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那人已是快步向著這邊而來。
季淑撇開丫鬟,自己向前走了兩步,腳下絆了塊兒石頭,踉蹌幾步,站立不穩,那人則及時過來,及時將她扶住,喚道:「淑兒。」
季淑抬頭怔怔地看他,淚眼朦朧裡,依稀看清那人熟悉臉龐,想張口,嗓子卻似啞了一般,喉嚨口裡堵著什麼似的,怎地也發不出聲。
那人嘆一聲,將她擁入懷中,溫聲安撫道:「淑兒,無事了……回來便好。」
山水含暉吟謝郎。
來人自正是花醒言,將季淑一抱,便攜了她手,此刻上官直在旁相看,面色淡淡地。花醒言回看他,道:「子正,此回你所做甚好,嗯,你先行一步,回去面聖,我自會將淑兒帶回。」上官直行禮,道:「有勞岳父。」抬頭時候看季淑一眼,猶豫片刻,終於道:「小婿遵命,只是在離開之前,有幾句話要同淑兒說……」
花醒言點點頭,道:「好。」便看季淑,季淑擦乾了淚,久別重逢,心中萬千感嘆。
季淑踏前一步,上官直引著她走到旁邊無人之處,兩人站定了,上官直才說道:「淑兒,我要回去了。」季淑說道:「嗯,你要同我說什麼?」上官直說道:「淑兒,我只是想同你說,自在北疆同你重逢,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應該明瞭,你、你說的那些絕情言語,我儘可當做不記得,不管先前發生了多少事,我心裡想你同我回上官家。」
季淑望向上官直,卻見他並無怨怒或者哀憤之色,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季淑有些難過,卻仍道:「上官,我說的那些,不是玩笑話。句句是真。」
上官直靜靜看她片刻,終於說道:「我大概也是知道的,但此刻,只想你知道我的心意。」他的面上忽地多了幾分無奈的冷意,看了一眼在不遠處的花醒言,輕聲說道:「淑兒,不知為何,我有種古怪預感,這些話我本不想再說了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氣,如你所說,不是委曲求全之人,可……我只覺得,若是此刻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說,故而我還是想親口說給你聽的。」
季淑一怔,喃喃道:「上官。」
上官直說道:「你說的沒錯,我心中是有芥蒂的,我恨那人……也曾恨你,恨你絕情,也恨你……心裡竟還有他!可是……怎生是好?我仍是沒法兒只恨著你不去愛你,或許我對你是愛恨交加的,但這幾日行路來我捫心自問,不管我是恨你或者愛你,我都不想放手……人道是,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
季淑忽地覺得自己很難面對上官直,若他是先前那樣蠻不講理容易動怒之人,她還可以拿捏自如,但此時……季淑沉默片刻,終於說道:「這天底下可愛的女子甚多,上官。」
上官直一笑,卻緩緩地探手出來,將季淑的雙手握住,道:「我不為難你,或許……嗯,——我先走一步,在上官家等你。」
將季淑的手輕輕一握,上官直放開,又向著花醒言行了禮,終究轉身,帶隊伍離去。
季淑遠望上官直騎馬而去,越行越遠,終究搖頭一笑,回過頭來,卻見花醒言正站在身旁,若有所思看她。季淑道:「爹爹。」
花醒言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手,道:「過來。」引她到旁邊,走了幾步,踏上條雜草叢生的小徑,其中野花盛開,有些小小蜂蝶出入其中,頗有野趣。花醒言的隨行大概有十數個,遠遠散開護衛。
花醒言道:「方才子正同你說什麼?」季淑道:「沒什麼大不了……」本不想說的,心念一轉,道,「說會在上官府等我。」
花醒言看她一眼,道:「那你呢?」季淑見他竟問起來,便說道:「我也正想跟爹爹商議。」花醒言道:「此處沒有旁人,你有什麼話,就同為父說。」季淑道:「我想跟爹爹商議,叫我跟上官直和離。」說出這句之時,彷彿冰稜斷做兩截。
季淑說罷,一時屏住呼吸。
季淑看花醒言,等待答案,卻見花醒言面上並無震驚或者惱怒之色,反而只是微微地點點頭,卻不做聲,只是放開她走,向著旁邊走出一步,道:「你不在這段日子,我反覆思量,若是你出了事,再不能回來,若是我此生再也見不到你,該如何是好。」
