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不願糾結心中所想,只是當下隨心。見她只是低頭,不說話,以為她不願。於是略微踟躕地開口:「我知你欲要安定生活。但洛城周邊並不安寧。你若願意,可等我了結此事,再做打算。」

蘇瑪低著頭,似乎還在猶豫,尚未有反應。

百里驍知道蘇瑪的性子。

許是因為口舌的原因,她很少發表意見。隨他出溪水村也好,隨他來洛城也好。他從未見對方的臉上有過半分猶豫。

她似乎不善於拒絕別人,現在如此沉默,那就是拒絕了。

他斂了一下眉,剛欲收回剛才的話,突然感覺眼前燭光一閃,頓時被一團梨香撲了滿懷,兩條細膩緊緊地勾在他身上。

他就像是被點了穴一樣,怔怔地看著牆面。在牆面上,有被燭光映襯的,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女子如此親近過。從小,唯一能近他身的女性就是乳孃。乳孃佝僂、乾枯的身體抱著他,如此脆弱而又溫暖。

在那時,他感受的是安心。

但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柔軟、芳香,似乎這世上所有美好的詞彙都聚集在他的懷裡。

他不敢動,也無法動。因為一動就能碰到對方白皙的面頰,一動就能觸到對方柔軟的髮絲。然而他雖然不動,對方身上的梨香卻無時無刻地纏繞在他的鼻端,她香甜的呼吸就噴在他的頸側。

呼吸起伏間,帶著麻癢緩緩爬上他的脖頸。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這比被玄霧劍反噬還要難熬。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眸光微閃。半晌,他試探地抬起左手,就在剛要落在蘇瑪的背上時,對方卻突然推開他,兩人對視,僅僅只是一個瞬間,他就看清楚對方眼中的欣喜,以及……那眼角的暈紅。

蘇瑪手足無措地站起來,不敢看他。

百里驍的懷抱乍然一空。他維持這環抱的姿勢動了動指尖。然後放下手臂,問:「可是答應了?」

蘇瑪點了點頭。

百里驍得到了答案。卻也沒說什麼,將桌面上的湯藥一飲而盡,以往聞之慾嘔的湯藥此時倒喝得像是糖水。似是喝得急了,有些狼狽地咳了兩聲。

蘇瑪抬眼,他木著臉表示無礙。待胸中悶痛緩解一些後,道:「我有事暫出,你先行休息。」

如今他已經見到玄霧,就必須要把自己內力的事情搞清楚。如果說以前只是讓他的身體遭受痛苦他還尚可忍受,而如今發現與玄霧相斥,他就不得不重視起來了。

蘇瑪也沒有問他去幹什麼,只是讓他小心,如今重傷未愈萬一再碰到那個壞蛋就不好了。

她一直都是這樣,從不問他的過往,也不問他的目的。唯一能讓她動容的,也只有他的傷勢。

百里驍走到門前,待關上門時,看到蘇瑪對他微微一笑,眼角的長睫似乎承載著光,柔和成一團。

他微微垂下眸,過了幾息後才衝入這冰冷的夜色。

*

夜色下的洛城無比陰沉。

許是因為最近死傷無數。繁華的城內隱隱有些肅殺。

百里驍走到一處木門前,黑暗中眉目似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隨著三聲清脆的敲門聲響起,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有一小童睏倦地開啟門,看見他又是不耐又是懶散地問:「這裡是濟世醫館,大夫已經歇下了,您要是想看病明早再來吧。」

