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浴罷臨妝女

季淑微怔,問道:「你說是誰?」那丫鬟說道:「回娘子,是明王殿下。」季淑半晌不語,默默出了會兒神,心道:「我還想該怎麼見他,見不見他,他竟然自己來了。」丫鬟道:「娘子,明王殿下在外頭等著……」有些猶豫,有些膽怯。

季淑點點頭,道:「請他稍等,我出去見他。」丫鬟神情略微放鬆,道:「奴婢遵命。」緩緩地退了出去。

季淑起身,她先頭是沐浴過的,衣裳全換了新的,又到鏡子跟前上下細看了眼,不知為何,想到要見那人,竟無端地有些緊張。

到底是出到外頭,抬頭遙遙地一眼,便看到鳳卿站在彼處,一身峨然紫袍,颯颯地襯著英挺身姿,不知是否是衣裳襯得緣故,渾身上下,少了份昔日的陰柔,卻多了些清俊貴氣,又恁般風流絕美,叫人不敢直視。

丫鬟便自行禮,道:「見過明王殿下。」季淑上前,先前沒見他時候,心裡頭有些猶豫忐忑,如今相見,那份忐忑卻不翼而飛,季淑站定了,也不行禮,亦不搭話,只是似笑非笑地望著鳳卿。

季淑打量鳳卿之時,他便也看著她,一雙如描似畫般的秋水眼定定地看著季淑。

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未曾開口說話,只覺流光舞動,自兩人之間無聲而過,昔日,今日,未知明日,都在其中,交錯複雜。

片刻,鳳卿道:「你們都下去。」那些恭候著的丫鬟僕人盡數退下。季淑輕輕環視周圍,才緩緩地說道:「如今,我該怎麼稱呼你,應該是叫明王殿下吧?」

鳳卿雙眸一閉,深吸口氣,邁步上前,並不回答,只是張開雙臂將季淑抱了。

一瞬間,時光便驟然停住。

季淑只覺鳳卿的身子正在微微地顫抖,這個擁抱跟前些日那個不同,先前那個是急切地,不顧一切似的,如今這個,卻是失而復得的,欣慰的意思在裡頭。

他的大袖張開,宛如羽翼一般將季淑包裹其中,季淑本是要離開的,然而貪戀他懷中那一絲安穩,不由地便未動,只是雙眸之中,卻不由自主地湧出了淡淡的淚光。

究竟為何如此,誰也不知,季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又能如何。

就好像是變成了一尊雕像,「祈鳳卿」擁著「花季淑」,千絲萬縷的想象都在裡頭凝固,千絲萬縷的念想都在蠢蠢欲動,卻不能發出。只有這一個擁抱,似是他無聲的心意。

他張口,在季淑耳邊輕聲說道:「什麼明王,什麼殿下。你喜歡我是誰,我便是誰,至於我自己是誰,又有什麼緊要。」他的雙臂一緊,道:「淑兒,我終究竟又見到你……」起初,他都以為是無望了的。因記得她的那一句話,答應了楚昭回來,只是,就算是身為明王又如何?他自己知道他是誰,他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改變,若說是改變,他只願為那一人而變,只可惜,她不能見,而且或許此生,她都不會是屬於自己的。

季淑的淚無聲無息就落了下來,她轉過頭,讓淚跌入他的衣裳之上,極快地滲透做無。

「這是哪裡的話,」季淑手在鳳卿的胸前一推,雖不足以將他推開,卻是她的意思。

她做若無其事狀,道,「你是北疆的明王殿下,而我,現在卻是……」

季淑雙眸抬起,望向鳳卿,目光相對,卻又啞然,卻是什麼?是什麼……不能說,她現在的位子,何其尷尬。

鳳卿道:「我不知道昭弟竟如此大膽,淑兒……」始終不捨得將她放開,卻又終於要放開,只是握著她雙手。

季淑說道:「放開吧,叫人看見了不好。」一聲嘆息。

鳳卿手一顫,卻哪裡肯放開,季淑將手一抽,便抽了出來,順勢後退一步,說道:「殿下請坐了說話吧。」

鳳卿低頭看一眼,雙手空空,心中也是悵然而酸楚,愣怔道:「淑兒……」抬頭看季淑緩緩坐了,他也後退一步,木然坐了。

兩人各據一方而坐,相隔不過十步左右,卻宛如銀河迢迢,總難跨越,千絲萬緒,相顧無言。

半晌,鳳卿先默默地問道:「你在這裡可好?」

季淑說道:「還活著,也算是好吧。」鳳卿說道:「昭弟對你如何?」季淑淡笑說道:「他對我不錯。」鳳卿說道:「你……你……」欲言又止。季淑問道:「什麼?」鳳卿望著她,小心問道:「你……喜歡昭弟麼?」

季淑嘿然無語,便將頭轉開去,彷彿未曾聽到這話,鳳卿端詳她的臉,卻看她臉上表情似喜似悲,又似無喜無悲,只是淡然。

鳳卿便又問道:「是昭弟強帶你來的……他已經同我說的,我知道。」季淑說道:「這又如何?說這個有什麼意思。」一聲冷笑。

鳳卿看著她,說道:「我知道的是,若是先前的你,怕是會高興的,你那性子,恁麼喜好玩樂,……昭弟又不差,你自是會喜歡他的,——而且他所作,豈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你原本就是要離開那裡的。」

季淑又是一笑:是啊,她本是要離開那裡的,或者說「花季淑」本是要離開那裡的,不管因發生何事,如今這個地步,卻正應該是「花季淑」所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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