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底是沒能救出所有人,有些本就十分虛弱的人質在這段時日的敵軍的折磨中,並沒有撐到鎮遠軍去救她們。
此時也有很多人是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城內之後,便昏迷不醒暈倒在地,於是城中大夫紛紛手忙腳亂地照應了起來。
剩下的還算清醒的被救回來的百姓跪成一片,紛紛磕頭感謝鎮遠軍的救命之恩。
城外火光沖天,城內亂成一片,但無論如何,今日之後,北境的戰火多少將會熄滅很多,敵方損失慘重,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至少半個月內,大軍可以稍作休息整頓。
「騎都尉!」有軍營中的大夫拎著藥箱要過來為陸喚看傷勢,但此時城中大夫緊缺,陸喚便讓他去看別人的傷勢了,何況陸喚也不太習慣身體被旁人接觸,他匆匆向鎮遠將軍告退,便回到了自己帳中,想在她來之前,將傷勢處理好。
陸喚身上倒是並未增添什麼嚴重的傷勢,只是假裝被俘虜之後,背上和脖頸上多了數道鞭傷,這些鞭傷對他而言,也並不是什麼難忍的事情,但是落入回雁山駐守的敵軍的手中之後,敵軍為了撬開他們的口,得到北境的地形圖,又在他們傷口上撒了鹽。
這就導致,傷口鮮血淋漓得有些可怕。
沒有脫下中衣之前,還只是能見到白色的中衣被血染了,脫下之前,便能見到皮開肉綻的傷口。
陸喚讓人打來水,熟練地將傷口沖洗一番之後,塗上金創藥。雖然身上皮肉痛得有些麻木,但陸喚心中卻是隱隱高興的,此次任務成功完成之後,應該又會新增十幾個點數,那樣一來,離他能見到她的那一天,便越來越近了。
這樣想著,手上沒注意好力道,肩膀上的傷口重新崩裂開來,陸喚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本想速戰速決,可奈何身上鞭傷太多,以至於動作不得不稍稍放慢,見到宿溪家牆上的鐘轉到五點半的時候,他就匆匆穿好衣服繫好腰帶,將地上染血的繃帶收起來,命令帳外的人扔掉。
他坐到桌案前,開始謄寫軍情,除了脖子上多了一道傷口難以掩飾之外,全然看不出重傷過的模樣。
宿溪平時總是一放學回到家,就趕緊掏出手機上線的,但是自從上回一不小心撞見了陸喚的裸/體之後,她再上線,就比較謹慎了。
她開啟遊戲之後,先捂住眼睛,悄咪咪地睜開一隻眼睛,露出一條縫,先看一下崽崽是不是又在洗澡,見到他衣裳完好地坐在桌案前,宿溪才鬆了口氣,徹底把捂著眼睛的手放下。
她心裡的感覺怪怪的……主要崽崽一下子變成了「十七歲可以娶妻生子」的俊美少年了,這就導致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沒羞沒臊的。古人不都很在意自己的名節嗎?崽崽肯定也很在意,他以後還要娶媳婦兒,清白可不能被自己玷汙了。
宿溪過去和崽崽打了個招呼:「你在寫什麼?」
她看了眼,發現崽崽在謄寫上奏的軍情,崽崽的字一如既往的漂亮。
陸喚被她方才捂著眼睛的舉動弄得心生奇怪——她怎麼了,是眼睛不舒服嗎?但是陸喚又不好問,只好盯著面前的幕布看了半晌,確定她眼睛沒什麼問題,還是一如既往的烏黑明亮,這才放下了心。
陸喚對她笑道:「你來了,我想過不了幾月,駐紮在北境的大軍便要班師回朝了,屆時……」
陸喚話還沒說完,便被宿溪打斷。
宿溪猛然把介面拉大到他的脖子處,驚道:「陸喚,你脖子怎麼了?」
陸喚發現她似乎終於不再脫口而出管自己叫崽崽了,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下意識按住脖子,但是傷勢藏不住,便輕描淡寫道:「昨夜我們去將那些人質救了出來,我受了點輕傷,但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個屁。這是行軍以來宿溪見過的他受的最嚴重的傷勢了!宿溪又急又氣,急的是見他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長髮也束得一絲不苟,顯然剛剛洗過澡,為什麼要洗澡?肯定是傷勢很重,不想讓血浸透衣袍被自己發現。氣的是,早就說了如果要行動的話,提前叫自己,結果他又趁著自己睡著了去完成任務!
