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圍獵因為這一場刺殺意外,而變得一片混亂。

皇子世子們在營地中吩咐侍衛們去巡邏,紛紛戒備起來。而世家小姐們則害怕地瑟縮成一團,彷彿刺客下一秒就要從山上跳下來似的。

還有幾個貴女試圖往太子懷裡衝,藉此機會表現自己柔弱的一面,搞不好能擠掉現任太子妃,成為新的太子妃呢。

太子一柱香的時間裡頭,接住了三個摔倒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十分無奈,只好叫來五皇子,讓他配合自己清點人數,整頓侍衛軍。

老三是個花天酒地的,靠不住,老二還算低調正常,但現在重傷躺在敞篷裡,幾個皇子中,唯有老五最為精明能幹。

五皇子便知道自己的太子大哥平庸到一遇到這種事情便手忙腳亂、焦頭爛額,於是他微微一笑,給太子斟了杯茶:「大哥忙碌了一整日,頭疼不已也實在正常,神明都無法連軸轉成這樣。何不歇一會兒,讓五弟代勞呢?」

太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如此,便有勞五弟了。」

五皇子離開帳篷,臉上的笑容立刻變淡。他行事利落,傳令下去,誰再敢大呼小叫,擾亂人心,便一律按罪處罰。並將侍衛軍分成三列,一列上山調查刺客痕跡,一列護送世家小姐們先各回各府,一列留下來守衛。再派了幾人去皇宮稟告此事,很快便將混亂的營地整頓了一番。

隨即,他叫來一個隨從,問道:「今日獵取到雪狼王的那位小公子,是哪家的?」

隨從回答道:「回五殿下,是寧王府的第三子。」

五皇子的視線看向篝火旁的那一眾世子,視線一下子便鎖定了穿黑紅窄袖獵裝的那個少年。

原因無他,那少年氣質出眾,鶴立雞群。

周遭世子嘈雜不已,像是十幾只雞在驚慌失措地撲騰翅膀一樣,唯獨他立在人群中,連眼皮也不抬一下,看起來鎮定而冷淡。

如此模樣,瞧起來倒半點不像普通世子,反而有幾分皇家子弟的雛形了。

五皇子不由得多看了那少年好幾眼。

五皇子走了過去,對陸喚笑道:「恭喜,英雄出少年,若我沒記錯,寧王府第三子才滿十四,現今才十五歲。」

陸喚將稻草燈籠遞給別人,抬眼,道:「五殿下過獎了。」

他並非第一次見這五皇子,上回以永安廟神醫的身份去赴戶部尚書之約的時候,他看見五皇子的馬在仲甘平府上的馬廄裡,便猜到五皇子也在屏風後頭。

此次二皇子遭到刺殺,看似迷霧重重,不知是土匪所為還是起/義軍所為,但陸喚猜到,恐怕都不是,而是——不是五皇子所為,便是二皇子自己賊喊捉賊。

當然,以陸喚對五皇子的猜測,這五皇子雖然只比自己大上幾歲,在皇子中年紀最輕,看起來一派天真,但實際上心機深沉。他不應該想不到,若是刺殺不成功,第一個被懷疑的便應該是他。因此,他恐怕另有打算。待到二皇子將調查引向他時,他再拿出證據來,讓皇帝認為是二皇子自導自演、栽贓弟兄。

當然,到時候到底是誰更棋勝一著,就和陸喚沒關係了。

京城中幾位皇子之間暗潮洶湧,局勢兇險,他根本無意參與這些事情,可是那人——

那人是一個來去自如、精通機關算術的世外高人,今日為何突然要救下二皇子?

是……站隊二皇子那一邊麼?

還是哪邊的勢力都不站,單單只是出於好心救下了人?

若是站隊二皇子那邊,想扶持二皇子上位,那麼,這些日子以來,這樣幫助自己,難不成是為了培養自己,讓自己在京城中站穩腳跟,而後因為恩情助二皇子一臂之力?

是了,那人鋪墊這麼多,讓自己以神醫之名在京城獲得威望,不應該是毫無目的才對。

可若是如此想的話,那人所做的別的很多事情,又完全毫無目的可言啊……譬如那碗生辰面,譬如照顧自己……

又或者說,今日救下二皇子,並非有什麼籌劃,而只是隨興所至罷了。那人出於善心,見到二皇子受傷倒地,便出手相救……

可是,二皇子胸膛上那傷口,那藥粉被抹得那樣勻——

陸喚想起便心中細細一刺,眸子裡劃過一絲鬱色,只是隨手一救?為何又要那樣關切地倒那麼多金創藥?用手抹的麼?還是用什麼抹的?都扒拉開二皇子的衣袍抹在他的肌膚上了……!

還生怕二皇子流血過多而死,留下燈籠讓侍衛儘早發現?

這分明就不是隨手一救!而是有些關懷備至!……不亞於那夜照顧自己,讓自己退去高燒了。

——那麼,接下來還會有別的人麼?

原來,那人的目光並不只是在自己一人身上嗎?

自己並非獨一無二,而只是其中之一麼?!

陸喚並不知道那人的目的為何,可無論那人救下二皇子,是因為前者還是後者,他心裡頭,都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之後,又被搶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有些喘不過氣來……甚至因此而感到焦灼與妒忌。

陸喚神色沉鬱之際,五皇子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方才這少年抬眼的那一剎那,五皇子竟然覺得他有些神似自己那位英俊冷峻的父皇。

但是,怎麼可能呢?

五皇子懷疑是不是營地裡太過昏暗,自己看錯了,他笑了笑,道:「待刺客事件結束後,十日後父皇應當會為秋燕山圍獵賜賞,在那之前,你可要好好想想要什麼賞賜。」

說完,便轉身去對其他世子道賀了。

圍獵就此結束,寧王府中有人去報喜,說是陸喚拔得頭籌,整個寧王府驚呆了,完全都沒想到,陸喚居然能直接在秋燕山圍獵中殺出重圍,獲得第一!

