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的確很擔心崽崽。
不過考試也就兩天半,還好,遊戲裡不過七八天,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現在農莊正在順利運轉當中,秋燕山圍獵的劇情已過,崽崽順利拔得頭籌。寧王府中,因為老夫人的重視,寧王夫人和陸裕安、陸文秀兩個傢伙暫時也鬧不出什麼么蛾子。再加上崽崽冰雪聰明,自己沒有必要太為他擔心。
等到考完試,再找他。
這樣想著,宿溪定了定神,先到書桌邊上開啟了複習書。
這一夜陸喚翻來覆去,並未睡好,翌日,窗外又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應當是寒冬裡的最後一場雪了,院子裡的草長出來了一些,現出些許春意來到的跡象。
他睜開眼後,下意識便朝著桌案看去,臉上混雜著些許複雜的神情。
昨夜,他沒給那人留下任何字條,但不知那人會不會主動留下些什麼……或許是留下一些暗示,告訴他與二皇子有關的事情?
陸喚並不指望那人會對未曾赴約一事做出解釋。畢竟,那人也並未答應過他要赴約的。他等了一日,沒等來人,也怪不得那人,是他……強人所難了。
冷靜了一夜之後,陸喚亦知道自己昨夜因為心煩意亂,因那人來到秋燕山、卻是去救了二皇子而沒來見自己,因那人細緻地給二皇子抹勻傷藥、留下和給自己一樣的燈籠而賭氣,而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妒忌心緒,實在是有些太過可笑了……
換句話說,這些日子以來,與那人用紙條溝通,得到了那人的陪伴、善意與溫柔……這些是他從出生到至今從未得到過的,以至於他有了種那人只可以陪在他一人身邊的錯覺。是他太得寸進尺了。
陸喚定了定神,心裡想著,若是昨夜那人留下了什麼東西,他今日便徑直問一問,救下二皇子是為何。若是那人仍一如既往不肯回答,那麼便不肯回答。只要那人還在,這些倒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心裡那些沉甸甸的、陰暗的佔有慾,也該稍稍收斂一番了……
他穿著中衣,走到桌案邊上,心裡仍是抱著些許期待的——
他凝神,附身將桌腿裡的小盒子抽了出來。
若是那人又留下了什麼東西,他便——他便不計較那人未曾赴約一事了。
陸喚將小盒子拿在手中,幾乎有些不敢開啟了,他眸子裡隱隱藏著些許希冀與忐忑,頓了好半晌,他才抱著某種像是晚受刑不如早些受刑的心思,開啟了手中盒子。
可是,就見,盒子裡仍然空無一物。
「……」
陸喚眼睫一抖,一瞬間有些手腳冰涼,他又將盒子翻轉過來倒了倒,又朝著桌案看去,呆了一會兒之後,他快步走出屋外。
可是,院子裡空蕩蕩的,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下,死寂一片。
雪地白茫茫的,院子裡沒有像以往一樣多出什麼東西,更沒有什麼有人來過的痕跡——那人昨日沒來赴約,昨夜竟然也沒有留下任何資訊嗎?
這還是頭一回,二人斷了聯絡。
陸喚呆立好半晌,就連雪花浸透肩膀的單薄衣服,也沒察覺。
他心中忽然一陣緊張。
這些日子以來,那人每夜都會拿走他的字條,和他交流的,即便不留下隻言片語,也會留下一些痕跡,表示來過。從不間斷,可是昨晚竟然——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先沒留下字條,那人也生氣了不成?
不,不對,那人不像是會生氣的人,那人替自己做了很多,乃至於報復寧王夫人,自己從這些事情當中竭力揣測那人的性格,可從未捕捉到那人生氣的情緒。那麼,或許只是昨夜有事,沒來罷了?
陸喚心臟宛如綁了一塊大石頭,直直墜落,這下他顧不上任何彆扭的情緒,快步回到屋內,攤開紙張,快速寫下字條。
第三日,他幾乎是一夜未睡,待到天亮,便迅速跳下床,等那人回應。
可是——
仍沒有。
和第二日一樣,沒有任何東西留下來,也沒有任何有人來過的痕跡。
第四日。
第五日。
整整過了八日。
陸喚寫了許多張字條,有些被他心神不寧地捏成一團在燭火裡燒掉了,有些放在小盒子裡等待那人回應,但是,整整八日過去,那小盒子裡他放進去了什麼東西,便有什麼東西。除了他之外,再無人動過。
那人彷彿,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了……
陸喚早就想過有朝一日那人可能會突然消失,再不留下任何蹤跡,讓自己無論用什麼辦法也遍尋不到。因此他先前才急於通過字條交流,找出那人的身份。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日竟然來得如此之早。在他還不知曉那人是誰之前,那人便已經悄然不見。
陸喚頭兩日還出門,可到了第八日,他已經枯守在院中了,他一夜未眠,坐在屋前的門檻上,眼中有些紅血絲,不知道為何,那人便突然消失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那人消失了。
「你滿意了?」陸喚對自己喃喃道。
必定是他貿然提出相見,叫那人厭倦了陪伴在自己身邊,才陡然離開,音訊全無。又或者,那人轉移了目標,不再出現在他身邊,而去對二皇子、對別的人好了。他那夜從秋燕山上回來,竟然還因為使小性子,沒有留下任何字條,以至於,是他主動切斷了二人的聯絡。
若那人再也不出現——他該怎麼辦?
陸喚在此處枯坐了一整日,從晨露到天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看著院外,並不固定看著某個地方,而彷彿只是在放空,在等著人來。天徹底黑了,他起身將兔子燈點著了,又繼續回身坐下。
他回想起那人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應當是——自己的身後的這道柴門突然被修好了?還是更早的時候?