宿溪咬著牙不說話,手忙腳亂地在商城裡匆匆翻找百分之百效果的金創藥。
這金創藥陸喚也能從商城買到,但是每回見到她心急如焚從商城裡購買時的模樣,陸喚都有種被在意著的感覺,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因此他並沒有親自取金創藥,而是每日都用她買的。
他笑著看著她選中金創藥,嘩啦啦用了一大筆銀子。
宿溪一抬頭,見崽崽眼角眉梢還有笑意,忍不住怒道:「笑個屁,站過來!」
陸喚:「……」他突然發現了小溪兇巴巴的一面。
宿溪讓陸喚去把帳簾拉緊一點,然後湊過來。他不肯脫衣服讓她看一下傷勢,她便自己來。
這下宿溪完全顧不上男女授受不親什麼鬼話了,心急如焚地扒拉開崽崽的衣袍,視線落到那些灑了鹽的傷口上時,頓時倒吸一口冷氣。簡直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這麼嚴重的傷勢,他剛剛是怎麼還面不改色地坐在那裡謄寫軍情報告的?還對自己笑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宿溪眼圈一紅,十分想說要不咱去向鎮遠將軍告病,先回京城吧,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鼻子酸酸的,嘆了口氣,又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用金創藥往陸喚身上倒了一遍,直到他那些傷口鋪了厚厚的藥粉之後,才讓他重新纏上繃帶,穿好衣服。
宿溪心裡不太好受,不僅是覺得自己沒有照顧好崽崽,更是覺得,隨著時間的遷徙,崽崽好像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有勇有謀,能治理好兵部,得到將軍青睞,也能帶兵打仗、穩定軍心,更能輕而易舉阻止刺殺皇帝的陰謀。
即便受了傷,也瞞著自己不讓自己發現。
如果他不再需要自己了,那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呢?總不能真的每天就上線和他嘮嗑嘮嗑吧,那樣的話,等他娶妻生子了,他肯定就會開始厭煩了。
不被需要=無用的人。
而且他最近也怪怪的,頭頂的氣泡也不再冒出來了,像是不再對自己開啟心扉一樣。
宿溪不知道該怎麼辦,揉了揉眼睛,假裝無事發生,對崽崽道:「下次受傷了要對我說,不然我要生氣了。」
陸喚道:「好。」
他穿好衣袍,繫好腰帶,帳外忽然有兵吏來傳:「騎都尉大人,被救出來的百姓中,有一民農女稱自己是前太醫之女,擅長醫人,想要報答您的救命之恩,因此為您帶來了煎煮好的內服傷藥,能助你早日康復。」
陸喚倒並不在意什麼傷藥,畢竟,宿溪的金創藥就已經有神奇妙效了。
不過拿來之後分給那日隨他一道深入敵營的同僚也未嘗不可,於是他對宿溪低聲道:「我去去就來。」
宿溪:「嗯。」
前太醫之女?宿溪浸淫遊戲這麼久,頓時有了某種預感,於是開啟右上角的系統看了眼,果然,就見到「後宮」那一欄,新增了個「前太醫之女柳如煙」。
她:……
這破遊戲還真是見縫插針,都行軍打仗了還不忘給崽崽安排後宮!
