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喚不明白這氣泡出現的機制,只是猜測,應當是在內心情緒比較紛湧的時候出現。
宿溪剛剛看到自己頭頂冒出氣泡,拍桌狂笑,一點也不震驚,而是習以為常的樣子,看來,自己頭頂早就冒出過不知道多少次氣泡了。
也不知道每次氣泡都冒出了什麼古古怪怪的想法。
陸喚想到這些,臉色愈發地難看。
他簡直生無可戀。
就和天底下所有心頭住進了心上人的少年一樣,他心中其實隱隱期望小溪能知道他心中那些輾轉反側的心思。
但同時他又害怕她知道。
他怕她一旦知道了,就會因為覺得彆扭、覺得奇怪,而再也不開啟她手中的那塊板磚,來找他了。他的朝代和她的世界跨越了千年之久,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她的走失。
而且,到時候兩人之間,恐怕連現在的輕鬆溫馨的氣氛都無法維持。
不過從目前小溪仍舊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塊幕布裡的卡通小人的態度來看,自己頭頂冒出的氣泡,應當從未言說「喜歡」、「心悅」幾字。
這樣想著,陸喚雖然心情複雜,但還是稍稍放下了心。
但每次她開啟板磚來找自己的時候,自己心中都難以剋制地生出歡喜來,她沒來找自己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控制不住地思念,她來了又要去睡覺的時候,自己雖然催促她睡覺,可是心裡卻也有千萬個不捨……與她相關的情緒實在太多,根本難以控制。
陸喚就怕哪天一個不小心,自己頭頂的氣泡不慎替自己洩露了自己不能言說的心思。
於是,接下來小溪再來找他的時候,他都深呼吸一口氣,竭力專注於眼前的事以及與她說的話,儘量讓自己的內心情緒不要過於波動。
宿溪也不是什麼傻子,很快就發現崽崽有點奇怪。
平時隔三差五他頭頂的氣泡都會冒出來一次,即便氣泡裡沒有文字,也會冒出小太陽、小紅心、淒涼的小樹葉之類的來表達他的心情,但是自從上次冒出了一回「想回京城」的想法之後,卻很久都沒再冒出氣泡了。
這還不是最古怪的地方。
以前他因為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方向,所以和自己說話時,都是下意識地看向虛空之中的。但是最近,他看向的方向卻都十分固定,全都是抬頭看著正前方——即便正前方是張桌案。難不成他認為自己會站在桌子上和他說話?
不只是這樣,還有的時候他的表情也會有些異樣,比如說自己那次拍桌狂笑的時候,他應該看不到自己才對,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有些生無可戀的僵硬。
宿溪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識地就將這些解釋為,崽崽可能有什麼瞞著自己的秘密,不想讓自己知道,所以才怪怪的。
自己和他之間無話不談,能有什麼秘密?
是關於皇上和他的身世那邊又有什麼新的進展了?他不好直接告訴自己?還是北境的災情又嚴重了,導致他憂心忡忡,分不出心思去想別的?還是說,讓他不好意思對阿媽說的早戀?可他在軍營中,周圍都是長鬍子的卡通兵吏,哪裡有什麼機會早戀?!
宿溪想得腦瓜疼,決定不去亂揣測了。
但是這樣一來,她開啟遊戲之後,視線就忍不住長時間地停留在崽崽身上。
之前可能東張西望地去打量螢幕裡的其他走來走去的小官員,現在就情不自禁盯著崽崽的臉,看崽崽到底有什麼異樣。
可看多了之後,宿溪心中居然漸漸生出一種——「崽崽好像已經不再是個崽了」的感覺。
之前從寧王府到兵部,她的畫面一直都是卡通畫面,崽崽在她眼裡一直都是個短手短腳的奶糰子形象,無論做什麼動作,做什麼表情,都萌吐奶。
即便是生氣,在宿溪這邊也是一張包子臉氣鼓鼓,完全看不到什麼威嚴。
但現在的崽崽,每天頂著「十七歲在燕國已經可以娶妻生子了的陸喚」的頭銜在她面前——沒錯,不知為何他十六歲生辰一過,這個頭銜立馬隨之改動,遊戲系統智慧到可怕。
再加上他身披一副銀色鎧甲,腰間金獸束帶,前後兩面青銅護心鏡,鎧甲長靴經常來不及脫,於是總是髮絲微亂、臉頰帶血的戰損模樣,完全是個任誰看了都移不開眼睛的俊美少年。
再加上他之前還特意強調了他八尺多高的身高,導致宿溪現在都不開俯視視角了,而是開平視視角。
這就導致,每次宿溪都要被他頎長的少年身高嚇一跳,而周圍還沒開原畫的卡通小人更是被他襯托得像是侏儒一樣。
崽崽一直保持著少年模樣的原畫,他偶爾的蹙眉、一顰一笑,落在宿溪眼裡便真實無比,她都忍不住捂著心臟想,怪不得兵部尚書之女那天跟出來想要相送了。
而他與鎮遠將軍等人議事,對著佈陣圖沉思時,一舉一動更是有種無法形容的古人的氣度在裡頭。
現在的十七歲少年英俊無雙,與先前那個不到宿溪膝蓋高的奶糰子,完全判若兩人。
宿溪看久了他的這種模式,都快恍惚了,每次心中叫「崽崽」的時候都要卡一下殼,總覺得有點叫不出口。
但是拜這辣雞遊戲所賜!她想要切換到原來的卡通人模式,這遊戲居然還不能切回去!