季淑見他不回答,反說這個,很是意外,便靜靜聽著,心中卻暗暗打定主意:倘若……
花醒言背對著她,繼續說道:「我發現我無法想到那些更壞的,先前你在東明,雖說嫁為人婦,就算再難見到,可就算數月也好,一年也罷,總歸是能見到你,也能想著聽你喚我一聲‘爹爹’的。只要知道你無恙,我就放心了……可自你離開,一想到會永遠都不再見到,有好幾次,夜不能寐,或者從噩夢之中醒來,不怕你知道,我都覺得或許我度不過晚上,熬不到天明。」
季淑身子一震,凝眸看向花醒言,他是微服出來,只是簡單的一襲淡色青衣,頭上戴著一頂文士帽,遮著底下發髻,先前相見急促,季淑又淚盈盈地,看也只看他的容顏,還不曾察覺其他,如今細細看來,卻見他帽子底下露出的頭髮之中,隱約見斑斑點點,星星花白。
季淑越驚,還以為自己看錯,急急走上前去,向著花醒言鬢邊看去,卻見那原本毫無瑕疵的青絲之中,摻著若干的銀絲白髮,季淑鼻子驀地酸了,兩行淚奪眶而出,伸手捂住嘴,擋了滿心哽咽。
花醒言卻未曾察覺,只是仍道:「原來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我此生最不能少的是什麼,便是我的淑兒……」聲音亦蒼老悲涼。
季淑難以忍耐,張手,將花醒言抱住,喚道:「爹爹!」花醒言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她,說道:「如今你回來了,你的心願便也是我的心願,你要離開上官家,爹爹為你做主。」
季淑淚眼朦朧裡聽到這個,又驚又喜,抬頭看花醒言:「真的麼?」花醒言從袖中掏出一方潔白帕子,替她輕輕擦去臉上的淚,說道:「你乖,先前你向我求,我本是要應你的,但那時,時候未到,我不敢輕舉妄動……,有些事你不知,故而心裡頭怪著爹爹,爹爹也是有苦難言,如今,爹爹已無須再忍……」他的目光之中帶著一絲堅定,道:「該是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不知為何,季淑聽到此刻,只覺得心中有種不祥之感,一顆心噗噗亂跳,好似有什麼不好之事要發生,呆呆停了淚,問道:「爹爹,究竟是什麼事,不能說給我知道麼?」
花醒言的手指輕輕地摸過她的臉,將她垂落的髮絲撩開,愛憐看她,道:「你可知為父最欣慰的是什麼?」季淑想了想,便搖頭。花醒言笑的無奈,道:「為父最欣慰之事便是……你將先前發生之事盡數忘了。」
季淑心頭一痛,卻說不出究竟是何滋味。花醒言微笑看她,說道:「走罷,爹爹帶你回家。」
兩人乘車而回,季淑全沒料想事情竟是如此順利,雖然心下仍舊有些不踏實,但已經比預期的要好許多,——她回來路上,本已經做好最壞打算,倘若花醒言堅持不許她同上官直和離,那麼她就只好死了那條心,再怎麼相似,也是兩個人,絕對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父親。該捨棄的時候便要捨棄。
誰知道花醒言竟說出那些話來,事情也並沒有壞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季淑自是高興的。
如今,季淑望著近在咫尺的花醒言,看著他鬢邊華髮星星,心中仍舊酸澀的很,花醒言不過是三十多歲而已,竟已經生了恁般多白髮,在她離開東明的時候還好端端地,可見在她離開這段日子裡,他是多麼憂心,才會如此。
季淑想到這裡,便探手出去,將花醒言攔腰抱了,喚道:「爹爹。」花醒言低頭看她,見季淑依偎自己懷中,一臉滿足感動。他便微笑,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道:「怎麼了?」季淑心滿意足,道:「你對我真好。」花醒言啞然,又笑道:「現在才知道爹爹對你好?唉,你是爹爹的乖女兒,不對你好對誰好呢?」
季淑在他懷中用力蹭了兩下,花醒言哈哈而笑,很是歡欣。季淑靜靜趴著,想了會,便問道:「爹爹,方才你說要結束什麼……究竟,有何事瞞著我呢?真的不能同我說麼?你說給我,或許我……能替爹爹分憂。」她試探說到這裡,花醒言的臉色便有些沉鬱起來,季淑忙道:「若是不能說的話就不說好了,爹爹不用為難。」
