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驍!你再過來小心她的小命不保!」
眼前終於清明起來,蘇瑪迷茫地看去,見很多人都圍在她的周圍,空氣中是漂浮的血霧,遠處斷壁殘垣,殘破的屍體幾乎摞成一座小山。
遠處,葉鳴和徐思思擔心地望向這裡。
百里驍半邊身體都被鮮血染透,手中的長劍嗡鳴不止,長風獵獵,衣襬飛揚,除了冷冽的眼神,連面孔都在風中模糊了。
這裡是哪裡?
蘇瑪在頭疼欲裂中模糊地搜尋著記憶,對,這是在洛城,在洛城的會館裡。
在這裡,百里驍成為眾矢之的,那她呢?
感受到頸部的疼痛,她終於知道自己的現狀,自己在凌衝的手裡。
對方一個用力,就能將她殺死。
但是她並不害怕,似乎是看到對面那個模糊的人影,心中就沒有絲毫的畏懼。
她想要張口,卻發不出聲音,這才想起來,她現在是一個啞巴,她現在是「小梨」。
「白瀟……」
她無聲地叫著他。
對方踏過火海,穿過煙霧,緩緩而來。長風吹亂他的額髮,露出光潔的額頭,清雋的眉眼此時如豔陽下的冰山,耀目冷漠。
蘇瑪的呼吸不由得放緩,她就知道對方會來救她。
凌衝帶著蘇瑪向後退一步:「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就殺了她!」
蘇瑪立刻就感受到脖頸的疼痛,她抿了抿唇。
百里驍走到近來,卻不停步,凌衝有些害怕起來:「百里驍,你!」
話音未落,只見眼前劍光一閃,凌衝的人頭落了地。
鮮血染紅了蘇瑪半張臉,沒了桎梏,她恍惚地向前倒。
百里驍看她,眸光有如山湖冷冽,她下意識地向對方伸出手:
「百里驍……」
卻在這一瞬間,聽見長劍入體的鈍悶聲。
她猛地瞪大眼,感受胸口的刺痛,久久回不過神。
她顫抖著低下頭,看玄霧劍穿透了她的身體,鮮血從傷口瘋狂地湧出來,順著劍刃流向百里驍的指尖,淋漓滴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他勾起嘴角,在她耳邊輕飄飄地道:
「你不叫小梨,你一直在騙我。」
蘇瑪愕然地吐出一口血。
*
從桃園出來後,百里驍剛要給蘇瑪解穴,突然感到手心一空。
他皺了一下眉,下意識地向後一看,卻沒有蘇瑪丁點的身影。
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蘇夭!」
猛然間,眼前的不是熟悉的山谷,而是變成冷冽的山峰。
「跪下!」
一聲低喝猶如炸雷響在他頭頂,與此同時他的膝蓋一痛,猛地跪倒在地。
膝下的玉石有如千年凝結的玄冰,帶著徹骨的寒氣猛地貫徹他的全身,他低下頭,見自己修長的手變得又瘦又小,除此之外視線裡的一切都變大了很多。
這是哪?
這裡是無上峰。
他是誰?
他是年幼的百里驍。
風雪如刀一般割在人的身上,隨之而來的還有雄厚冰寒的內力,百里驍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擋住左i胸i口i,卻是一頓。
衣料內什麼都沒有,不知為何會有身上藏了東西的錯覺。
那股寒氣瞬間衝至眼前,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他悶哼一聲,漠然受了。
那聲音冷道:「你可知錯?」
百里驍臉色煞白,執拗地抬起頭:「孩兒不知有何錯!我只是問了一下母親而已,天下有哪個兒子不可以問母親的?」
「我不讓你問你就不可以問!」
那聲音咆哮地傳來:「你可是還想再跪一天!」
百里驍的眸子亮得驚人,他堅持地看向那個猙獰的大殿,道:「孩兒不知錯。」
「再跪一天!」
他低下了頭,看地磚上映著月亮冰冷的光暈,冰霜凝結,而又緩緩融化。
新的一天開始,他跪了一天一夜。
晚上,那道聲音又問:「可有知錯?」
百里驍的雙腿麻木、失去了知覺,卻還是挺得筆直,一張嘴唇瓣滲出了血絲:「孩兒無錯。」
他話音剛落,猛地有一道黑影衝了過來,他的父親百里一海瞪著猩紅的眼,對他怒喝:
「你竟敢和我頂嘴!」
