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瑪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能動了。
她剛想打個哈欠,突然看到百里驍沉靜的側臉,這個哈欠就憋了回去。
她很少和他湊得這麼近,還是在他睡覺的時候。
三天以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瘦得不成樣子,如今臉頰上有了一些肉,眼底的青黑已經沒有了。
只是心裡像是藏著什麼事,即使在睡著的時候也在皺著眉頭。
蘇瑪小心的伸出手指,指尖輕顫,剛要碰到他的眉心,他就猛地睜開了眼。
她嚇了一跳,剛想收回手指,他就微微一低頭,用額頭點在了她的指尖上:
「醒了?」
蘇瑪的指尖一顫,從嗓子裡發出小小的一個「嗯」。
清晨是最精神也是最憊懶的時刻,窗外已經傳來包子饅頭的叫賣聲,然而屋內卻靜謐得有些溫馨,一時間他們兩個人都不想動。
她緩緩地收回手,小聲問:「該起來了吧?」
他搖了搖頭,反而握住了她的指尖,閉上了眼睛:「再等等。」
蘇瑪的指尖開始發麻,好半晌才找回嗓音:「你是不是頭痛?」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給他揉了揉眉心,他眉頭的印痕終於消散了下去。
就在她感到手臂發酸的時候,他抬下她的手臂,剛想張口,後窗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蘇瑪嚇了一跳,她下意識的坐起來。
「怎麼回事?誰在叫?」
她披好衣服去看,開啟了後窗。
百里驍緩緩起身,揉了揉額頭。
蘇瑪從後窗向外看,這間客房的後面,正對著沛豐客棧的後院,因此看到後院裡拴著追天逐地她並不意外。
意外的是大山和小凳子都在場,小凳子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大山手裡拿著草料,正躺在地上捂著肚子哀哀直叫。
一看見這情景蘇瑪頓時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
想來是小凳子要給追天逐地喂草料,沒想到被想要立功的大山搶了先。
只是大山沒有想到追天逐地的脾氣太怪,一不高興就要踢人,他正好撞到槍、口被踢個正著。
她雖然不喜歡大山,但是對方要是出了人命那就不是她所願意看到的了。
想到這裡,蘇瑪道:「樓下有小二被追天逐地踢傷了,我得親自去看看。」
百里驍道:「聽其聲音,洪亮順暢,並無大礙。」
「我得親自看看才能安心。」
說完,她不等百里驍回話就匆匆地跑下樓去。
一到樓下,問小凳子是怎麼一回事,小凳子驚慌失措地說:
「白夫人,大山只是喂、喂個馬……」
蘇瑪暗道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地上的大山還在翻滾,只是在翻滾之中眯著眼偷瞄,一看見她來了喊得更大聲了。
蘇瑪鬆了一口氣,有力氣裝病那就代表沒事。
她扔給他一錠銀子,大山偷偷看了一眼,假模假樣地哼哼兩下。
蘇瑪故意道:「這兩匹馬的蹄子很厲害,有些傷乍一開始不痛,但要是傷到了內臟可就麻煩了。這銀子是給你看病的,若是晚了一些小心性命不保。」
大山臉色一變,拿著銀子連滾帶爬地跑了:「掌櫃的!掌櫃的我要看病!」
蘇瑪無奈。
小凳子看蘇瑪有些羞愧:
「白夫人,是小的不小心,讓您費心了。」
如果不是他沒看住大山,白夫人就不會破費。
蘇瑪道:「不關你的事,是它們兩個難伺候。」
她撿起地上的草料走到追天逐地的面前,兩匹馬先是跟她撒了會嬌,接著一改剛才的囂張,乖乖地低頭吃草。
「這兩匹馬脾氣大得很,非親近之人喂的草料不吃。」
她說完,卻半晌沒有聽見聲音,一轉頭就看見小凳子怔怔地看著她,眼底微溼。
「怎麼了?」
小凳子回過神,他抹了抹眼睛:「沒什麼……白夫人,恕小的冒昧,您剛才餵馬的樣子,很像我一個好朋友。」
蘇瑪不由得一怔。
原來小凳子是想起了小桌子。
她的內心湧出一股暖流。她沒想到這個和小桌子只相處了幾天的店小二,竟然還記得她。