花醒言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長髮,沉吟片刻,道:「上回你在上官家出事,我不在京中,聞信幾乎昏死過去……後來回來後你卻好了,我知道你將昔日的事忘了,心中竟很是欣慰。」季淑道:「為什麼?」花醒言說道:「你大概也忘了,你發生那件事醒來,跟我相見,說話,是那半年來第一次……此前,你不肯見我,就算是我去見你,你都避開不看,連話也不同我說。」
季淑道:「我、我真忘了。」花醒言笑了笑,說道:「或許那是老天給你我的機會,讓你我重做父女。」
季淑本來滿心疑問,花醒言越是不說她越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才讓他們兩人反目?忽然聽到花醒言說「重做父女」這句,頓時滿心湧湧歡喜,便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花醒言見她一臉嬌憨,亦很是歡喜,說道:「以後爹爹會好好地護著你,在爹爹身邊兒,無人敢欺負你。」季淑高興的不知說什麼好,只好緊緊地抱著花醒言,說道:「我知道,我也要永遠都留在爹身邊……」歡歡喜喜說到這裡,忽然之間想到什麼,頓時身子一僵。
花醒言察覺,便低頭看她,道:「怎地了?」季淑的面色有些尷尬,慢慢地將花醒言放開,猶豫不決,手捏著衣襟,不知該怎麼說好。
花醒言見她面色有異,頓時也上了心,挺直腰背望著季淑,問道:「怎麼?真的有事?」
季淑張張嘴,又不知怎麼說,臉上也有些微微發紅。
原來季淑想到了楚昭之事,……只不過,上回楚昭同花醒言相見,兩人勢同水火,楚昭更是擄走自己的罪魁禍首,大概花醒言心中已經恨死了他,更因此揚言同北疆發兵,如今,叫季淑怎麼開口說自己想同楚昭好?花醒言心中又會怎麼想這個?
花醒言略帶憂慮看她,季淑越發臉紅,她才剛跟花醒言相見,父女其樂融融,萬一又因這件事而不好了怎辦?她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把好好地氣氛攪合了……便有些退縮,在心中想道:「不如回去了再說,反正不急於一時。」正想到這裡,心中卻忽地跳出一個卡通形狀怒氣勃發的小人兒來,指手畫腳地道:「不成,快些說!」氣憤憤地,正是楚昭。季淑嚇了一跳,咳嗽了聲,不由自主想道:「若真的給他知道,或許真的會怒髮衝冠……不過也是他的錯,叫什麼叫呢?」想到這裡,唇邊忍不住帶了笑。
花醒言正在細細看季淑,見她先是猶豫,繼而發呆,發呆時候雙眼空濛,臉頰紅緋,唇邊卻忽地浮起淺淺笑意。
花醒言心中大驚,他縱橫官場,閱歷豐富,察言觀色何其厲害,當下喚道:「淑兒?」
季淑一抬頭,對上花醒言明亮雙眸,她本就心虛,當下便有些慌亂,想來想去,終於鼓足勇氣道:「爹爹,我有件事要跟你說,只是……你聽了不要動怒。」
花醒言不動聲色,問道:「何事?你說。」
季淑說道:「你先答應我別動怒。」花醒言無奈搖搖頭,道:「我答應你不動怒就是了。」季淑才說道:「那個……爹你能不能別……嗯,別生楚、楚昭……的氣了?」說到「楚昭」兩字,聲音微微有些發抖。
花醒言臉色到底有些變,卻問道:「北疆的昭王?為什麼?」季淑說道:「咳,其實他……其實他那個人,雖然很霸道也有些壞,對我、也……有些很過分之處,但是……但是我……」一時之間臉漲紅,吞吞吐吐,說不成句。
花醒言望著季淑,皺眉道:「淑兒,你在替他說話?」季淑紅著臉,點點頭。
花醒言眉頭越發深皺,道:「淑兒,你不要告訴我……你喜歡那畜生罷?」
季淑很是難為情,這件事說起來很不可思議,若非當事人的話,別人看來的確是匪夷所思的,怎會愛上個強擄自己的人?又不是有什麼奇怪的病症……可是個中滋味,點點滴滴,種種黯然銷魂、無法捨棄之處,卻只有季淑最為明白,但就算她極明白的,一時半會兒怎麼說得清楚?花醒言也未必肯聽……
季淑說道:「爹爹,他那人一時雖然有些犯渾,但是大致上對我……還是不錯的。」話音剛落,便聽到花醒言冷冷地哼了一聲。季淑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花醒言到底如何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