百里驍不語,只是掏出一塊令牌。

那小童看見令牌,臉色頓時一變。神情立刻嚴肅起來。低下頭道:「您請進。」

百里驍走進醫館,被小童引到一個極為隱秘的後院。他推開門,見一個老人在燈下看書——對方雖雙目渾濁,但也似乎是能看見一樣讀得津津有味。

他的唇瓣微微一動:「龔叔。」

龔叔一愣。對方緩緩放下書本,顫抖著站起來:「少爺。」

這裡是濟世醫館,也是無上峰的分堂。這裡有無上峰醫術最高明的鬼醫巫雲。百里驍把龔叔送來,就是為了治對方的傷。

巫雲聽見吩咐前來,身形修長,瘦若扶柳。見百里驍臉色青白,氣息凌亂,於是趕緊要給他號脈。對方枯枝一般的指尖按在百里驍的脈搏上。半晌不做聲。龔叔看不見百里驍身上的傷,但聽鬼醫略顯遲滯的氣息,不由得緊張:「巫兄,少主的身體可是有恙?」

百里驍微微搖了搖頭,巫雲眸光一閃,沙啞地開口:「受了些內傷,幸好已被壓制下去。少主許是遇上了貴人。」

百里驍道:「遇上了一位醫術高明的館主。」

巫雲道:「老夫再開兩味藥就無大礙了。」

龔叔頓時放下心來。

巫雲收回乾瘦的手指,無聲地嘆了口氣。百里驍垂眸不語,他知道自己這傷根本不是幾副湯藥的就能治癒的。那關係到自己所修習的武功。

但是父親說過,玄霜禁訣是無上武功,不可能有問題……

巫雲先給百里驍拿了兩個治療暗傷的藥丸,百里驍塞進口裡,頓覺這藥無比地苦,以往他即使再過嫌棄湯藥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如今卻控制不住地皺起眉。

巫雲笑道:「少主從小就怕苦,但也能木著臉喝下,如今長大了反倒更加怕苦了。」

百里驍喝一口茶壓下苦意,有些啞然。

待巫雲離開後,龔叔道:「你沒事就好,我在這醫館多天無法知曉您的訊息,心急如焚。如今知道你無事,總算可以放下心了。」

他道:「您的身體既已無礙,我明天就派人送您回去。」

龔叔搖了搖頭:「這幾天我隱約聽到了外面的事情。如此重要之時我怎麼能安心回教?」

百里驍道:「只是一些烏合之眾,我早已查出苗頭。」

龔叔知道百里驍的性子。他從小就在無上峰長大,除了練功就是練功。任何事物都入不得他眼。

因此他待人接物皆有自己的一套準則。他冷漠、固執,不會輕易就改變想法。因此面對江湖中的那些陰險腌臢時,寧願一刀砍斷亂麻也不會分出半點心思一一解開。

龔叔說不準這是好是壞。但是卻也知道,百里溪身為無上峰未來的主人,早晚要面對這些。

他嘆了一口氣,不欲再勸,只是道:「你自己萬事小心。」

百里溪點了點頭。

他看向自己的右臂。這傷是碰到玄霧時所受,當時他拿起玄霧,一用功就遭到反噬。難道玄霜禁訣和玄霧相剋?

龔叔在父親身邊多年,應該會知道一些資訊。他剛想張口,突然看到手臂上纏得十分整齊的紗布,內心一動,嘴邊的話就是一轉:

「龔叔,持劍之人該如何守心?」

龔叔轉過頭「那要看你遇見了何事。」說著,他微微一笑:「少主長大了,該知道這世上的誘惑,絕不止是武功和財富了。」

除了它們,就是所有男人都逃不過的……女人。

百里驍回神,他收回手臂,道:「只是想到神劍,有感而發而已。」

一個人的語氣和氣息能騙得了人,但是心跳絕不會騙人。

龔叔臉上的笑意未變:「老夫對武功一竅不通,少主可是問錯人了。」

百里驍也察覺到這個問題問得不對。卻不是問錯人,而是不該問。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陷入怔然。

百里驍走後,龔叔關上了門。臉上的笑意這才一點點褪去。他轉過頭,渾濁的雙眸被月光映著,有如冰河冷冽。

他走到桌前匆匆寫下一行字,走到窗前。口中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哨,有一隻白鴿自動飛來。

他將紙條綁在鴿子的腿上,放了出去。

寒風乍起,龔叔抬眼,頓覺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