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嬌萬態破朝霞

他垂著頭,淚撲簌簌落下,哽咽道:「這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還、還給……」

「住口!」季淑大喝一聲,走到床邊,抬手將祈鳳卿的領口揪住,用力向上一扯,說道,「別花言巧語說些廢話,說什麼下輩子,下輩子誰知道你做豬做狗,躲到哪裡去了,又跟我有何干系!你一句下輩子,就想輕而易舉地把所有孽債都撇清了?那麼倘若我殺了千千萬萬人,也說自己下輩子還,我是不是就無罪了?」

祈鳳卿搖頭,說道:「對不住……淑兒……」

季淑望著面前這個已經毫無一絲求生意志的人,冷笑說道:「你的確,很對不住我。」

祈鳳卿萬念俱灰,抬頭看她,抬起手臂,想要抱她一抱,卻又始終不敢,只是含淚看著。

季淑望著他,說道:「你可知,我在上官府過的是何日子?」

祈鳳卿呆呆地望,季淑說道:「你大概以為,我享盡人間富貴,安閒度日吧?」她走開一步,說道,「這兩天來,我險些被強暴,被害死,人倒是沒有死,卻被潑了無盡的汙水在身上,我爹不管我,所謂的夫君為了他禽獸弟弟,寧肯我被他欺負都不肯替我出頭。」

祈鳳卿眼睛緩緩睜大,說道:「淑、淑兒……」

季淑說道:「你本來可以帶我走的,可惜,你不過是一片虛情假意,差點害死我不說,現在我淪落這個地步,你便是罪魁禍首。」

祈鳳卿垂淚道:「淑兒,我對不住……你,當時我……為了報恩,便想帶你離開,只是,你是相府之女,又是上官府的大奶奶,若是貿然同我離開,我還罷了,你卻會身敗名裂,千夫所指,被人唾棄,因此我……臨時便改了主意,我真個不知道,你……你竟會出事。」

季淑說道:「原來你還有三分良心,只可惜,這良心發作的不是地方。」

祈鳳卿伸手,試探著握住季淑的手,道:「淑兒,我該如何做才好?淑兒……我真的……」後悔,卻無能為力。

季淑淡淡說道:「你現在將要死了,還說這些做什麼?你自管閒散自在的去死,我還得在上官府苦熬,咱們陰陽相隔,你就化作鬼魂,在黃泉地府庇佑我吧。」

祈鳳卿道:「我、我當真已經走投無路,只有一死謝罪。」

「冥頑不靈!」季淑大怒,本想給他一耳光,卻又忍住,只說道,「你可知我最恨你說這喪氣的話?你死不要緊,別拿這些當藉口!你為何走投無路?莫非你過的比我在上官府還要慘?我拼死拼活,被凌辱欺侮,都要一口口吞下,頂著罵名到現在,我一個弱女子還在撐著,都沒有說自己走投無路,你又做了什麼?」

祈鳳卿怔住,道:「淑兒,我……」

季淑說道:「其實今日我本不想來,我不想為了一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廢物浪費時間,我花季淑所喜歡的從來都是個能屈能伸,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厭惡那些需要被女人保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鎮日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的男人,倘若你死了,我就能立刻忘了你,就好像我從來不曾認識過你!」

祈鳳卿身子發抖,咬咬唇,叫道:「淑兒。」

季淑說道:「但是你有什麼資格死?你報恩都能報錯,還差點害死了自己真正的恩人,……倘若上次我真的死了,你一輩子也換不清,是我自己命大!祈鳳卿,你欠我太多太多,我現下還在苦熬,你就別唧唧歪歪地說什麼下輩子,那是懦夫所為!——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如果你曾真的喜歡過花季淑,那麼就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留著這條爛命,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向我報完恩再死不遲!」

祈鳳卿呆呆地望著季淑,半晌不能言語,季淑說道:「我言盡於此,我的忍耐也已經到達底線,祈鳳卿,明白不明白,在你一念之間……有些事情,的確是無法挽回的,苦苦糾結也無濟於事,人生苦短,又何必執泥以往,不如放眼往後……」

她說完之後,看了祈鳳卿一眼,嘆道:「我該走了。」

季淑轉過身,邁步欲走,祈鳳卿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忽地叫道:「淑兒!」

季淑停下步子,說道:「如何?」

祈鳳卿道:「淑兒,倘若……倘若我此番不死,或許……有朝一日,我、我能夠保護你了,你……你肯不肯、原諒我昔日所為?」

季淑背對著祈鳳卿,原本冷肅帶怒的面上才緩緩地露出一絲笑意,卻仍舊平靜說道:「你可以試試看,只要還活著,誰也不知將來會發生何事,但你若死了,那便一毫機會都不再有。」

季淑邁步出了房間,房門口上,楚昭站的直直地,見季淑出來,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打量她。

季淑淡淡哼了聲,往外就走。

楚昭想了想,便跟了出來。

季淑說道:「你跟著我做什麼,怎不趕緊進去看看他?」

楚昭微微一笑,說道:「我想向大奶奶道歉,方才在府裡頭,我所說的,還請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季淑轉頭,道:「為何出爾反爾,前倨後恭?」

楚昭說道:「我才明白大奶奶那句,‘跟鳳卿不同’,是何意思。」

季淑問道:「哦?你怎麼竟明白了,我自己都不明白。」

楚昭說道:「不管如何,我也要多謝大奶奶,這一招以毒攻毒,甚是高妙,我原本以為鳳卿無救了,大奶奶這番言語,振聾發聵,令人深思,鳳卿必不會再有尋短見的念頭。」

季淑哼了聲,說道:「你那是什麼眼神?不用崇拜我,捧得越高,改日摔得越狠。」她說了這句,神色卻又帶幾分黯然,道,「振聾發聵?那是什麼東西,不用說的這麼神奇,我不過是把我心裡頭想說的話同他說了,同是天涯淪落人,我不想他就這麼白白地死了……只不過,懂或者不懂,能不能做到,還得看他自己,除非他自己想開,否則旁人是救不了他的。我只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想起他來,會有見死不救的愧疚之意,如此盡了力,日後他要如何,我都無愧於心。」

楚昭說道:「謝謝大奶奶。」

季淑又哼道:「你不用這樣……對了……」她低頭看了看,自言自語說道:「幸好今天也很珠光寶氣啊。」撇了撇嘴。

楚昭正不知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卻見季淑抬手,從那皓白如玉的手腕上將個金鐲子取了下來,又去左手腕上,取了只翠色玉鐲,並手指上的兩個金戒子也一併擼下,看了會兒,說道:「這些你拿去。」

楚昭驚道:「大奶奶這是為何?」

季淑斜了他一眼,道:「有道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這些你變賣掉,給他找個好點兒的大夫,好生地瞧瞧。」

楚昭大為意外,季淑說道:「行了,我自己回去就得了,你多陪陪他吧。」說到這裡,忍不住又笑了笑,望著楚昭,說道:「等鳳卿好了,你就跟他說,這些是你給他的聘禮,早點把人娶了過門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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