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綸閣下文書靜

自始至終,不管是罵的疾言厲色,唾沫橫飛的臣子也好,還是痛哭失聲,捶胸頓足的臣子也好,東明帝坐在高高地龍位上,面色始終是淡淡地,似乎下面這群憂國憂民,群情激奮的,只是不相干的人,而對他來言,或許這更是一處雖則演員們竭心盡力演出,卻始終是無趣的戲。

一直到所有人都鬧得累了停了,殿內雅雀無聲了,眾人才默然發覺,原來自始至終,皇帝都未曾表態。

眾大臣的冷汗頓時嘩啦啦落了一地,莫測高深。

大臣們齊齊跪倒,聽聖裁。卻聽東明帝道:「眾愛卿都認為丞相要反麼?可有人持異議?」當下有花醒言舊黨眾人,面面相覷,沉默片刻終於有一人上前,道:「陛下,相爺從來忠心耿耿,又怎會忽然而反,此中定然有異,還要詳查再議。」

這發話之人,卻是花醒言一脈的,話音剛落,立刻招來眾人唾罵。那人被呸,了一身唾沫,自不甘心,當下兩派幾乎在朝堂上打了起來,正在不可開交時候,卻見有一人越班而出,道:「陛下,臣附議,臣也覺得相爺從來忠心,謀反一說,恐怕另有蹊蹺,不經查實而制大臣謀反罪名,實不可取!」

群臣側目,卻見那人身形如玉山聳立,不是上官直是誰?他竟肯在這個時候出來表態。

群臣一時啞然,正要再鬧,卻聽東明帝終於表態,說道:「眾愛卿所言,朕都已知道,至於丞相,襄城距離此處百里有餘,或許訊息傳遞有誤,尚未可知,待朕再派出皇家精銳,去襄城查探究竟,再做打算。」

群臣聞聽,站立不穩,幾乎跌倒一地,實在荒唐之極,有手握重兵的大臣反了,皇帝竟如此不緊不慢,不當回事,還要再派出探子落實?襄城距離京城不過百里有多,且又駐紮重兵,倘若花醒言帶兵前來,駐紮京城的精銳,怕也是抵抗不了多久的,如今之計便是即刻召集全國兵力,急援京師……爭取給叛軍雷霆一擊,怎能再給叛軍喘息緩和機會?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當下,朝堂上過半大臣聲淚俱下,有人要以死相諫,有人曉之以理,有人抬出東明先皇,列祖列宗……可東明帝竟像是吃了稱砣鐵了心,任憑諸位大臣如何痛哭流涕或者慷慨陳詞,都只一句話:「等朕派了精銳,探過再議。」

群臣心驚心涼,再議再議,恐怕到時候已經反了天,風水輪流轉,皇位到花家。

最令人莫測高深的是,皇帝在輕描淡寫地吩咐了這件令人膽戰心驚焦頭爛額的大事後,又道:「另外,朕這麼多年未曾立太子,藉此機會,宣告天下,六皇子辰熙聰明睿智,頗有皇家風範,朕甚愛之,茲立為太子,望眾愛卿竭力盡力,忠心耿耿,輔佐太子。」說罷之後,便命退朝。

竟連個給群臣上奏的機會都未留下。

而事實是,群臣幾乎也未曾反應過來,大家夥兒彷彿是鴨子聽轟雷,個個呆呆怔怔,等反應過來,龍座已空,東明帝退朝去也。

金殿上頓時鬧得沸反盈天,除了少數清明派的大臣心中有數,含笑不語,悄悄退朝之外,大多數群臣皆都暴跳如雷,焦躁如無頭蒼蠅一般,有人甚至暗暗以為:「皇上是不是察覺大勢已去,故而急忙立下太子,準備抵抗不住的時候便把皇位傳給太子,也免了自己落個亡國之君的千古罵名?」

不管東明帝是如何想法,群臣如何混亂不可一世。訊息極快地傳到後宮。清妃正喝燕窩羹,聞訊頓時將一碗剛熬好的血燕羹摔在地上,皺眉喝問道:「皇上未曾動怒,未曾發兵?」

負責探聽的小太監忐忑跪在地上,道:「回娘娘,正是。」清妃咬牙,皺眉,百思不得其解,道:「怎會如此?那群臣如何說?」小太監道:「回娘娘,大臣們都慌成一團,紛紛地嚷著要剿滅逆賊。」

清妃沉吟:「他究竟打什麼主意?若是不調兵的話……嗯……」屏風後,密室裡頭,被捆做一團的季淑眼中略透出喜悅之色,而後望著旁邊的天權,用眼神說道:「你的傷無事麼?」天權眼神仍是淡而冷的,默默地就垂眸下去,長睫掩了眼色。

季淑想嘟嘴,可惜嘴巴又被封住,只好忍著,眼睛打量天權身上的傷,見那白衣上血跡斑斑,有地方的血漬便極濃,知道他受傷不輕,心中很替他疼,可惜卻無法動手替他療傷。有心向天權道個不是,畢竟是自己連累他,卻又無法開口。

季淑一邊看天權,一邊在心中想為何東明帝不發兵,想來想去,便想到那日在杏林舊闕,東明帝說的那幾句話:「朕這一生,生在爾虞我詐之中,原本論不到一個‘信’字,但朕最不會疑心、唯一可信會信之人,便是你爹爹,朕的丞相大人。」

季淑不知是要感慨好還是敬佩好,可東明帝是否會真的信任花醒言到底?要知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就算他再堅定,若是滿朝文武一致說花醒言反,他又能奈何,又能拖到幾時?

季淑憂心忡忡之中,卻聽到外頭有人道:「清妃娘娘,花季淑呢?為何忽然不見她了?」卻是朝陽的聲音。

季淑心頭一動,就靠到密室牆邊上。天權在旁邊望著她,見她臉上帶灰,頭髮散亂,可面上卻無任何懼怕膽怯之色,按理說這危難中,尋常女子便只哭啼等死,可她卻更精神過昔日,還只留心他身上之傷。天權心中酸澀,又想到先前季淑保他的言語,愧疚自責,黯然想道:「這回我卻給天樞丟了顏面,她若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便只能向天樞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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