她的聲音溫柔了下去:「那你們的關係應該很好,即使是看別人也能想起她。」
小凳子難過地低下頭:「只是可惜他已經不在了,否則要是知道你給了我一錠金子,該會有多高心……他最喜歡金子了,白公子當時賞了他一粒金子,他不知道有多寶貝……」
蘇瑪哭笑不得,原來自己在小凳子的眼裡是這麼個形象。
她暗道自己現在雖然已經沒了一粒金子,但是已經有了一座金山了。
她道:「也許有緣的話,你們還能再相見。」
明明知道小桌子已經不在了,但是小凳子還是莫名地相信眼前之人的話,他哽咽地點了點頭。
蘇瑪暗歎了一口氣。此時此刻她是不可以告訴小凳子自己的真實身份的,不說天道不允許,對方信不信也是一回事。
只能說人生即是如此,有聚有散。能被一個人記住,那就不枉她來此一遭。
想到這裡,她似有所覺,緩緩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
百里驍垂眸看著她,陽光晃得她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她卻覺得從他身旁拂過的微風都帶著溫柔。
恍然間似乎回到了一年前,在那個微暖的春日,她穿著灰撲撲的衣服,頂著一腦門的汗給兩匹馬喂草,一回頭,就見到了那個人站在視窗。
長身玉立,眸光冷冽。
如今一年過去,她不是那個她,他的眼裡也終於有了她。
她微微勾起嘴角。
百里驍道:「回來吧,吃過飯咱們就走。」
兩人辭別沛豐客棧再度上路,眼看著路線越來越熟悉,蘇瑪的心開始提起來。
這裡,不是去往溪水村的路線嗎?
百里驍為何帶她走這條路?
她不由得看向他的背影。
如果說百里驍想帶她去溪水村,那麼目的是為何?想去帶著「現任妻子」緬懷「前任」?
如果說不是去溪水村,那麼這條路會通過汴城,通往洛城。那麼去這兩個城市的目的又是為何,故意現身勾那些想殺他的人出來,來個甕中捉鱉?
蘇瑪一想就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只是在這些猜想之外,蘇瑪想起對方剛才帶她路過的沛城,內心不由得一動。
他又是和她說起山洞,又是和她住回沛豐客棧,不像是偶然,有點像是……緬懷過去?
蘇瑪一驚,他該不會是意識到了她的真實身份了吧……
想到這裡,她的心差點跳出胸口,如果不是自己心理素質強硬,幾乎要當場跳車而逃。
她勉強壓下驚慌,慢慢推測。如果從百里驍謹慎的性格來判斷,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她的攻略又不是天衣無縫,對方懷疑她也不是沒有道理。
只是若是真的認出了她,又豈會如此淡定?
蘇瑪想,若是放在自己身上,知道心愛之人起死回生,肯定先親個對方百八十回吧……咳,對方確實親過她,但是他也沒跟她相認啊!
他從來都沒有主動和她提起過小梨和蘇夭的事!
蘇瑪想得糾結,正好路過溪水村,她從視窗看去,遠處青山已經有了綠色,隱隱可聞開化的溪水清冽。
那間小木屋若隱若現,她怕看到那座被燒燬的木屋觸景生情,在那之前趕緊收回了視線。
卻沒想到百里驍似乎也無意在這裡停下,馬車筆直地前進,沒有絲毫地停頓。
蘇瑪的內心一緊,她不知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苦笑一聲。
是她想多了,百里驍對這裡沒有留戀,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呢?
畢竟起死回生太過駭人聽聞了,還是活了五次。
想來過去就是過去,即使對方的懷裡藏著她的鈴鐺,即使他手裡拿著的神劍有她的血肉,但是人死不能復生,自己不能強求他還停留在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暗示自己不要多想,只是還是因為委屈紅了眼眶。
百里驍問:「聽你氣息不穩,可是哪裡不舒服?」
蘇瑪回過神,馬上道:「沒有。」
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這條路是通向哪裡?」
百里驍道:「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