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驍閉了一下眼,緩緩鬆開她後,才沙啞地說了一句:
「進來。」
推開門的是小凳子:「客官,飯菜已經備好……」
剛一抬頭,就感覺有些異樣,這話也說不下去了。
百里驍雖然神色平靜,但是氣息卻騙不了人,蘇瑪臉色暈紅,眼角的淚意更是醉人。兩人雖然坐得不遠,但是衣衫已經緊緊地糾i纏在一起。
傻子都能猜到這裡剛剛發生了什麼。
小凳子的臉色漲紅,傻乎乎地問:「客、客官?小的是不是來得不、不是時候?」
百里驍:「是。」
蘇瑪捂住臉。
小凳子臉上的笑意一僵,戰戰兢兢地放下東西:「小的、小的這就出去。」
小凳子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幸好沒有忘記帶上門。
看門又被關上,蘇瑪趕緊離百里驍三米遠:「你把窗戶關上!」
百里驍關上了窗戶。
蘇瑪鬆了一口氣,道:「從今以後,你要離我三尺遠。」
百里驍看著她不說話。
蘇瑪被他看得有些瘮得慌,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百里驍道:「吃飯吧。」
蘇瑪猶豫地坐到桌前,他也坐下,她卻像是想到什麼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看天色不早了,吃飽了飯是不是就該被……「宰了」?
百里驍一頓:「飯菜不合口味?」
蘇瑪道:「我不餓。」
百里驍的筷子一停:「真不餓?」
蘇瑪連忙道:「你別管我,你自己先吃。」
百里驍放下筷子,沉聲道:「不餓的話那就先休息吧。」
休息?怎麼個休息?
蘇瑪嚇了一跳。現在他說什麼她都能風聲鶴唳。她想了想,覺得如果不吃飯,可能馬上就會被「吃」,吃了飯還能再拖延一下時間。
於是趕緊坐了下來,拿起飯碗後,想著這樣下去不是個問題。
她又不是真的清高大弟子,既然已經嫁給了他就不會欲拒還迎,只是心裡還梗著他「見異思遷」的事,總是放不下心來。
她問:「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沛城裡有能成親的地方嗎?」
百里驍道:「莫急。」
蘇瑪:「我急了嗎?我哪裡急了!」
百里驍給她夾菜:「明天,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蘇瑪半信半疑地看他。
算了,不差一天。她倒要看看他會找什麼藉口。
晚上,蘇瑪點燃蠟燭,一回頭就看見百里驍坐在床上打坐,她頓了一下,不由得想到白天他說的什麼「有實無名」的話。
今晚他不會想把這「無實」徹底給「坐實」了吧…………
她謹慎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走到窗前的塌上:「今晚我睡在這裡。」
百里驍沒說話,似乎已經入定了。
蘇瑪鬆了一口氣,她蓋好薄被,微微眯上了眼。
等了半天,從眼縫的余光中也沒有見對方有任何想過來的意思,她終於放下了心,墜入了沉沉的夢鄉。
這具身體很容易陷入疲憊,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半夜,突然感覺身體一飄,像是有溫涼的雲將自己載了起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對方寬闊的胸膛,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掙扎:「你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威武不能屈!」
夜色下,百里驍的嘴角似乎一勾,他將她放在床上,幾乎是瞬間就點了她的穴道。
她身體頓時不能動,猛地想起來自己當蘇夭的時候,對方天天點她穴道的日子,下意識地喊:
「你不是說過不再點我的穴道了嗎?」
她話音剛落,百里驍的手臂就是一頓,他垂下頭眯起眼看她,眸色開始翻湧:
「我記得我從沒有點過你的穴道。」
蘇的臉色猛地變了。
她這才想起來,自從她變成「凌清」之後,百里驍就從來都沒有點過她的穴道。總是被點穴的是蘇夭!
室內靜默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空氣,蘇瑪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看著百里驍眯起的眼睛,喉嚨緊張得一陣陣發緊。對方不會把她聯想到蘇夭吧……
可是怎麼會?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鬼神,百里驍難道會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懷疑一個人能起死回生?
