不……分明不是同一個人。」他笑完了,眼角還帶著淚,有些喘息不定,笑著斜睨季淑,樣子半正半邪,「你竟比你爹爹還了解我?」
季淑瞧著他絕豔外露之態,不知為何卻有些可憐,默默地道:「三叔,你忍了半生,為什麼不能繼續忍下去?」
東明帝面上的笑漸漸地收斂,最後一絲兒笑影都無,瞬間,宛如從盛夏轉入寒冬,他若有所思,而後靠在床頭,仰頭道:「是啊……我為何不能繼續忍下去?」
他伸手捂住胸口,重轉頭看向季淑,面色幾度變化,終於道:「或許我可以的……」莞爾一笑。
季淑望著他,東明帝道:「或許我可以繼續忍下去,但淑兒你願意麼?」季淑道:「關我何事。」東明帝搖頭,說道:「淑兒,別裝傻。我頭一回發現你竟如此出乎我意料,很好,這很好……」他含笑看她,問道,「同樣還是那一句話,我想淑兒你……入宮來,好麼?」
季淑咬了咬唇,道:「不行。」東明帝問道:「為何?」季淑道:「我不願意,我爹也不會願意。」東明帝柔聲說道:「你知道你爹爹最聽你的話了。」眼波竟也溫柔起來。
季淑後退一步:「三叔!」神色極為嚴肅。
東明帝面色一僵。季淑說道:「三叔,若這就是你的權宜之計,我不能從。」東明帝說道:「是因為你心中另有人麼?」他的笑忽地有幾分猙獰。
季淑面對這喜怒無常城府極深的帝王,生怕一句話說錯,因此步步小心,聽到此,只以為他不忿,便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這一生,不願意當誰人的替身,或者誰人的棋子。——我只願一輩子平平安安地守在我爹身邊,其他的什麼都不想。」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如水,然,抽刀斷水水更流。東明帝望著她,眸色閃閃爍爍,終於說道:「你……愛你爹爹?」季淑低著頭:「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東明帝道:「你當真願意一輩子都在他身邊?」季淑點頭:「親情無價。」東明帝冷笑說道:「來歷不明之人,難道要朕相信?」季淑抬頭,目光之中帶幾分傲然:「信不信由你。」
東明帝狐疑看著季淑,舉棋不定。
季淑不去看他,只盯著床邊上那垂落的明黃被子,那張牙舞爪的龍花紋,一旦發怒,伏屍百萬,流血五步……吸一口氣,把心一橫,季淑道:「三叔,你的話說完了麼?那麼我也有幾句話想同你說。」
東明帝道:「嗯?」
季淑說道:「你說你這輩子只能信一個人,那就是我爹,而事實證明,你並沒有信錯他,就算我爹對你有恨,在那生死關頭,他卻仍舊選擇你這一邊,在佩縣,他為了守你這江山,明明是文官,卻效武將上陣欲生死相搏,他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把這條命也給了你,給了東明。他先前明明曾答應我,要好端端地陪著我,但最後的關頭,他還是選擇了你的江山。」
東明帝雙眉微蹙,靜靜而聽。季淑道:「三叔,你信我爹,這麼多年來想必也有許多人對你說他的不是吧,你卻始終未曾動搖,你的確做到了信這一字,你守著你的丞相,以國士之位待之,而我爹也做到了,在生死一刻,他放下所有恩怨,也想以性命回報你的信,不負這國士之位。老實說,——我先前覺得,皇族,朝臣,無非是爾虞我詐,鉤心鬥角,但是你跟我爹爹,兩人不管如何猜忌對方苦恨對方,在最後關頭,仍舊並未毀了最初的那份信任。人的一生,有許多執念,難以釋懷,但是在我心裡,我覺得一輩子有個能讓自己徹頭徹尾去相信、一輩子都不離不棄的知己,就已經足夠了。——三叔,你覺得呢?」她一口氣說完,終於揚眉,看向東明帝。
