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重辭之前在京城被許老爺子他們給寵壞了,又是家裡最小的,大家都讓著他。
就算犯了事也不會怎麼揪著不放,頂多就是口頭批評幾句。
這麼反覆幾次下來,許重辭的膽子就更大了。
他知道他們不會拿他怎麼樣,做起事情來更是肆無忌憚,胡作非為。
然而許重辭再虎再皮,平日裡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說到底也只是個剛從幼兒園畢業的小孩子。
陸謹行從來不會真的動手打人。
正是因為這樣,許重辭有時候雖然還是怕他,但是卻也沒有太多的顧忌。
可是這一次他心裡沒有底兒。
陸謹行讓他去書房的次數從一年前到現在沒有超過三次。
一次是他不小心把陸謹行收藏的古董花瓶給打碎了,再一次就是因為被沒收了玩具而賭氣不回家的時候。
「……哥哥,我怕。」
許重辭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著林言洲的衣袖。
書房裡的燈是開著的,將一切都照的通透明亮。
裡頭的書桌乃至書架都是上好的沉香木做的。
隱約有清淺的木香在鼻翼之間浮動。
這本該一個很容易讓人平心靜氣的環境,但是對於許重辭來說多待一會兒都讓他腿軟。
林言洲沒有被叫去過書房,這還是他第一次進來。
他垂眸看著自家弟弟這麼害怕的樣子,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你怕什麼?小叔叔又不會吃人。」
「犯了錯好好認錯,努力改正就好。只要你態度好,小叔叔不會揪著你不放的。」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許重辭卻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小叔叔不會吃人,但是他,他會打人。」
陸謹行只打過許重辭一次,之前摔了他花瓶的時候他忍住了。
不過之後許重辭上學之後沒回家,離家出走險些被拐走的那次,陸謹行是真的動怒了。
這一次事情林言洲也知道,當時小男孩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手都腫了。
當天一晚上都疼的沒怎麼睡著。
「……那一次是例外,小叔叔只是想給你個教訓。再說了之後小叔叔不是給你道歉了嗎?」
「而且你想想,當時要是爸爸在的話,你可能不是挨手板這麼簡單了。」
許陵性格好,平時說話也嘻嘻哈哈的,看上去沒個正經。
可真惹毛了,下手要比陸謹行狠多了。
他說到這裡瞧著許重辭只是抱著他不說話,臉色也不好。
林言洲有點兒無奈。
大概是因為提到了許陵,再加上個還沒來書房的陸謹行。
雙重的恐懼讓小男孩嚇得臉色更蒼白了。
「抱歉,哥哥不是故意說這些嚇你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你的確錯了。你不該就這麼過去,這麼衝動給沉鹿姐姐說那種話。」
許重辭完全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他眼眶紅紅的,聲音也帶著鼻音。
「我,我只是想幫小叔叔擺脫麻煩而已,他自己也說了不喜歡那個顧姐姐……」
「我知道你只是好心辦了壞事。」
小少年拿著手帕擦了擦許重辭眼角的溼潤。
「可你最不該就是給沉鹿姐姐說什麼……戴綠帽這種話。」
「沉鹿姐姐還不知道小叔叔喜歡她呢。你這麼說不僅沒有幫到小叔叔,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讓沉鹿姐姐反感他。」
前面的話許重辭聽得還算半知半解,但到了後半段後,他眉毛立刻皺了起來。
「為什麼呀?小叔叔除了年紀比沉鹿姐姐大點兒,其他哪裡不招女孩子喜歡了?」
「他有好多錢,好多車,還有房子公司,就連我們班上的班主任每次都在問我小叔叔今天來不來接我。」
「……這不是招不招女孩子喜不喜歡的問題。」
林言洲思索了一會兒,這才勉強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對方能夠聽懂的例子給他解釋。
「這麼給你說吧。呦呦妹妹喜歡芭比娃娃,而且最好是粉色的。那你喜歡芭比娃娃嗎?」
「咦——誰要喜歡這種粉不拉幾的東西,裙子到鞋子都是粉的醜死了。」
看著許重辭一臉嫌棄的樣子,林言洲笑了笑。
「你不喜歡的粉色和娃娃,大多數的女孩子都喜歡。可是她們一般不會喜歡你的模擬玩具木倉。」
「但是要是你把你覺得心愛的木倉拿給她們,她們未必會喜歡。」
「這就像你覺得沉鹿姐姐會喜歡小叔叔一樣,你只是站在你的角度上來思考的,卻沒有考慮到對方的感受。」
許重辭一愣,應該聽明白了大概意思。
林言洲瞧見了之後再接再厲,又繼續說道。
「所以你換位思考看看,如果有人在你生日那天送給了你一個她喜歡的但是你不喜歡的東西,你會開心嗎?」
「……可是,小叔叔不是個東西啊。」
「我沒有把他當禮物什麼的送給沉鹿姐姐呀。」
許重辭說完這話時候並沒有瞧見林言洲沒忍住抽搐的嘴角,他順著對方的話仔細想了下。
「不過要是真有人送我個粉不拉幾的東西,我肯定會立刻扔垃圾桶的。」
「……那現在你明白沉鹿姐姐當時的感受了嗎?」
小男孩耷拉著腦袋,而後點了點頭。
「好,我之後會找時間去給沉鹿姐姐當面道歉的。」
「嗯嗯,真乖,重辭真懂事。」
林言洲象徵意義地誇了小男孩幾句,不過還是有點兒怕他說錯話給搞砸了。
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那你給我說說你之後要怎麼給沉鹿姐姐道歉?」
