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帷深下莫愁堂

季淑握著朝陽手腕,道:「閒著無事,四處看看,走了走了。」拉著朝陽邁前一步。朝陽既惱且笑,將她的手用力一甩,道:「要去也要看好了,南轅北轍也能去得?你的記性什麼時候這樣差了?——是走那邊!」說著便一指身側。

季淑笑道:「的確是差了好多,大概是年紀大了的緣故。」朝陽越發啼笑皆非,道:「你是越來越古怪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只不過……那地方不是好玩的,去了可要擔干係的,你當真要去麼?」季淑道:「擔什麼干係?」朝陽躊躇片刻,道:「你果然不知,不過,上回帶你去,你就如見鬼了一般跑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如今卻是怎樣,自己要去?」季淑道:「或許我是真的見了鬼也說不定。」朝陽怔了怔,道:「你說什麼?」季淑湊過來,說道:「閒話休提,倘若撞鬼……你不覺得很刺激麼?走啦走啦。」朝陽狐疑看她片刻,終於嘆了口氣,道:「好,我也正在回味你當時如見鬼般逃走的表情,既然你想去,那麼……」季淑見她兀自猶豫,就道:「莫非公主你怕?」朝陽皺眉道:「上回跑的可不是我,我怕什麼?」

兩人一路而行,一路的宮女太監見了,各自行禮迴避。朝陽邊走邊道:「話說起來,我也有件事要問你,不知你可知道。」季淑道:「何事?」朝陽道:「嗯……那個……我想問,你可知道祈鳳卿他……去了哪裡麼?本宮最近毫無他的訊息。」她說這話時候,竭力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來,但實則手都情不自禁地緊緊握在一塊兒。

季淑心道:「若是給她知道了她惦念的那‘鳳卿’如今當真成了人中龍鳳,那還不知怎地呢。」便道:「說來也實在古怪,前些日子聽聞他大病了場,幾乎死了,後來似乎是病好了……再後來便銷聲匿跡,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唉,那人看似是個薄命的相貌,公主何必還惦記著。」朝陽聽她說著,便呆呆地,到最後才道:「不許胡說,他哪裡是個薄命相貌了?」季淑道:「有道是紅顏禍水呀,他生得恁般出眾,我看……也是懸乎的。」

朝陽咬牙道:「住口,不許你咒他!他好端端地呢!」季淑奇道:「噫,公主怎知道?莫非公主……知曉他的下落?」朝陽本是要問她的,卻被她反將了一軍,想了想,便道:「總之他是無事的,起碼,我見到之時是好端端地……我知道他不會死,會好好地活著,就算此刻我見不到他……」她說到這裡,語氣之中就帶幾分惆悵。

季淑心頭一動,道:「公主對他是動了真心了?」朝陽掃了季淑一眼,竟不否認,只道:「罷了,跟你說這些作甚。」季淑心中一嘆,也不再做聲,卻聽朝陽道:「說著說著,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季淑一驚,跟著停了步子,朝陽看她一眼,下巴挑起向著前方示意,道:「怎麼,敢進去麼?」

季淑定睛去看,卻見前方顯出一座殿閣,看起來極為古舊,雖是在皇宮之中,卻有種古怪的遺世獨立的味道。

朝陽先左右看看,瞧著無人,才道:「好啦,進去麼?我和你說,可不是我怕,只是醜話說在前頭。你現在想回頭可還來得及,上回我是瞞著,未曾跟你說過,看你的模樣,大概也是不知內情的。」季淑道:「什麼內情?」朝陽說道:「你可發覺了麼,一路來此,人越來越少了?」季淑道:「這倒是。」朝陽點頭,道:「你休看此處沒半個人影,是個不起眼的地方,我為何帶你來?——皆因父皇曾下令,不許人貿然來此,被禁軍發現擅入者,立刻處斬。先前有兩個宮女無知,貿然踏入,被巡防的禁軍擒拿,血濺宮門呢!後又有個侍衛大膽,跟個宮女在此處私通,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知卻給父皇的暗衛發覺,兩人皆是死的苦不堪言……」

朝陽說到此刻,忍不住就打了個寒戰,又怕季淑察覺,就裝作若無其事,道:「總之自那時候起,此處雖無人看守,卻也無人敢踏入一步,當初我帶你來,只是想嚇唬你,幸喜未被人發覺,誰知道你進去後跟見鬼似的跑了……」

季淑先前聽得神往,聽朝陽說到這裡,就道:「唔,我當時跑了,公主呢?」朝陽被她問的一怔,臉色有些尷尬,卻道:「我自己沒趣,自然也出來了。」季淑道:「還好,我以為公主見我跑了,自己也怕的逃了。」朝陽道:「我才不似你一般!」憤憤地往前走。

兩人肩並肩地,將那兩扇宮門推開,邁步入內,卻見不過是座空曠的大殿,有些陰涼,卻沒什麼好玩的,朝陽入內,說道:「我聽聞此處是昔日皇子們讀書的地方……不知為何廢棄了,又成了禁地。」

季淑一路仔細看著,卻未曾發覺有什麼異樣,兩人走到大殿盡頭,朝陽道:「外面有個亭子,好些桃樹。」季淑心頭一動,問道:「桃樹?」朝陽道:「好似罷……我也不大清楚,或許是李樹……」說著,就邁步往裡走。

