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鼓樓中刻漏長

季淑側耳傾聽,聽外頭朝陽問起自己所在,清妃道:「在皇上忽然發病那日,聽聞她自行出宮去了,怎麼,也未曾向朝陽你道別麼?」朝陽自不好說自己當時也暈了,便道:「未曾,我還以為她留在此處,故而過來看看。」清妃道:「淑兒已經回去了,這個丫頭太不像話,竟誰也不說一聲就走了……」片刻又道:「不過,再想想呢,——如今花相爺謀反,保不準相爺派了人進京,將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不然的話,相爺愛女如命,怎會扔下她在京中不管呢?」

朝陽怒道:「我竟未曾想到,果真還有這樣一層!哼,早就看她不順眼,沒想到竟是一對兒狼心狗肺的父女!」

季淑先前聽清妃詆譭自己,正暗自氣憤,忽然聽朝陽上當,更是生氣,忍不住便嗚嗚叫著,往牆上撞,剛撞了幾下,再撞上去,便是軟綿綿地,季淑停下,卻見是天權移了過來,擋在她跟牆之間。

季淑便又瞪天權,天權只是微微垂眸,也不看她,彷彿自己只是過來靠牆歇息的。

季淑無奈,忽地聽外頭又說話,她便靠過來,身子挨著天權身子,下巴正好抵在他肩頭,把臉頰貼在牆上仔細聽。

以天權的耳目,自不用貼在牆上亦能聽到,只不過被季淑一靠,陡然有些心跳失衡,偏此人還未察覺,仍舊全神貫注地聽,卻聽到在清妃跟朝陽的聲音之外,另有一個清脆略帶稚嫩的聲音,道:「你們都在胡說,相爺才不會謀反!」

季淑一喜,想道:「妙啊,是誰這麼有眼光?」卻覺得這個聲音似乎哪裡聽過一般,有些熟悉,但倉促間卻又想不起來。

耳邊聽清妃道:「太子為何會如此說?」朝陽也道:「辰熙,休要亂說,訊息已經傳來,花季淑又逃了,還說他不會謀反?」

季淑心頭把朝陽罵了一百遍,卻拜她提醒,知道這說話的小傢伙正是那日質問她世外高人在何處的六皇子辰熙,幾日不見,竟榮升太子了。季淑頗樂,心道:「小傢伙,有前途,能有如此高見,可見這太子當得也是名副其實。」

卻聽辰熙道:「丞相是好人,當初我得了惡疾,沒人肯理會我,垂死之際,是丞相不怕染疾,找了妙藥將我醫好的。丞相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遠記得,丞相絕不會謀反。」

這個理由大大出乎季淑意料,這件事季淑又不知,此刻聽了,無奈之際,心中想道:「原來我是高估了他,不過也是,是個才五六歲的孩子罷了,能有什麼了不得的高論?誰對他好,他就記得誰……唔,其實這也算是一宗優點……」一想自己彷彿也是如此,便更忍不住笑,雖然笑不出來,雙眼卻盈盈地,滿是喜色。

可是這孩子氣的理由自是站不住腳的,清妃先笑了出來,道:「太子,當時他又不知您會成為太子,而且,他如此做法,不過是為了籠絡人心罷了。又或者,當時他還未曾想到要謀反呢?」

辰熙卻似是認準了般,毅然說道:「丞相是極好的人,我心自明。總之你們不用說了,我就知道丞相不會謀反就是了,還有花季淑也是。」

季淑正在笑這小人兒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忽然聽到他提起自己,不由地精神一振,又是意外又是期待地聽下去。

朝陽問道:「辰熙,你在說什麼?」卻聽太子辰熙道:「花季淑不會逃走,她不像是宮內的那些人,總會說奉承人的話,她的脾氣我很喜歡,我看她也不像是個會偷偷逃走的人。」

朝陽同清妃一起笑了起來,清妃裝模作樣道:「太子真真是小孩兒脾氣。」朝陽也說道:「辰熙,你這樣是要吃虧的……唉,也不知道父皇是怎麼了,竟讓你當太子,如今你做了太子,萬一在此時登了基,豈不是要饒恕那謀反的花醒言?或許還會重用呢,那我們東明皇朝怕是很快要不保了?父皇真是英明一世,糊塗……」到底有些忌憚,聲兒便小下去。

朝陽這兩句似是感嘆又是無奈的話,本是無心而起,卻引得密室內的季淑跟密室外地清妃兩個,雙雙心頭一震。

季淑反覆想著「如今你做了太子,萬一在此刻登了基,豈不是要重用那謀反的花醒言」,滿心震動,無法言語。

卻聽得清妃笑道:「太子殿下是小孩兒脾氣,又是宅心仁厚,不知道朝堂上爾虞我詐的,將來登基了,歷練歷練,也就好了……畢竟,這來日方長的。」她的聲音拖得長長地,略帶薄薄笑意。

季淑習慣了她的語氣,當下便聽出一股不懷好意來。正在思索為何她會這樣兒說,卻聽得外面那太子辰熙道:「清妃娘娘,‘來日方長’是什麼意思?」

朝陽道:「辰熙,你怎地如此不學無術?連這個都不知道?」

辰熙卻道:「我自是明白這意思,只是清妃娘娘此刻說這幾個字,聽來怎麼這般古怪的?倒好象說我來日不長一般,娘娘,你究竟是何意思?」

季淑心頭大震,想道:「這孩子竟如此敏銳!」

外面清妃的心情怕也是跟季淑一樣,只是隱隱帶著些驚訝懼意,勉強道:「太子多心了,本宮怎會那樣想呢?」

幸虧辰熙也未追究,只道:「我也想是我多心了才好。」

朝陽見季淑不在,也無心逗留,又說了幾句,就帶辰熙離去。

朝陽同辰熙離開之後,季淑便又聽到送清妃自言自語道:「這可惡的小傢伙……果然也是留不得的!」

季淑聽到這裡,忍不住為辰熙擔憂,然而她擎著脖子聽了這許久,終於聽了個段落,脖子僵了,身子倦了,便順勢往下一趴,端端正正靠在天權身上。

天權垂眸,正看到她有氣無力之態,那軟綿綿地身子靠在身上,偏偏她雙手又是束在背後的,胸前如棉之處,蹭在天權身上。天權的衣衫熬過苦刑,破損的不成樣兒,先前季淑只顧聽,上下蹭動,已經讓天權很是難過,幸而他心無旁騖。如今她歇下來,便不停喘息,天權有心離開,卻又憐惜她遭罪,心想讓自己當她肉墊,她許會好過些,但他自己卻是在自討苦吃的,……再清心寡慾,到底是血肉之軀。

事難兩全,天權暗歎一聲,只好屏息靜氣,暗暗忍起。

很快地,季淑便知道為何當日清妃對著辰熙用那種不懷好意地語氣說「來日方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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