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哼了聲,說道:「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沒有多看一眼?我又怎麼知道你沒有多看兩三眼。」
楚昭就不言語。
季淑圍著他轉了一圈兒,打量這個人生的果然很是端正,幾乎無可挑剔,他的應對言談,也甚是合自己心意,縱然有些小破綻,他也說的過去,自我檢討做的也很是到位……只不過,不知為何,季淑總覺得他身上似乎有些讓人看得不很順眼的地方,許是他的態度太過不卑不亢,又或者是他把自己的行為解釋的天衣無縫,讓季淑有些無計可施、手足無措……挑不出他的刺因此稍微不爽?總之……這種感覺蒙在心裡,有些古怪。
季淑無法,雖然有心抽他兩鞭子撒氣,卻不能真個如此,便離開楚昭身邊,重新坐了臥榻上,說道:「行了,你心裡知道,我也不會怎樣為難你的,何況現在,我們都好像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楚昭說道:「大奶奶怎會跟僕下一樣……」
季淑笑道:「還不都是個人?有什麼一樣不一樣的,——你看我是什麼上官府的大奶奶,我只覺得我比格螻蟻還不如呢,哈,只是在極力偷生而已。」這話說著,口吻是戲謔之意,話語底下卻藏著深深無奈。
楚昭垂著頭,眉睫微動,說道:「大奶奶不必如此,可還記得上次大奶奶相勸鳳卿兄的話麼?」
季淑哼了聲,低頭看自己的手,說道:「嗯,人吧,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勸起別人來意氣風發慷慨激昂的,但輪到自己,就真的是另外一回事了……因此我曾跟你說,鳳卿生死,由他自己做主,我不過是起個推波助瀾的作用……對了,他怎樣了?」
楚昭說道:「託大奶奶的福,鳳卿兄身子大好了。」
季淑笑道:「瞧你這傻樣,你是急不可待地想……」說到這裡,又覺得總是跟他開這種玩笑不太好,便咳嗽一聲打住,說道:「這樣就好,上天有好生之德……你閒著無事就跟他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看好他喲!」
楚昭說道:「僕下遵命!」
季淑說到這裡,便有些冷,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又看楚昭,卻才留心他渾身竟是溼透了。
方才專心想事情,一時沒有分心注意這個,季淑反應過來,就說道:「你冒雨前來,也沒帶個雨具?」
楚昭說道:「未……未曾。」季淑看看忽扇的窗扇,又看看他被淋溼的樣子,那張臉初次見到,本也沒覺得怎樣,現在卻越看越有些味道,烏髮玉面,隱隱地有幾分「劍眉星目」的樣子。
季淑偏偏面露不屑之色,說道:「你以為你是金剛不壞之身麼,在這冷雨裡頭竄來竄去的,……一會兒回去怎麼辦,還是得冒雨?」
楚昭說道:「是僕下甘願的。」
季淑噗嗤一笑,說道:「噫,你這個人真是有趣,看似傻傻的,卻又極為聰明,剛覺得你極為聰明,偏又會做犯傻的事,你到底是聰明呢,還是很笨?」
楚昭說道:「僕下……」
季淑擺擺手,起身到旁邊的櫃子裡頭,拉了一件厚衣裳出來,給自己披在肩頭,又看了會兒,才找出一床素面褥子來,說道:「這屋子裡沒有雨具,你披著他,回去的時候也好遮著雨。」
楚昭嚇了一跳,說道:「不必了,大奶奶。」又見季淑斜披著那件厚衣裳,掛在肩頭,欲掉不掉的,他目光動了動,似有所指,季淑卻未曾留心,只道:「讓你披著你就披著,怕什麼。」
楚昭「嗯」了聲,卻抬起手來,在季淑肩頭上的那件衣裳襟子上一提,給季淑拉扯正了,才縮手接過了那素被。
季淑扭頭看了眼,笑道:「你倒是挺細心的。」她慢慢地回到臥榻前,說道:「快起來吧,雖然我挺喜歡看你跪著的樣兒,可是這也太委屈你了。」
楚昭說道:「謝謝大奶奶。」單臂擁著那被子起身。