愛慾之於人,如逆風執炬,有燒手患,但有時,足以將整個人燒得體無完膚或者……
東明帝望著季淑,望著她清澈的眼神,那櫻唇邊上,是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愣愣地看了她許久,最後終於一閉眼,眼淚滾滾自眼角跌落,而他張嘴,想笑,卻又笑不出,肩頭顫了兩下,才笑出聲來,用盡渾身力氣一般。
「淑兒……你……說得對,」他流著淚,任憑淚跌在胸口,肩頭,有的滑入嘴裡,「朕心已足,夫復何求!」他的心,縮成一團,是安慰,安慰的想流淚,亦是苦澀,糾結在一塊。東明帝自己知道,他的心,天底下至為寒冷的堅冰都不足以凍滯壓抑,唯有那熊熊烈火,燒成灰燼,方能解脫。
季淑後退,一直退到寢宮之外,眼前一黑,額頭的汗涔涔落下,她抬起袖子擦一擦,那顆心如擂鼓一般,似要從胸口蹦出。
——竟想殺了她嗎?這狠毒的君王……
果然宮廷遊戲不是任何人能玩得,尤其是遇上一個變態。
季淑回想方才裡頭情形,身子幾乎挨著牆壁軟倒。——她究竟是怎樣有勇氣在東明帝跟前說出那些話來的?簡直是在賭命。
雖然……好歹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可面對東明帝之時,卻被他身上強大的氣場,——勿論是變態氣場亦或者帝王氣場,或者是那種亦正亦邪的氣息……震懾住。
差點兒話也不能說。
幸好。
季淑一陣後怕,一直到旁邊有隻小手探出來,太子辰熙揉揉眼睛:「花季淑,你出來了?」季淑正在魂魄歸位,差些又被嚇死,身子一哆嗦,勉強鎮定下來:「太子怎麼還在此處?」
辰熙道:「父皇呢?睡下了麼?」季淑點頭:「是,你也回宮歇息罷。」辰熙道:「那你呢?」季淑說道:「我等我爹爹。」辰熙道:「在這兒乾等卻不是法子,不如你跟我回宮,我讓內監去跟丞相說,讓他來找你便是了。」季淑想想也是,她方才應付東明帝,元氣大傷,當下一口答應,太子辰熙很是歡喜,拉著季淑,往自己寢宮去,走到半路卻累了,季淑見他不住哈欠,便將他抱了起來,讓太監領著路,誰知到了太子殿,辰熙已經睡著,卻仍死死地抱著季淑脖子不放,季淑無奈,只好自作主張讓伺候的宮人退了,她自己也累得夠嗆,便摟著辰熙爬上床,倒頭便睡。
辰熙身子軟軟地,倒好像是個小玩具,又帶著溫熱,季淑牢牢抱著,睡得安穩之極。
南楚之事平定下來,花醒言回京後小半月,東明帝的病情卻一日比一日更不好,據說是舊疾復發,外加思慮過度。期間花醒言屢次上奏要辭官,都被皇帝一拖兩拖拖了過去,如此一直到半月後,皇帝病情突然惡化起來。
花醒言是在半夜被召進宮的,隨行的自還有季淑。
兩人趕到之時,卻見皇后,太子辰熙,各位公主等都也聚集在了皇帝寢宮之外,另各位輔政大臣們也紛紛地趕進宮來。
花醒言見此陣仗,不由地心驚肉跳,沒來由心慌的很。
裡頭傳旨眾人進見,當著皇后,太子,群臣的面兒,東明帝撐著身子,傳下口諭,道:「朕去後,辰熙為帝,以丞相為亞父,宮內事聽皇后,宮外之事,同丞相商議而後決斷。不得有違。」
太子辰熙同眾臣戰慄聽命。東明帝揮退眾人,屋內只留下皇后,太子辰熙,花醒言,季淑四人。東明帝抬手,聲音已經微弱,想說什麼,卻又未說,蒼白的臉上,卻浮現一個極朦朧的笑意。
花醒言望著他枯瘦手掌,亦探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千言萬語,都在不言,而所有恩怨,都在這瞬間,煙消雲散。
