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驍看著樹下的那抹黃色,像是被釘住了一樣,頓時動彈不得。
在火焰與鮮血中,那道身影越來越清晰。
清秀的眉眼,溫柔的神情,黃色的紗裙似猙獰的火焰,在風中偏飛著,一如他記憶中的一樣。
她仰著頭,頸上一條血線,脆弱得似乎隨時就能乘風歸去。
「小梨……」
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然而卻又在午夜夢迴時,被腦海裡的思緒撕扯得變得陌生,以至於他看到那個人時,還有些許不真實感。
她還沒有死,她還活著。
這個念頭在胸膛震了幾下,遲滯地進入腦海,化成一道道嗡鳴,震得他眼前暈眩,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一秒。
小梨被凌衝桎梏著,許是看到了他,平靜的的瞳孔猛地波動起來,欣喜如同朝陽一樣,瞬間鋪滿整個瞳湖。
他下意識地邁出一步,卻發現自己全身動彈不得。
百里驍臉色一變。接著,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一切都按照他記憶裡的再度上演,小梨狠狠地咬了凌衝一口,衣袂偏飛,像是撲火的飛螢,跌跌撞撞卻又執著地跑過來。
「不要過來……」
他想要制止對方,卻發現自己只能發出低啞的囈語。
「不要……過來……」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混著砂礫不斷地衝擊著他的胸口,他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笑著奔過來。
小梨毫無所覺,她向前跑了一步,卻猛地一頓。
慘白的劍尖穿透她的胸口,她不可思議地低下頭,胸口有猩紅液體在一寸寸地擴大。
那紅色像是翻湧的血海,漸漸地將她淹沒,眼前的一切似乎變成了靜默的水墨畫,除了她胸i前的紅,一切都變成了黑白。
百里驍顫抖著,猩紅佈滿了雙眼。
小梨怔怔地看著他,眸中的光也一寸寸熄滅,她踉蹌了兩下,搖搖欲墜。
不知何時身體已能動,他踉蹌地來到她的眼前,接住她無力的身體。
小梨嘔出一口血,她抬眼,仔仔細細地看著他,似乎要把他的臉牢牢地印在腦海裡。
百里驍想要為她輸送內力,她卻搖了搖頭,苦笑:「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怔然地看著她,下頜繃得很緊。
小梨的指尖碰在他的眼角,突然問:
「這裡為什麼沒有眼淚?」
平靜的話,帶著無盡的哀怨。
她臉上的哀傷太過熟悉,漸漸與幾個月前的重合,百里驍只覺得有巨大的恐慌傳來。
他從小到大,很少流過眼淚。龔叔說過,就算他在嬰兒時期,即使是餓了也不曾哭叫過。後來,在無上峰峰頂罰跪,挨著鐵鞭,他也不曾為疼痛流淚。
他像是失去了流淚的反應,只有胸膛無盡的悲哀與憤怒的烈火灼燒著,燒到喉嚨,燒到眼角,把他所有的情緒都燒到乾涸,他看著小梨,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思緒,像是空了一塊,只餘風聲在呼嘯地哀鳴。
原來對方死之前碰他的眼角,意味著這個。
百里驍從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悶哼,他抿緊唇,怔忪地看著她。
小梨失落一笑:「我就要死了,你難道真的不傷心嗎?」
她嘴角的鮮血順著脖頸染紅了黃色的紗衣。
百里驍動了動唇,想要告訴對方不是這樣,他當時不是沒有傷心,不是毫無觸動,只是積壓在心裡的懷疑與面對死亡的震驚像是一座冰山,牢牢地封住他所有的情感,他刻意忽略這種鈍痛,彷彿不去想,他就不會痛。
然而幾個月以來,雨夜的喧囂和冰冷,將這種情緒一點點融化,哀慟成百上千地反撲了過來。
他不是自以為地不在乎。
也不是自認為地無所覺。
愧疚、思念、懊悔在看到小梨的這一刻,成為融化的山洪,徹底衝破了他心底所有的枷鎖,撐破他的筋脈,讓他在連綿的刺痛中面對自己當初的懷疑啞口無言,以至於更加濃重的痛苦反撲,他想要解釋,一張口卻像是混著砂礫,只能粗啞地吐出血腥:
「不是……」
小梨死死地拽住他的衣領,執拗地問:「那是因為什麼?」
百里驍閉了閉眼,他的內心已經被山洪衝擊得只剩斷壁殘垣,一時無法給出答案,只能執拗地抱著她:「你不會死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殺過無數的人,但是直面身邊的人死亡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幼時,他奶孃的身上。
奶孃被父親扔在峰頂,傷痕累累地躺在地上,鮮血從無上峰的臺階上汩汩流下,她發出疼痛的呻i吟,但偏過頭,看見呆立在一旁的他,馬上微微一笑。
一劍下去,他的奶孃徹底沒了呼吸。
百里驍踉蹌地撲倒在奶孃身上,他哭不出來,只能發出乾啞的嘶鳴。
如今,奶孃佈滿鮮血的臉和小梨的重合,他又好像變成了在無上峰那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只能徒勞地抱緊她,妄想生命能慢一點從自己的手中流逝。
「你不會死的。」
他只得徒勞地重複。
小梨哀傷地一笑:
「別人說你冷情冷性,我一直不信。現在我信了,你的心從來就沒有被捂暖過。」
她邊說邊大口地嘔出血:「也許你剛才根本沒有想救我吧……」
說著說著,她竟然真能發出了聲音,知識這聲音像是山風的嘶鳴,嘶啞得很。
百里驍閉了閉眼,哀慟像是夾雜著冰雪的風,順著他的血液襲遍全身,痛得他筋脈凝結,恨不得撕扯出來狠狠地放在烈火上炙烤才好。
小梨狠狠地揪住他的領口,面孔突然破碎,撲簌簌而落,另一張面容浮現了出來,斜飛入鬢的雙眉,媚意橫生的雙眸,卻是淚眼婆娑:
「你為何不救我!」
這是蘇夭的臉,卻發出小梨的聲音。
最後,兩個面孔模糊變幻,字字沁血地看著他:
「百里驍,你為何不救我!你為何不傷心!你是不是從頭至尾都沒有相信我!」
最後那一句,卻也不知是誰發出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