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醒言沉吟著,便做了個決定。
季淑得了信之時,尚不敢相信,急急忙忙衝上城頭,向下看去,心陡然揪了起來,果然,見城下兩軍對壘,兩軍陣前,各自有一員將官騎馬出列,南楚那邊,黑衣如墨,銀甲錚錚,腰佩長刀的,自是統帥檀九重,但東明這邊,一身青色戰袍,身騎白馬的,……季淑一見那人,眼淚頓時就撞上眼眶,旋即墜落當場。
那邊檀九重望著武將裝扮的花醒言,微微一笑,不知說了句什麼,而這邊花醒言面色淡淡地,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檀九重催馬向前,一步一步逼近過來,季淑將身靠在城牆上,悲痛之際,反而鎮定下來,心中默默想道:「又有什麼?倘若爹爹有個萬一,我就從這地方,縱身跳下去就是了。」想到這裡,反而篤定下來,臉色也不似先前那樣張皇悲痛。
玉衡在邊兒看著,見她從最初的躁動到極快安靜下來,他心中疑惑,但看到季淑眼中絕意之時,不由自主伸手將她手臂握住,心中很是忐忑。
檀九重同花醒言兩兩對峙,誓要決一死戰,東明這邊的將士們也都心知肚明,倘若相爺有個不測,大家夥兒便只有死戰殉城,而東明……
只有向天祈求,讓相爺戰勝,讓這魔頭速死……可是與此同時人人卻又知道,相爺雖深藏不露,卻到底是文官出身,可情勢緊要,竟逼得相爺親自出陣……人人都知道丞相位高權重,本是不用以身犯先的,但……國家將亡,匹夫有責,丞相都能捨身,何況庶民耳。
佩城之中,那些得知了丞相親自出戰的黎民百姓,老弱婦孺,無不感慨落淚,只要手能提腳能動的,便操了木棍鐵鏟等物,湧上城頭,站在街頭備戰。此時此刻,整個佩縣之人,從將領到老幼,皆是做好準備,一派決絕悲壯。
寒風烈烈,席地而過,捲起黃沙,打旋而去,風吹過樹梢,嗚嗚咽咽,似一曲輓歌將氣。
花醒言抬手,東明這邊擊起鼓來,沉鬱雄渾的鼓聲,帶著悲壯之意,一聲一聲催將士進發。花醒言將披風向後一撩,欲拍馬向前,而對面,檀九重唇邊笑意,是勢在必得,他已準備好一雪清晨中伏之恥。
檀九重上前,他用長刀,花醒言使的是佩劍,本是護天子之劍,此刻用在對敵上,刀劍相抵,各自心頭一震,檀九重笑道:「相爺當個文官,屈就了。」一咬牙,手上用力,花醒言虎口一震,手腕處霍然開裂,流出血來。
花醒言心道:「凌時,今日就把這條命還給你……」一聲長嘆,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檀九重心頭一怔,急忙戒備,正在此刻,忽地聽到一陣鼓譟,自兩軍交界之處傳來。
檀九重去勢一停,勒馬不前,面色一變,而後迅速地又撲向花醒言。花醒言一驚,舉手迎敵,倉促之間,自知結局不妙。
而城牆上,玉衡放眼一看,雙眸發亮,脫口道:「來了,終於來了!」一顆心總算穩穩落地。
季淑正揪著心看花醒言,聞言茫茫然轉開目光,卻見自西北方向,有一匹駿馬,似離弦之箭,極快地逼近闖入戰場,在他之後,緊緊地亦有數匹馬跟隨而來,只不過遠不如他快。
季淑起初不解,等到細細靜心一看,卻驀地屏住呼吸,雙眸瞪大,頗為不信地盯著那一馬當先而來的騎士。
「他……他……」幾乎不敢認,有個聲音,在心中狂跳。
玉衡笑道:「正是,……天樞哥哥來了,他終於……」後面一句,卻因季淑心情激動,未曾聽清。
季淑回手,捂住嘴,眼淚紛紛落下,雙眸卻一直盯著那人,眼睜睜見他自馬上騰空而起,身形矯矯自空中掠過,闖入陣中,如一支利箭一般,插入檀九重同花醒言之間,人未到,先發一掌,檀九重心頭一凜,逼得回手自保。
那人解了花醒言之危,已衝了過來,身形落地,擋在花醒言跟前,轉身喚道:「九哥!」
花醒言自是認得楚昭的,見他乍然現身,出手相助,很是意外。
檀九重神情探究看向楚昭,片刻笑道:「昭,你莫不是來相助我的?」
花醒言一聽這話,越發震驚,只不過老謀深算地,面兒上自也不露分毫,只做了個手勢,讓身後眾將士戒備起來。
楚昭駐馬,先看了眼花醒言,見他淡淡地愛理不睬,便又轉回頭去看向檀九重,抱拳道:「九哥,抱歉了,多有得罪,今日我不是來助戰,而是……」此刻那匹坐騎才過來,楚昭翻身上馬,一撥馬頭,擋在東明陣前,道,「我的來意,九哥當明白了麼?」
楚昭這一舉動,頓時震驚雙方將士。花醒言也忍不住為之動容。檀九重更是雙眉緊皺,望著楚昭道:「昭,你想同我對敵?」
楚昭說道:「迫不得已如此,請九哥見諒。若九哥帶兵而回,那便平安無事,大家仍舊是好兄弟。」
檀九重死死盯著他,道:「好兄弟,你現在還跟我提‘兄弟’兩字?」冷笑不已。
楚昭道:「九哥,你是知道我的。」
檀九重怒道:「我也以為我是知道你的,可如今才算知道,你原來也不過是個重色輕友之人,為了那女子,你竟肯跟我陣前對敵?你越發出息了!」
楚昭道:「九哥,對不住。東明我今日是護定了的,九哥若執意不聽我勸,那麼我也只有得罪。」
檀九重聽到此刻,不怒反笑,道:「你護定了?你想如何?就憑你帶來的這幾個人,想戰過我的千軍萬馬?還是說,你想先殺了我?昭,你該知道,你未必能贏得了我!與其兩敗俱傷……」他心思轉動極快,便想竭力說服楚昭。
楚昭道:「九哥可知道我為何遲遲才來麼?」
檀九重一怔,心中忽地暗叫不好。楚昭望著他,微微一笑,道:「九哥,戰事連綿,無休無止,請九哥以天下蒼生為重,不要再造殺戮。」
檀九重道:「你,有什麼後招?」
楚昭道:「九哥。」輕輕一嘆,轉過頭去,看向遠處。
耳旁忽地傳來轟轟之聲,連綿不絕,大地彷彿為之震顫。
而檀九重同花醒言一併轉頭去看,此刻城樓上的季淑也發覺了,就在南楚同東明兩軍對壘的西北方向,不知何時竟多了鋪天蓋地的一支軍隊,個個兵強馬壯,鎧甲鮮明,當前旗幟上,大大地寫這個「北」字。
竟是北疆人馬!
季淑在城頭上,喜極而泣,捂著嘴低聲喃喃道:「這個混蛋……」一雙帶淚眸子緊緊地望著城下的楚昭,千絲萬縷盡是脈脈情意,若不是她在城上楚昭在城下,定然要撲到他懷中,盡情肆意好好地親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