季淑跟著剛要走過去,腳步忽地一停,望見身側垂落的簾幕,大概是被風一吹,微微地掀動了一下。

季淑一怔,好似想到什麼似的……從腦中一閃而過,她便邁步過去,伸手撩起簾幕,卻見底下空空地,什麼都無,季淑皺著眉,心道:「方才好似想到了什麼,可惜,究竟是什麼?」閉上眼睛,絞盡腦汁地想,可惜仍舊什麼都想不到。

先前在上官家,自上官青死後,她這具身體之中有關「花季淑」的東西似乎也隨之席捲而去。以前剛剛穿越過來時候,見到上官直,鳳卿,以及一些舊日物件,腦中都會泛現關於舊主花季淑的鮮明記憶,可是後來,卻再也未曾有最初的那種感覺,季淑似知道,花季淑殘留在這身體之中的不甘,掙扎,愛戀或者憤怒……都伴隨著殺她真兇的死而消亡。——這身體是真正屬於她的了,只是可惜的是……昔日這宮殿之內,到底有什麼觸動了花季淑,讓她不顧一切回到上官家,讓她跟花醒言翻臉大吵,讓她想跟祈鳳卿私奔離開……究竟是什麼,她卻再也感知不到了。

季淑深吸一口氣,有些無奈,有些悵然,卻聽得朝陽喚道:「你怎麼不來?不是又怕了罷?」季淑回頭,卻見朝陽站在身前,正望著她。

季淑一笑,便跟著走過去,兩人轉入內殿,沿著走廊走了幾步,果然見眼前豁然開朗,前頭假山中,有個亭子,底下還有些石凳石桌,而就在假山之下,卻有鬱鬱蔥蔥地一片林子,季淑看了會兒,脫口道:「這不是桃樹。」

朝陽道:「你怎知道?」一邊跑下去,原來這些樹上已經結了果實,圓圓地藏在葉子中央,朝陽笑道:「好玩好玩,卻竟有果子,不知好不好吃?」

季淑邁步下來,細細地看,或者說,這些樹裡頭大部分不是桃樹,只有少數幾株,桃樹的葉子細長如針狀,這些樹的葉子卻有些圓如卵狀。朝陽伸手摘了一枚果子,拿在手中看,笑道:「果真給你說中了,我也知道這不是桃樹,是杏樹,雖然細小,我卻認得是杏子。」說著,就咬了一口手中果子,忽地皺眉吐舌,道:「竟是如此酸!不好吃!」信手將手中果子扔掉。

季淑道:「還沒有熟,自然是酸的。」心中卻模模糊糊地想:「杏樹……奇怪,怎地好似哪裡聽過的,有些熟悉。」

季淑一邊沉吟,一邊伸手摸了摸樹幹,不料,當手撫上去之時,竟有種極為古怪的感覺,自有些涼的樹幹傳到手心,季淑猛地縮手,猝不及防裡後退一步,有些如臨大敵地看著那靜靜佇立的杏樹。

朝陽正在四處轉悠,回頭見季淑呆若木雞狀,她一怔,便有些懼意,喚道:「喂,你怎地了?」

季淑正盯著那樹,腦中卻在不停地回想,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覺得面對這杏樹的時候有種極為恐懼的感覺,從手指頭極快地襲上心頭,大概並非是想到什麼,而是這種驚悸,是深入骨子裡的,如今被喚醒而已。

朝陽見季淑不答,忍不住就也害怕起來,原來上回花季淑如見鬼狀逃了後,她也嚇得魂不附體,跟著磕磕絆絆逃走,為此還病了幾日,這些她自不會說出來的。

此刻見季淑好像又如先前一般,就打了個哆嗦,忍不住走到季淑身邊,說道:「花季淑!」

季淑被她一喚,人才清醒過來,朝陽見她面色雪白,就道:「你、你怎麼了?怎麼看著樹發呆呢?難不成是又見到了……」那個「鬼」字未曾說出口來,就覺一陣涼風隱隱襲來,頓時之間滿樹枝葉晃動,發出簌簌聲響,朝陽的笑僵在臉上,鬼使神差地說道:「我……我們回去罷……這裡、真不好耍!」

季淑還想四處看看,朝陽卻拉著她衣袖,道:「你一定是又怕了,臉色很是不好,走了走了。」她不說自己害怕,倒推在季淑身上。季淑身不由己隨著她往前走,將到殿門口的時候,忽地見到那處人影一晃,朝陽一眼看到,頓時大驚失色,脫口而出叫道:「鬼啊!」厲聲尖叫,反把季淑嚇了一跳。

季淑定睛一看,卻見那人已經慢慢地走了出來,朝陽一眼望見那人長髮如瀑,衣袖翻飛,心跳如擂鼓,雙腿發軟。

季淑正看前方來人,只覺得身旁朝陽身子一晃,季淑急回頭看,卻見朝陽竟無聲無息倒了下去,季淑急忙伸手將她抱住,喚道:「公主,公主!」

正在此刻,前方腳步輕輕,那來人已經邁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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