百里驍心中不知為何有怒氣橫生:「孩兒並未頂嘴,只是心中所想盡數言之。」
百里一海連笑三聲:「好好好,如此忤逆之子我還留你何用?!」
話音剛落,他落下手掌,風雪像是咆哮的惡龍,猛地向百里驍襲來。
眼看他的腦袋就要被一掌拍碎,百里驍猛地抬眼,瘦弱細小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架住對方的手掌。
百里驍一海頓時一愣。
百里驍緩緩站起來,他的身形瞬間抽長,甚至居高臨下看著對方:
「我已不是當年的我,你暴露得太早了。」
百里一海的臉色變了,百里驍一掌將對方打散。
霎時間,所有事物都如同水漬一般向後褪去,百里驍眯起眼,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還未等胸中的內力平復,眼前的場景又是一變。
這一次還是在無上峰,只不過是在峰腰上。
長風獵獵,他站在眾人中間,看千萬人對他舉起長劍,他眉目冷冽,漠然以對。
葉鳴挾持著龔叔,對他一笑:「百里驍,你看看誰在我的手上,還不束手就擒!」
百里驍轉身,徐思思站在葉鳴身邊,衝他哀求:「百里驍,你放下劍吧,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龔叔渾濁的雙眼溢位熱淚,他抖著乾癟的唇:「少主……」
他看著龔叔痛苦的臉,下意識地走上前:「龔叔……」
龔叔吐出一口血,艱難地開口:「少主,放棄吧……無上峰已經沒有人了。」
百里驍回頭,見無上峰弟子的屍體在他身後摞成一座山,殘肢斷臂散落在周圍,猩紅的血彙整合河,流到他的腳邊。
他盯著地上的血河,看著它汩汩流動,最後似乎流到了他的眼睛裡,讓他的雙眸都染上了猩紅:
「你們找死。」
葉鳴大笑一聲:「找死的是你!」說著,他一抬手瞬間斬斷了龔叔的一條手臂:「百里驍,你若是再敢上前一步,下一次我砍的就不是他的手臂了。」
龔叔的臉抽搐了一下,發出沙啞的哀嚎。
徐思思不忍地勸說:「百里驍,你放棄吧!你贏不了的!」
那隻手臂被扔到百里驍的腳邊,他停住腳步,眸光比這萬年不化的積雪還要冷冽。
葉鳴得意一笑:「你怎麼看我都沒用,你最在意的龔叔還不是在我手上。」葉鳴的視線垂在他的手上:「如果你現在用你手上的那柄劍自殺,我還可以考慮放他一馬。」
百里驍握著長劍的手一緊。
龔叔突然嘔出一大口血,搖搖欲墜:「公子,老夫,老夫……」
百里驍的唇成一條直線,他抬起長劍,劍光在眼底閃出冰冷的弧度。
葉鳴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似乎已經預見到百里驍血濺當場的情況,笑容竟然有些猙獰。
長劍橫在百里驍的眼前,他眯了眯眼,在葉鳴得意的笑容中猛地向前一揮。
「你們不瞭解我,更不瞭解龔叔。」
龔叔,就算是死也不會任憑別人威脅他。
霎時間,冰冷的內力如同巨龍一般,以摧枯拉朽的氣勢撕裂一切,葉鳴的笑容還僵在臉上,與龔叔驚訝的表情一起,化作漫天碎末。
百里驍手中長劍一插,單膝跪地。
接連兩次動用如此之大的內力,他悶咳一聲,嘴角沁出血絲。
待周圍的事物又漸漸褪去以後,閉了閉眼。
看來煉刃谷這最後一關,是利用毒霧和機關造成的幻覺,這種幻境就是隨時攻擊人心最脆弱的一點。
若是過不了內心的那一關,定會筋脈逆轉、走火入魔而死。
若是過了內心的那一關,也會苦於戰鬥,大量揮霍內力,力竭而死。
不過幸好他心志堅定,內力雄厚,這種幻境對他造成不了什麼影響。
他剛一起身,眼前的景色又再度變幻。
百里驍漠然地抬眼,見周圍是殘垣斷壁,鼻端竟然可以清晰地聞到火i藥味。
他一皺眉,許是這幻境前兩次對他奈何不得,所以最後一次就用了全力。
他渾不在意地向前走一步,走過對他橫眉的葉鳴,走過對他怒指的正派,踏過岩漿,走過斷臂。
就在即將走出這個會館時,突然,眼角瞄到樹下那一抹飄然欲碎的嫩黃,臉色猛地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