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清晨陰雨連綿,百里驍帶著蘇瑪來到了濟世醫館。

龔叔已經大好,甚至已經收拾東西要回去了。聽見兩人來訪,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笑道:

「我就猜你會來看我。」

百里驍難得柔和了神色:「您說要向小梨道謝,我就帶她來看您。」

蘇瑪從百里驍身後出來,柔柔一笑。

蘇瑪穿越過無數的世界,見過無數的正派反派。能讓敬佩的人寥寥無幾,龔叔就是一個。在她所遇到的所有角色中,無論是大奸大惡、還是剛正不阿都是極端的性格,但很少像龔叔這樣有著複雜的人設。

他忠心,卻不忠於一心。

他善良,卻不絕對善良。

他盡力在無上峰勢力和百里驍指尖周旋,也在親情和忠誠之間掙扎。最後也在愧疚和枷鎖之間甘願赴死。

因此對這個人,她表裡如一地表示尊敬。

龔叔向蘇瑪道謝,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接著聽蘇瑪久久不語,想到百里驍說的蘇瑪口舌不便之事,於是道:「公子,小梨姑娘若是有隱疾,可正好叫巫兄來看看。」

蘇瑪內心一沉。

她知道這個「巫兄」是誰。那是魔教的鬼醫巫雲。此人醫術高超,不下於那個館主。對方肯定能輕易地看出自己是假裝的啞巴。

百里驍生性多疑,要是被對方知道了真相……

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啞疾是生來就有。治不好的。

龔叔笑意不變:「姑娘莫怕,巫兄行醫多年,醫術高超,定能找到癥結所在。」

蘇瑪一擰眉,百里驍道:「啞疾不是一時能治好。天色已晚,還是改日再說。」他一轉頭看床上已經收拾好的東西,道:

「此次回去,您在路上一定要小心。」

龔叔點了點頭,他笑著給蘇瑪倒了一杯茶,皺紋的溝壑似乎盈載了所有的光影,格外深刻。

蘇瑪眸光一閃,垂下眸子。

主僕兩人又單獨說了會話,出了醫館時,仍有小雨淅瀝。

蘇瑪抬眼看著陰沉的天氣,不由得嘆口氣。

百里驍把傘偏向她一邊:「明日各派準備魔教討伐大會,魚龍混雜,你暫且不要出去。」

蘇瑪回神,見對方面色平淡,雨中面容更加冷峻,卻也可見眸中微光,不似這天色寒涼。

她點了點頭,問他身上有傷,明天真的要去嗎?

百里驍輕聲應了。

她頓了下,問他為何要跟眾人一起去擒「百里驍」,可是真想得到神劍?

紙傘微抬。夜色在對方的眸中深不見底:「天命如此,不可違背。」

哪裡是什麼天命呢,只不過是反派的宿命罷了。

蘇瑪皺眉,輕輕一嘆。

晚上,窗外雨聲驟急,敲在簷下叮噹作響。

百里驍和葉鳴在廊下席地而坐,葉鳴打了個酒嗝:「明天就是全武林討伐百里驍的時刻,你肯定會去的吧。」

百里驍飲下一杯酒,點頭。

葉鳴迷濛地眼睛湊了過來:「你也想要神劍?」

「無人不想。」

葉鳴哼笑了一聲,杯中酒水微微一漾:「所言極是。所有人都說是為了正義,但是其實都是為了神劍而來。當年神劍剛被我吳叔叔鑄出來的時候,就傳言只要得到它,就能一統江湖。如此誘惑,誰能抗拒呢。」

百里驍左手握壇,右手執盞,酒水清冽流下:「你不想?」

葉鳴開始想象那個畫面,不由得有些興奮。但寒風襲來,他馬上恢復理智,後仰一嘆:「想,怎麼不想。那是所有習武之人的目標吧。只是再仔細琢磨,那多沒勁啊。」

百里驍抬眼,葉鳴看著蒼茫陰沉的夜空:「我就希望這世上沒有惡人,天下太平。」

這確實是葉鳴能說出來的話。本來是不切實際的妄想,但對方眸光微亮,似乎就真能看見未來美好的盛景一樣。

百里驍難得沒有用以前的那句話來敷衍他,只是道:「任重道遠,願你不忘初心。」

葉鳴深吸一口氣,暢快一笑:「借你吉言。」

兩人碰杯,酒水微漾。

客棧內,蘇瑪突然做了一個夢。夢中是各大門派圍坐的會館。百里驍一襲藍衣,負手而立。

寒風乍起,他長袖烈烈,突然空中傳來一聲怒喝:「他才是百里驍!」

眾人大驚,葉鳴更是目眥盡裂。天空突降一猩紅神兵,二人臉色一變皆飛身去接,百里驍指尖先觸到劍柄,卻也猛地被劍氣一刺,嘔出一口血來。

葉鳴趁機奪劍,反手刺向百里驍。

血霧炸開,眼前猩紅一片。

蘇瑪猛地睜眼,看見木床的頂架,胸口起伏,久久回不過神來。

身旁突然一亮,百里驍點燃蠟燭,攜著外面的寒氣靠近,只走到距離一尺處停下:「可是做了噩夢?」

蘇瑪很快就找回了神志。她蹙著眉,微微點了點頭。

百里驍遞給她一杯水,窗外寒氣襲人,屋內燈光昏黃,溫暖如春。

他問:「夢見了什麼?」

蘇瑪喝了一口茶水,緩了緩神。

她抬起頭,目光閃爍,眸中情緒不明。

她抬起指尖,點在百里驍的胸口,微微用了用力。

百里驍不由得一怔:「夢見我受傷了?」

蘇瑪點了點頭。他微微斂了一下眉眼,輕聲道:「莫怕。我在旁邊,睡吧。」

他聲音低沉,似乎壓住了窗外的喧囂,緩緩地融入這夜色裡。蘇瑪卻不躺下,她的喉嚨動了動,似乎夢中的情緒還梗在喉口,她收回了手。只是指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順著他的袖口滑落到他的指尖上。像是夏夜攜著雨水的風,冷中帶涼。

她躺回床上,無聲地說了一句:「好夢。」

百里驍低下頭磨搓了一下指尖。

對方已經轉過頭安然地閉上了眼,窗外的雨似落在了他心底,帶著若有似無別樣的意味。但也混著泥淖,讓人猜不通透。

窗外雷聲大作,洛城外亂葬崗內已經泥濘成一團。

戴超的屍體被野狗咬得四分五裂,惡臭難聞,屍塊混在一起被大雨衝成了淤泥。

有一雙黑靴踩著泥濘冒雨而來,走到屍體附近突然一個踉蹌:

「師弟……」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有些陰柔蒼白的臉。正是前來收屍的戴元。

他上次丟下戴超懊悔至極,想趁著對方被官府收押之時再救一次。哪想到戴超被百姓圍在了菜市場,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動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戴超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當夜想要趁著夜色救人,卻沒想到戴超死於非命。

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但是就那麼一點,就斷送了師弟的性命。

戴元捂著胸口,咳了兩聲。抖著手將戴超的屍體拼上,卻還是拼湊不全。看著殘破的屍體,他面目猙獰,咬牙恨道:「白瀟!!!」

聲音尖細淒厲,竟是恨之入骨。

若不是白瀟,師弟絕不會丟了性命。

遠處雷鳴陣陣,閃電撕裂天空。在瞬間的光芒中,眼前卻突然先出一道黑影。那黑影無聲無息,卻如這噬人的夜色般,讓人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