「唔,我到時候先給她說之前在校門口大喊大叫不好,希望她不要生氣。」
林言洲微微頷首,表示暫時沒有什麼問題,示意許重辭接著說下去。
「然後我給她解釋,給她說小叔叔喜歡她是小叔叔的事情,讓她不要討厭小叔叔,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那個,後面的你可以省略不用說了。」
許重辭疑惑地看向正在扶額的小少年,歪著頭詢問。
「為什麼?我要是不說清楚的話沉鹿姐姐真的討厭小叔叔了怎麼辦?」
「不是,你完全可以給沉鹿姐姐說當時是你急了,怕她不理你直接走了。所以你才口不擇言,信口胡說了什麼戴綠帽之類的話。」
許重辭沉默了一瞬。
「可是我沒胡說啊。」
他沒想到許重辭會這麼較真兒,林言洲很是心累地嘆了口氣。
「不是說你胡說,而是這件事暫時還急不得。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反正現在不能讓沉鹿姐姐知道小叔叔的想法,懂了嗎?」
「哦。」
許重辭抬起手撓了撓面頰。
「那我直接給她說小叔叔不喜歡她吧。」
「……」
林言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正當他張了張嘴試圖再花點兒時間給對方解釋一下的時候。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兩人一怔,下意識回頭看了過去。
原以為會瞧見男人的身影,不想開門的不是陸謹行而是陳姨。
「陳姨,小叔叔沒上來嗎?」
許重辭有點兒怕,退了一步往林言洲身後躲。
林言洲順著陳姨後面瞧了一眼,並沒有看到陸謹行的身影。
「陸先生心情不大好,回自己房間待著了。」
聽到陸謹行不在,許重辭在鬆了口氣的同時還是有點兒緊張。
他從林言洲的身後走了出來,走過去小聲詢問。
「那小叔叔他吃飯沒有呀?」
從他們上來書房到現在,也就過了不到二十分鐘。
再加上剛才陳姨還在做飯,不說這段時間內陸謹行沒那麼快用餐結束,其次他也不會揹著他們先一步用餐。
「哎。」
提到這個陳姨嘆了口氣。
「陸先生現在沒胃口,說等一會兒再吃,讓我先叫你們下去吃飯。」
許重辭以為等了這麼會兒之後陸謹行上來自己免不得受一頓手板子。
結果最後什麼也沒等到,反而就這麼被叫下去安安全全地吃飯了。
本來他該高興的,畢竟不用捱打了。
但是許重辭莫名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被陸謹行給教訓一頓來得輕鬆。
他心裡悶悶的,什麼情緒都寫在了臉上。
「……我還是先去給小叔叔道個歉吧,他是因為我才心情不好的。我要是就這麼下去吃飯了,我也沒什麼胃口。」
許重辭這麼說著就推門徑直往陸謹行的房間那邊過去,然而剛走了兩步就被陳姨給拽了回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就別去添亂了,好好下樓吃飯吧。」
「陸先生是自己把自己給整自閉了,你現在過去過去道什麼歉,不是硬往木倉口上撞嗎?這沒什麼火氣的人都要被你弄得火冒三丈了!」
陳姨也不可能給他們說剛才發生了什麼,她只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許重辭的腦袋。
「聽陳姨的話,這件事你就先別管了,好好下去吃飯然後洗洗睡覺好不好?」
「可是……」
「重辭,你剛才在書房裡不是就已經嚷嚷著肚子餓了嗎?先下去吃飯吧,有什麼事情一會兒再說。」
見林言洲都這麼說了,許重辭只好將疑惑嚥進了肚子。
他下樓的時候視線下意識往陸謹行的房間方向落,最後這才被陳姨牽著下了樓。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林言洲上前用手輕輕點了點許重辭的手錶。
「以防你再不小心惹事,這幾天你的電話手錶就暫時交給我保管吧。」
「……」
有時候還不得不相信兄弟之間有心有靈犀什麼的說法,就剛才許重辭往房間方向看的那一眼。
林言洲就猜到了一會兒小男孩可能會給沉鹿打電話。
可能是去道歉,也可能道歉了之後順道想要讓沉鹿去幫他在陸謹行那邊說兩句好話。
儘管剛才陳姨說和他沒什麼關係了,但是許重辭還是沒怎麼相信。
小男孩癟了癟嘴,要是換做平日他一定不會這麼乖乖聽話就把手錶交給林言洲的。
然而這一次他知道自己闖了禍,於是還是脫了手錶遞給了對方。
吃了晚飯後林言洲先督促許重辭洗漱回房間後,這才嘆了口氣將那手錶拿回自己房間抽屜裡放著。
小少年點開手機螢幕看了下時間,現在已經八點半了。
可隔壁那位還是一點兒出來的動靜也沒有。
陳姨七點左右收拾完碗筷就回家去了,她把飯菜都放廚房裡溫著。
在臨走前囑咐了下林言洲,說是一會兒記得叫陸謹行下來吃飯。
他叫了兩次,裡頭的人要麼不回應要麼說等一會兒。
這個時候時間的確太晚了,他微微皺了皺眉,正準備起身再去敲敲陸謹行的門的時候。
林言洲剛一起身便頓住了。
他都喚了兩次了都沒法子,再去可能也是一樣,白費功夫。
他這麼靜坐了一會兒,視線下意識往手邊放著的手機上落。
腦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林言洲伸手點開了上面的聯絡人。
最後停在了[沉鹿]這兩個字上。
沉鹿這個時候正給沉呦呦吹頭髮,回來後手機就放在茶几上的,也沒怎麼看訊息。
「沉鹿……」
小女孩正眯著眼睛享受著沉鹿的服務,吹風機的聲音有點兒大,把周圍的大部分聲音都給掩蓋了。
她耳朵靈,隱約聽到了什麼震動。
「沉鹿,我好像聽到你手機響了。」
她這麼說著便扭頭往茶几上看,果不其然瞧見了沉鹿亮著的手機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