她想這麼安慰自己,但是一想到百里驍多疑的性子,她又覺得不能懷僥倖心理,趕緊胡攪蠻纏:
「我說你點了你就點了!」
百里驍的面色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對:「那今晚就是最後一次。」
說著,他將她放好,蓋上被子側躺在她的身邊。
「窗前太過寒涼,你今晚在床上睡。」
蘇瑪看他沒有糾纏這個事,頓時鬆了一口氣。她斜眼觀察了一下他的臉色,小心地問:
「就只是睡覺,不做、做別的事?」
百里驍轉過身來,衣衫摩擦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明顯的聲響:
「放心,在成親之後,我才會和你做有名有實的夫妻。」
蘇瑪的喉嚨一動,她感覺耳朵幾乎要被對方的氣息撩到發燒,幾乎是匆忙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嗯。」
百里驍將她轉過身,兩人呼吸想聞,蘇瑪不敢看他。
「你該把我的穴道解開了吧……」
百里驍搖了搖頭。
蘇瑪嘀咕:「我又不會跑掉……」
他突然斂了眉眼,將她緩緩的抱進懷裡。蘇瑪的口鼻都埋進他的胸膛,聽著他心口的跳動,開始有些迷茫,但是又有種安心。
「你不會真的怕我跑掉吧……」
她甕聲甕氣地說。
百里驍道:「你是我辛苦娶回的娘子,不能離開我半步。」
蘇瑪無奈,她艱難地道:「你再不放開我,你就控告你謀殺親妻。」
百里驍放開她,她不由得大口地呼吸。
他幫她順了順氣,道:「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蘇瑪打了個哈欠,小聲地道:「我已經被你吵醒了,現在不想睡。」
她的身體很睏倦,但大腦還很精神。
看著百里驍在夜色下愈發沉靜的眸子,她內心一動。
兩人好久都沒有這麼安靜地湊在一起。以前無論她是小桌子、小梨還是蘇夭,都不敢太過靠近他,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引起他的警覺。
但是現在不一樣,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了……雖然這個妻子摻雜著「水分」——好吧,算半個妻子。
半個妻子也是妻子,好像一旦冠上名稱,做什麼事都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又好像可以問心無愧地更加接近對方一點。
窗外傳來打更聲,蘇瑪在這種幽暗中,小聲地問:
「要不然你跟我說說話吧。」
「說什麼?」
他的聲音沉靜,卻像是月色如水。
蘇瑪想了想,對方不告訴她到底喜歡的是誰,也不告訴她到底要去哪,兩個人之間好像沒有什麼可聊的了。
男女之間被互相吸引,總是源於好奇。蘇瑪對百里驍的身世很是瞭解,她不想揭開對方的傷疤,因此也不想和他聊以前的事。
她道:「隨便說什麼,你不想說的可以不說。」
百里驍頓了一下,道:「其實那個跟我一起掉進山洞的女人,就是這家客棧的店小二。」
蘇瑪沒想到他會突然接著說起白天的問題,不由得一愣。
「其、其實也不用說這個……」
百里驍搖頭:「她叫小桌子,人很機靈。也是她發現了寒潭能通往外面的秘密。於是我和她從寒潭遊了出來。」
蘇瑪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心臟一點一點地提起來。
她想打斷他,但是心中有種有隱秘的動力,讓她不想開口。
她其實一直想知道,小凳子、小梨或是蘇夭,到底在對方的心裡是什麼形象。
百里驍緩緩抬眼,瞳孔漆黑如墨,卻還是能看到細微的震顫:
「後來我們來到一家醫館,在泡藥浴的時候,她走進了房間。我以為她圖謀不軌,然後……」
聽到這裡,蘇瑪開始打退堂鼓。她下意識地道:「你別說了,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我不想聽了!」
百里驍深吸一口氣,和她額頭相抵,似乎在尋找支撐自己的力量:
「然後我就殺了她……」
室內一片安靜,窗戶猛地被風吹開。
蘇瑪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百里驍側過身來幫她擋住寒風,再開口時聲音微啞:「後來我查過雲歡宗,發現裡面並沒有這一個人……也許那是我這輩子做的第一件錯事。」
蘇瑪的眼眶一熱,此時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像是有人用兩股水不斷沖刷她的心臟,一時冷一時熱。
隔了一年,她終於從百里驍的口裡聽到關於小桌子的事。
他也終於知道,她不是雲歡宗的人。
只是她也並不是全然無辜,於是嚥下喉嚨的梗塞:
「我知你是事出有因……」
百里驍搖了搖頭,他碰碰蘇瑪的臉頰,嘆了一口氣:
「是我太過自負,是我太過自以為是……我甚至沒有給她一句解釋。如果我當時能聽她多說一句話,可能結果就會有很大的不同。」
蘇瑪搖頭,她哪裡只會說一句話,她還會說很多很多的話,很多很多會置他於死地的話。
她真的是對他居心叵測,她的靠近不止是為了勾i引,是為了要他的命。
她才不是無辜的,她不值得他的愧疚。
只是這麼想著,還是有翻湧的酸澀梗在喉嚨。她總是對自己說這是咎由自取,但是似乎自從意識到喜歡上了對方以後,那種渴望被包容的任性讓她不由得生出一點委屈。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也許,那時比百里驍更加自負的她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心裡也偷偷地開始住進了一個人,所以才會對他的「無情」如此地不甘。
但若是百里驍沒有殺了她,他們之間又會有怎樣的結果?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只是她知道,她和百里驍兩個互不相欠,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你沒錯,錯的是她。」
錯的是這個該死的劇情,錯的是那個固執的天道。
她的頭抵著他,終於落下淚來。
百里驍閉上眼,啄去她的淚。
錯過她的初心,就是他最大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