季淑說道:「對了,我沒說過,多謝你今天相助,你的身手果然不錯啊,老爺的書房還有人看守,你居然能悄無聲息地潛過去把那窗開了,我雖然未曾親自去過,卻也知道是不容易的。」楚昭說道:「大奶奶吩咐僕下所做的事,僕下自當盡力而為。」
季淑點頭,說道:「嗯,我就知道你是個很有用的人,所以當初才叫你幫我查那圖的事……」
楚昭聽她舊事重提,便不言語了。
季淑笑道:「放心,我不是要跟你追究這件事,對了……你方才說你聽二爺受了罰,可知他傷的如何?」楚昭說道:「只聽聞老爺打了二爺一頓,如今幾個大夫擠在屋裡頭,也不知如何。」季淑道:「放心,絕對要比上一次上官直打你的那頓重上個百十倍的。」
楚昭卻搖搖頭,季淑奇道:「怎麼了,你不滿意?是覺得他不該得如此報應呢,還是覺得這報應太輕?」
楚昭沉默了會兒,便抬頭看向季淑,說道:「僕下只是覺得……這樣……實在太過兇險,」他重新垂頭,說道,「大奶奶實在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季淑略怔,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楚昭的話中是何意思,她面上雖若無其事的,心中卻忍不住有一絲異樣……季淑停了停,便說道:「我不如此又有什麼其他法子?」
楚昭說道:「只要奶奶說一聲的話,僕下……」
季淑道:「莫非你願意為我殺了他?」
楚昭不語。
季淑打量著他。這相同的一句話,季淑曾經問過上官直,上官直的回答也是默不作聲,季淑也知道上官直這沉默裡頭代表著的是「絕對不會」的意思,但如今楚昭這種沉默,顯然跟上官直不同。
這種沉默,等同預設。季淑能察覺到楚昭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氣場,極為決然。
季淑靜默了片刻,才一笑,說道:「讓你動手,又哪裡比得上他栽在我手裡痛快,何況,讓他不明不白死了未免便宜了他,哼。」
楚昭仍舊不回答。季淑皺了皺眉,道:「你別再露出這幅苦大仇深的模樣來啊,捱打的又不是你。」說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臉。
楚昭抬頭看她一眼,望著那張臉上幾道痕跡未消,默默說道:「僕下只是又有些擔憂。」
季淑說道:「擔憂?你又擔憂什麼?」
楚昭說道:「雖然大奶奶出了氣……可是,二爺很可能性命不保,就算留了性命,日後變作殘疾之人,上官家的人必定會記恨大奶奶的。」
季淑若有所思,道:「原來你是擔憂我在上官家的日子不好過。」
楚昭預設。
季淑微笑,說道:「今兒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爹爹也在場,他可不笨,自然會想到以後上官家的人會對我不太好的……我爹爹說過了,讓我再忍耐幾日,他便會帶我離開上官家……」說到最後這兩句,心中忍不住心花怒放,簡直要笑上兩聲。
楚昭垂著頭,低低說道:「原來……如此……」
季淑見他沒什麼快活之色,便說道:「你怎麼了,仍舊一副如喪考妣之態。」
楚昭卻仍是那樣,只是說道:「沒、沒什麼……僕下該離開了。」
季淑見他並不替自己高興,頓時有些索然無味,想想看也是,本就是她的事,她的去留,同楚昭又有何干系,便說道:「那好罷,你去吧。」
楚昭點點頭,向著視窗走去,季淑想到上次在自己家的伏風別院,他也是如此帶著鳳卿跳下去的,不由嫣然而笑,卻不料楚昭正回過頭來,正好兒看見季淑那個笑。
楚昭愣了愣,季淑一時反應不過來,慢慢地才把笑收斂了,楚昭眨了眨眼,終於又慢慢轉回頭來,伸手推開窗戶。
嘩啦啦的雨聲裹著水汽奔湧而入,冷嗖嗖地,季淑忍不住裹緊了那件兒厚衣裳,正在此時,視窗的楚昭卻又返身回來。
季淑怔住,說道:「你怎麼了,莫非還有別的事麼?」楚昭卻不言語,只是上前一步,竟靠得季淑極近便了,季淑一驚,身子不由地往後一傾,抬頭對上楚昭的雙眸,卻覺得他的眸子爍爍的,明明是被雨水浸過應帶些寒意,此刻卻如透出火光來,似冰似火,迫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