難不成這就是強制性的「由奢入儉難」嗎?!
宿溪心裡有點鬱悶,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崽崽有一天突然「啪」地一下長大了,她對著少年那張俊美的臉,根本叫不出來崽崽二字。
之前崽崽還沒過十六歲生日,還比宿溪小的時候,宿溪還能笑嘻嘻地叫一聲「小喚」。但現在,眼睜睜地看著崽崽已經十七歲了,按照時間都要比自己大上三個月了,她連「小喚」二字也叫不出口了。
有這種身高一米八幾還能當崽的嗎?
這種違和又複雜的心情原本只有一丁點兒,畢竟她每天都和崽崽見面,是不會生出什麼陌生感的。
但是這一丁點兒的不自在,卻在這天,她一上線就撞見崽崽正脫下鎧甲與外袍的時候,瞬間達到了頂峰!
宿溪根本來不及閉眼睛,就見到了帳內少年光/裸的上半身!
他剛帶兵巡邏完,從外面馬背上下來,讓兩個士兵在帳篷外守著,然後立在床邊,背對著宿溪將鎧甲卸下,外袍也褪去了一半,拿起桌案上的金創藥開始敷在傷口上。
少年皮膚猶如刷了一層白釉,光滑,線條優美,在近一年的鍛鍊與征戰之後,擁有著薄薄的並不誇張的肌肉,透著一種介於少年的青澀與成年男子的沉穩之間的感覺。他肩膀上似乎多了一道箭傷,滲出血來,猶如撕裂一般將美好破壞,多出一種戰損的美感。
宿溪:淦!
宿溪在崽崽還是奶糰子的時候,幫他換溼透了的衣服時見過他的身體,但那時包子臉的身體也是白花花軟綿綿的,根本看不到什麼。
她根本沒想到實際上崽崽的身材非常有料!
她就這麼猝不及防將崽崽看光了!
宿溪雖然對崽崽心無雜念,但她平時一不看小黃圖,二沒什麼機會看電視劇裡的親熱戲,腦子裡還是比較單純的,沒有裝過別人的肉/體的,萬萬沒想到,頭一次看的居然是遊戲小崽的!她臉上頓時情不自禁地火燒火燎的。
宿溪揉了把臉,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還受著傷呢。
她趕緊從商城裡兌換了百分百作用的金創藥,扯了下崽崽垂在一旁的外袍,焦灼地道:「怎麼又受傷了?」
陸喚但凡不在戰場上,就會一直將幕布開著,他一抬頭見她也開啟了她手裡的板磚,嘴角露出笑容,道:「擦傷罷了。」
宿溪放大螢幕落在他胳膊上,見的確只是擦傷,問題不大,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擦傷在胳膊後方,崽崽自己包紮有些困難,但宿溪隔著螢幕也有點笨手笨腳,不好操作,她怕自己給崽崽弄得疼,於是也沒主動提出來幫忙包紮。
不過好在崽崽手腳麻利,很快就熟練地包紮好了,然後低頭去穿上外袍。
他一低頭穿外袍,烏黑如瀑布的長髮便落在光潔而有力的肩胛骨上,宿溪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裡。
宿溪心中欲哭無淚。
為什麼,這遊戲為什麼不能變回原先的奶糰子模式,現在她臉上莫名其妙發燙,介面根本不敢再停留在帳篷裡。
她急匆匆將介面切換了出去,並對崽崽咳了咳,道:「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急事,待會兒再來。」
陸喚心中有些失落,他還打算與她商量一下別的事情,但沒想到她來了不到半秒鐘便又要走,但是想來應該確有什麼急事,他也不便阻攔。
於是他點了點頭,竭力不讓自己的失落流露出來,笑著道:「好,待會兒見。」
宿溪火速關掉了螢幕,剛才不小心撞見少年脫衣服的那一幕還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她晃了晃腦袋,跳下沙發,十分狂躁地對著空氣做了一套廣播體操,然後認為自己已經消耗了脂肪了就不怕了,從電視櫃裡拿出兩包薯片「咔擦咔擦」地吃起來。