辰熙抿著唇靠在季淑身邊,強忍著眼中淚,季淑輕輕摸摸他的頭,辰熙張手抱住季淑雙腿,牢牢不動。
季淑抱著辰熙,在皇帝寢宮的床榻上安歇,花醒言則守在東明帝床邊,將到天明時候,季淑一陣心驚肉跳,忙地睜開眼睛,卻見身邊人來人往,悄無聲息,宛若幽靈。辰熙茫茫然醒來,揉揉眼睛,道:「花季淑,怎麼了?」
花醒言邁步而出,看了季淑一眼,拉起太子的手。
季淑看到他雙眼通紅,眸中帶痛,心中已生不祥之感。
辰熙問道:「亞父……父皇如何了?」花醒言道:「太子,去見皇上最後一面罷。」
平明時分,天上殘月如鉤,上陽殿傳出哀聲,涼薄淺藍的天底下,白幡隨風飄揚,宛如扯長的哀傷,——東明帝,駕崩。
數天後,新帝登基,花醒言自是辭官未遂,而朝野靖平,並無其他異狀。
辰熙太子登基後,並未曾對朝臣進行大的變更,先前因南楚進軍,以及花醒言「謀反」之事,東明帝已經將一些內藏不軌的朝臣處決。至於上官家,則也仍舊一片寧靜,除了曾在得知因先帝駕崩、清妃娘娘「哀痛不已」追隨先帝而去的訊息。
而上官緯暗中慶幸的,則是在花醒言被謀反之事當中,上官直竟站得那樣有先見之明。至於清妃之事……上官家雖有哀傷,但未必不是因禍得福。
東明帝一去,東明上下諸事,第一便落在花醒言身上。花醒言倒也平靜,表面看來若無其事,但季淑看得分明,他頭上的白髮,一夜之間不知增了多少。
此刻已經深秋,晚間冷霜極重,季淑聽聞花醒言人在書房未睡,便去探看,花醒言見她來到,才透出幾分歡悅之色。
花醒言叫季淑坐在軟榻上,又替她蓋了一條毯子,命丫鬟取了暖茶來,才落座。
季淑問道:「爹爹怎地還不安睡?」花醒言道:「有些睡不著。」季淑道:「爹爹是否有心事?」花醒言道:「沒什麼……」季淑問道:「讓我猜猜……爹爹可想到三叔了?」
花醒言身子一震,而後幽幽嘆了聲。
季淑道:「三叔雖然……可是他對爹爹倒是挺好的。」
花醒言轉頭看向窗外,沉默片刻,終於說道:「淑兒你先前曾問過我,他為何要對上官家下手麼?」
季淑不知為何他在此刻提起這個,便點頭。說道:「爹爹你說不太清楚。」
花醒言面上露出一絲難過之色,說道:「你可知他為何落了病根麼?」季淑搖頭。花醒言道:「當初我為太子伴讀,他還不是太子,我跟他交情極好,太子嫉恨,鎮日作弄我,那天冬日,太子竟推我下御河,……正好凌時過來,竟縱身跳了下去……他不會水,差些兒就死了,雖救了過來,卻傷了心肺,留下病根……以至於最後竟……唉,他對爹爹,是有救命之恩的。」
季淑呆呆聽著。花醒言又道:「後來……太子被廢,其中,是爹爹……唉,事後,上官家當時的家主,就是子正的爺爺,同凌時的父皇,說留我不得,卻被凌時聽到……記恨在心,我想,他對上官家的殺心,怕是從那時候就起了。」
花醒言一忍再忍,卻仍舊忍不住雙眼泛紅,季淑也聽得心酸,說道:「爹爹……」將茶杯放了,下地走到花醒言身邊,將他抱了,道:「我知道了。」先太子的事,花醒言雖然未曾直言,季淑卻知道,必定是他從中行事,才令太子塌臺,才也遭了當時上官家主的本奏,誰知道這一奏,又埋下禍根。
他兩人都為對方機關算盡。東明帝至死都想替花醒言掃平所有道路。
季淑幽幽嘆息,道:「三叔是個好人,爹爹的心意,他在天之靈會察覺的。」花醒言輕輕點點頭,季淑見他仍不開顏,便又道:「嗯……我是不會離開爹爹的,爹爹你別傷心了好麼。」
花醒言聽到這裡,才一笑,卻道:「你真的不會離開爹爹麼?」
季淑說道:「這是當然。」
花醒言道:「那麼……北疆的那個人呢?若是他要帶你走,你也不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