後來,那人數次送來各種東西,一會兒是做工細緻的長靴,一會兒是炭火,一會兒又是糧食,他心中驚愕不已,懷疑是寧王府中什麼人對他下的陷阱,可那一晚,他重病高燒不起,迷迷糊糊中,又被那人所救。他又驚又疑之餘,心中漣漪層層。後來,那人贈與他一碗生辰面,那是陸喚從出生到現在,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再到後來,他開始用字條與那人溝通,而那人竟然也開始回應他,他也是第一回,有了可以傾訴之人——
可現在,那人再也不會來了。
陸喚眼裡死氣沉沉的,簷下的燈光也落不到他眼底,他垂著眸子,有些茫然地看著地面。
是他哪一步走錯了麼?
宿溪考完試是兩天半之後。中午考完最後一科文綜,她填寫完答題卡,就飛快地交了卷子。足足兩天沒上線,宿溪心裡是非常擔心的,雖然知道遊戲裡不會發生什麼大事情,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快點回去見到崽崽。幸好考完的這個下午放假,她可以早點回家。
之前只把遊戲當成遊戲,可隨著越來越覺得裡面的遊戲小人有自主情感之後,她便越發覺得,自己不在的這兩天,崽崽會不會生出難過的想法……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宿溪多想了。
總之,她顧不上被顧沁她們叫著下午去逛街,沒在食堂吃飯,便直接上了公交車,飛快地回家了。
手機就在爸媽房間裡,宿溪宛如做賊一般,開啟爸媽房門,將自己手機拿到了手。
回到房間,充電——
然後,開啟螢幕。
宿溪心臟砰砰直跳,想到即將可以看到崽崽,她眉開眼笑。但是,當她上線,將介面切換到屋內之後,她的笑容立刻戛然而止。
等等,屋內的地上怎麼全都是揉成一團的紙張——?
這些字條應該是這段日子以來崽崽寫的,但是得不到她的回應,原來竟然寫了如此之多嗎?那他豈不是一直在等自己?
宿溪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沒上線,而主人公會一直等著自己,她頓時心頭一澀,顧不上去看這些字條,直接將介面切換到了院子內,去找崽崽。
而介面一到院內,她便見到,崽崽正坐在屋門門檻前,微微抬著頭,注視著簷下那盞搖晃的兔子燈。
此時遊戲裡已經天黑了,燭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出他的神情,他似乎也沒什麼神情,只是包子臉上一片陰影與晦暗,眼眶有些發紅。
怎,怎麼了?
完全不知道崽崽腦補了什麼的宿溪正要將螢幕拉近,就見,崽崽的頭頂彈出一大片白色氣泡——
簡直像是這段日子以來都沒彈出來的,現在積攢到一塊兒,一次性彈出來一樣,密密麻麻的快將螢幕淹沒了。
——「你對我,只是利用嗎?」
第一條蹦出來的是這個,宿溪眼皮一跳,下意識要否認,崽崽又在瞎幾把想什麼,但緊接著,立馬跳出來更多條。
彈幕齊刷刷。
——「你是不是不會再來了?」
——「對不起,我那日不該提出想見面的。你必定覺得困擾。」
——「若你不願,今後一個月出現一次也沒關係,但可否……」
——「……不管你對我是利用,還是出於憐憫,我……我都不在意。」
——「我認了。」
——「對不起,我那夜並非故意不留下字條,我只是……我只是嫉妒……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太貪心……無論你是誰,無論你為何出現,又為何消失……你……出來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我很孤單。」
接著,那些一條接一條的氣泡緩緩消失了,只留下最後四個字,在螢幕上慢慢猶如水蒸氣一樣消散,但卻令宿溪呼吸窒住。
屋門門檻前的小人孤零零坐在那裡,只有被泛黃燭光照在地上的影子陪著他,也是小小一團,落在他腳下。
他什麼也沒說,這些白色氣泡只是他心裡的話。
他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那盞兔子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可是他心裡說——
他很孤單。
宿溪看著崽崽,忘了呼吸,然後,眼睛慢慢地有些酸澀起來。
她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沒上線的時候,崽崽都在幹什麼。她以為,可能是在忙於種田,也有可能是在忙於籌劃別的事情。可她唯獨沒想過這個問題——崽崽會因為自己沒上線,而覺得自己不要他了嗎?自己沒上線的時候,崽崽會不會想自己,會不會很孤單。
可現在她知道了,她不在的時候,小人很難過。
宿溪看著崽崽,心裡忽然揪得很緊,這是她第一回,有了如此強烈的思念情緒,竟然是因為遊戲裡的一個小人。她想告訴崽崽,自己回來了,可是又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
於是,她開啟商城,左右挑選,手指不經意在一束煙花上抖了一下。
接著,下一秒,螢幕上猛然綻放了一朵煙花。宿溪嚇了一跳。
而屋門前的陸喚看著無盡的夜空,倏然見不遠處一聲爆炸聲,天際驟然升騰起一串煙花,流光溢彩,一瞬間像是銀河傾瀉,落入他院中。
這等場景,並不像是普通人能辦得出來。今日並非什麼節日,街市上也根本沒有這樣的煙花。
他頓時一愣,接著,心臟快跳出喉嚨裡。
他猛然站起來,朝著院中寄走幾步,仰頭用力望向夜空,臉上有不確定的狂喜——是那人回來了嗎?
宿溪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化,鼻腔更加一酸。
她心酸地伸出手指,拂起一陣風,輕風吹過柴院,將陸喚單薄衣袍溫柔地輕輕掀動——崽,我在這裡。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