而以為她真的會有什麼急事急著要出門的陸喚:「……」
陸喚也發現宿溪近來有些奇怪,明明說是有事才匆匆關掉了幕布,但是又仍然繼續待在家裡,百無聊賴地吃薯片,看起來並不像是有事情的樣子。
陸喚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導致她不像以前那麼想見到自己。
陸喚本想抽時間好好與她談談,但是軍事緊急,營救那一百多老幼婦孺的任務迫在眉睫,他便只能先將這件事放一放,等這邊的戰況稍微沒那麼緊急的時候,再問問她怎麼了。
回雁山峽谷易守難攻,若是直接率軍逼近,只怕那些人質會立刻被屠殺。
為今之計,只有智取。鎮遠將軍決定將此事交給陸喚,讓他挑了十個人,組成一支十一人的隊伍,假裝前去刺探、不慎落網,被敵軍俘虜。
如此一來,才可以深入敵營,解救那些人質。
雖然危險,但是這是唯一的辦法。
敵軍已然認識陸喚的臉了,陸喚被俘虜之後,定然會受到報復,這報復不可能只是一點皮肉傷那麼簡單。因此他們趟入敵營之後,必須儘快帶那一百多人脫身,否則安危難測。
此行異常兇險,正因為兇險,所以陸喚不大希望宿溪會看到自己受傷的過程,她必定會心驚肉跳。
他想了想,將行動的時間定在一日大雪的深夜。
北境軍營寂靜無聲,只有城中傳出來一些百姓痛失親人的哀嚎。陸喚以及鎮遠將軍的幾個部下,喬裝打扮穿上敵軍鎧甲之後,繞過山林,朝著回雁山峽谷去了。
陸喚低聲吩咐下去:「儘快成事,被俘虜之後想辦法燒了對營的糧草,最遲不可超過明日此時。」
與他一道的其餘十人俱是嚴肅地點點頭。
陸喚算得很清楚,此時她剛剛睡下,而明日她要去學堂,待從學堂回來之後,才會開啟她的幕布。那麼自己這邊按照兩倍的時間流速,應當剛好是兩夜一日。
待到明日這個時候的深夜,自己便可回到帳中。
敵軍已經退至回雁山,此時雖然筋疲力竭,但也正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的時刻,對進出回雁山峽谷的所有士兵全都嚴格把控。
敵軍自然也擔心燕國軍隊會從回雁山的背後繞過來,直入腹地,因此他們將所有的人質全都集中押至峽谷,使得峽谷變成一個銅牆鐵壁。
陸喚等人喬裝打扮潛入的時候,很難不被敵軍發現。
敵方已有人發現,但不動聲色,只待他們靠近峽谷,再一網打盡。
但是殊不知,這正是燕國軍隊的圈套。
一切如計劃中進行。十一人的小隊很快便被俘虜了,俘虜到峽谷的只有十個人,但敵方並不知道出發的其實一共是十一人,此時看守峽谷的頭目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陸喚以及鎮遠將軍的直轄下屬中郎將等人的身上了。
這幾人他認得,全是此前戰役中英勇的好手,尤其是一名據說可能是鎮遠將軍繼承人的姓陸的騎都尉,若是一道砍了頭帶回去,或者活抓,上面一定重重有賞!
然而,就在這邊陸喚等人在峽谷被用鞭子抽了上百道刑訊逼問時,那邊,峽谷腹地的敵方的糧草處卻突然火光沖天!
敵方被這一齣調虎離山給弄得措手不及,匆匆調遣兵力去滅火。
陸喚和另外的九個人則趁機鬆了綁,去牢地救人。
一切行動都必須速戰速決。
待把人救出來,敵方不再能以這些人的性命威脅燕國軍隊之後,回雁山上猛然衝出來上好的弓箭手,箭上帶火,萬箭齊發,並用大石封路,將困守在回雁山的人一舉剿滅!
待陸喚等人帶著一百多名婦孺老幼逃出回雁山峽谷時,外面早就已經有鎮遠將軍的人接應,鎮遠將軍大喜過望,親自帶人前來接應。
這一百多人大多都是城內百姓的親人,他們的親人早就隨著大軍等候在城外,見到遠處有隊伍歸來時,百姓們幾乎控制不住激動,紛紛涕泗橫流,衝過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