宿溪趕緊調轉介面,調到帳篷外,果然就見崽崽對面站了個女子。
她氪金開了原畫看了下那名女子,見那女子雖然眉目清淡,沒有兵部尚書之女的嬌俏,也沒有萬三錢之女的傾國傾城,但是別有一番溫婉的味道在裡頭。
至少,開了原畫之後,和崽崽是非常相配的,身高才達到披著大氅的崽崽的胸膛那裡,非常的嬌小伊人。
她將熬好的藥包拿出來,不知道對崽崽說了什麼,反正宿溪也沒注意彈出來的對話方塊。
就見崽崽收下了那藥包,隨手遞給了身後的兵吏。
宿溪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酸溜溜的——明明之前都沒有的,之前見到崽崽跟躲鬼一樣躲過那繡球,她還十分恨鐵不成鋼,認為崽崽鋼鐵直男沒救了。
但現在崽崽不再直男了,沒有將這女子趕走,而是收下了她的藥包。
宿溪心裡卻不那麼是滋味了。
可能是因為,以前崽崽還是個奶糰子,宿溪以看戲的心態,期待著他能喜歡上誰,自己好看著樂呵樂呵。
但是現在,她發現崽崽越來越喜歡什麼事都瞞著自己,也不再需要自己,彷彿漸漸長大了一般,她心中便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再見到崽崽的後宮又出現了一名時,更加的令人難受了。
畢竟,崽崽的確已經達到了成親的年紀。現在還沒成親,都已經不太對自己表達他心裡的想法了,等到成親之後,肯定和自己之間就更加回不去那種無話不談的狀態了。
宿溪抬眼看了眼崽崽頭頂的那行「十七歲在燕國可以娶妻生子了」的那行字,只覺得更喪了。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心裡亂糟糟的,她不應該這樣的,但是莫名其妙的心裡便不太好受。
崽崽是不是越來越不需要自己了?
見崽崽回到帳中之後,她便定了定神,將介面調轉回帳內。
陸喚重新坐回桌案後,問:「你還在麼?」
其實這話不必問,他一抬頭,便看見幕布上的小溪不知道在想什麼,總之有點懨懨的。
她沉默了會兒,才道:「還在。」
陸喚瞧出來她好像有點低落,但不明白為何,莫非自己剛剛關掉幕布離開帳篷的這一會兒,她那邊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於是陸喚忍不住問:「怎麼不說話,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宿溪撓了撓頭,說:「沒有啊。」
她忍不住又開啟右上角的介面看了一眼,發現之前函月和萬三錢之女都是剛出現在這一欄,就直接消失了,但是這個被崽崽救回來的農女卻仍然待在這一欄,並未消失。
這意思是不是說,比起前兩個,崽崽對這農女的好感要多一點?
說不定這次回京城,就可以直接將人帶回去。再發展什麼以身相許的戲碼。
雖然應該為崽崽高興的,但是一想到剛剛崽崽受傷了都不和自己說,還得自己去發現。她心裡就酸溜溜的。
呵呵噠,崽,反正你有別人幫你煮湯藥了是不是?用不著老母親了是不是?
宿溪正這麼腹誹著,而陸喚分明覺得幕布裡她情緒有些低落,卻又瞧不出來原因為何,看來看去,只看到她嘴唇有些乾燥起皮,大約是在她們那邊的叫做空調裡的東西待太久了,這樣的話,容易感染風寒。
陸喚想起她上回痛經到打滾的模樣,忍不住一陣擔憂,想了想,叮囑道:「多喝開水。」
宿溪:「……」
宿溪更加不爽了,忍不住瞪了螢幕上的崽崽一眼。
但說話還是要非常親切:「哈哈哈好,我會的,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陸喚聞言,放下毛筆,問:「你是又有什麼事要離開嗎?」
宿溪沒什麼事,她只是腦子裡亂糟糟的,看著陸喚頭頂那「娶妻生子」四個大字,眼皮子一跳,情緒就更加低落。
她道:「嗯,有點事,我先走啦,拜拜。」
陸喚心中失落,只好道:「拜拜。」
宿溪抓了抓頭髮,關了螢幕。
她其實挺害怕崽崽有一天就不再需要自己的,因為雖然一開始只是當做遊戲在玩,但是時間長了,她對他感情也很深的。
她分不太清楚這種感情是什麼,是一天一天的陪伴積攢起來的無話不談,還是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溫暖的感覺,還是一點一滴互相瞭解、逐漸成為不可或缺的朋友的那種感情。
所以她幾乎有些害怕他長大了。
但比起害怕他長大,宿溪想,她更害怕的是,有一天他真的娶妻生子了,身邊多了個能陪著他的人,他就漸漸把自己忘了。
而自己在這邊,只能遠遠地看著。
宿溪一方面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但另一方面又因為方才崽崽和那農女交談了那麼久而感到有些不安。
她從書桌前站起來,倒頭紮在床上,然後抽出枕頭,瘋狂砸枕頭,不停對自己施法:「別想了別想了!!」
一直盯著幕布,想看看她到底怎麼了的陸喚:「……」
怎麼了,陸喚心想,她的葵水期明明已經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