想要獵取到雪狼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三少爺才剛滿十四,還是個十足的少年。之前寧王府中眾人雖然都知道他比大少爺二少爺強出許多,提水桶時便力大無窮、考官來考時也百步穿楊,可因為也沒有別的對比,且也沒有讓他射獵的機會,並不知道他竟然還可以獵取到雪狼王的首級!

不過老夫人是出自鎮遠將軍府,鎮遠將軍年輕時平定邊塞,英勇善戰,難不成三少爺這是繼承了鎮遠將軍的血脈?

老夫人自然也是這麼想的,之前覺得自己這三個孫子,沒有一個繼承了鎮遠將軍府的武力值,可現在……她頓時喜出望外,激動不能自已。

她原本送陸喚去秋燕山圍獵,自然是指望他與二皇子搭上線的。可今日據侍衛回來傳報,說是陸喚在秋燕山圍獵中,完全沒與二皇子有任何交談,她還大為失望,心裡責怪自己這庶孫過於有稜角,不懂朝廷結交那一套!

但萬萬沒想到——這庶孫所辦到的,遠遠超出自己所料,竟然直接拿到了頭籌!

這樣一來,便不只是能結交二皇子了,甚至賞賜之日,能得皇上青睞也說不定!!

老夫人大喜過望,若不是不能太過張揚,叫別的府邸瞧了去,以及她風溼暫時還不能下地,她都想為自己這庶孫擺上一桌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立馬讓自己身邊的嬤嬤,又給陸喚送去一些衣物賞賜,並代為表達了老夫人的祝賀。

而寧王夫人與躺在床上的陸裕安、陸文秀兄弟倆自然又是一番氣急敗壞。

不過,這都是另話。

陸喚將馬廄牽到院內系在木樁上,情緒低落地喂完了馬,然後回到屋內。

他昨晚一如既往地在桌腿的小木盒內留了字條和新的木雕,可那人今日去了秋燕山,費盡心神救下了二皇子,甚至都沒時間去梨花樹下告知自己一聲,自然沒工夫理會自己的小字條和小木雕,是不是?

雖然這麼想著,但他垂眸盯著桌腿片刻,抿了抿嘴唇,還是將小木盒抽了出來。

可是,卻見——果真沒有被動過。

陸喚心中彷彿被一隻手擰了擰,毫無理由的妒忌與焦灼纏繞上他的心頭……

他明知自己不該如此,不該如此貪心,既想要見到那人,想要知道那人長什麼樣子、有什麼音容相貌,還想要那人只有他能碰到、接觸到、見到、擁有到,更還想要那人對他做過的事,就只對他一人做過。天底下哪有他這麼貪心的人?!簡直貪婪到讓人厭惡了!

可他就是……就是控制不住那些佔有慾的想法……就是很難過……

就好似,自己並非獨一無二的了。

陸喚吹了一整日的冷風,此時渾身肌膚也極冷。

他看著空蕩蕩的桌案,沉默了下,不知道今日該留下什麼字條——

問那人為何沒有赴約?此事,還有問的必要麼?若是問了,指不定會惹人煩。

揭開這件事,裝作沒發生過,留下別的話麼?

陸喚竭力凝了凝神,將紙張在桌案上攤開來,提起筆,蘸了蘸墨水,在紙張上寫下:

——「今日你似乎沒來,不過無礙,我亦沒等多久。

出了些事情,我便中途離開了。抱歉。」

寫完,陸喚看著這字條,抿了抿唇,又不大滿意,他有些心煩意亂,將紙張揉成一團,在燭火上燒掉了。

他今日不知道該寫些什麼,心裡許多事情想問,可又知道那人不會給任何回答……

他心裡從未如此般一團亂麻,不由自主望向屋簷下的那盞兔子燈,可腦海中又立馬想起那人救下二皇子之後,留下的相同的稻草燈。陸喚眼睫顫了顫,心中被他也無法控制的妒意纏繞,他閉了閉眼睛,索性放下了筆,去將臉上和身上一身血汙洗掉,隨即早早地上了床。

宿溪吃飯速度可以說是非常快了,但洗完碗之後,照例要洗碗,她被媽媽推進廚房,臉上頓時怨念一片:「媽!怎麼又是我洗碗,還不如在醫院待著呢。」

「這種話別胡說。」宿媽媽立刻虎著臉教訓她,催促道:「快點洗完碗,回房間再複習一會兒,明天不是要月考嗎?」

宿溪只好跛著腳進了廚房,花了十來分鐘飛快地洗完碗,才急吼吼地回到房間,開啟手機。

這會兒崽崽應該睡覺了。

果然,她上線時,床上被子已經拱起了小小一團,像是一個小小的山丘,宿溪今天鴿了崽崽,心裡還有幾分愧疚,正琢磨著送點什麼東西彌補他。

但首先,先看看他留下了什麼字條,說不定有埋怨自己為什麼沒來……不過以崽崽的性格,即便心底失望,留下的字條肯定也是——「唔,沒來,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去呢。」崽崽一向口是心非又死鴨子犟嘴。

這樣想著,宿溪被自己逗樂了,輕手輕腳地撥開桌腿。

但是,她立刻就怔住了,眼裡劃過一絲不可思議。

沒有——?

桌腿裡沒有字條?!

崽崽今天沒有寫字條?!!

臥槽!!這可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沒有留下任何字條給自己!這是因為自己沒有赴約,而在鬧脾氣嗎?!不是,這也太幼稚園小朋友了吧?!

宿溪頓時哭笑不得地看向木板床上,崽崽正朝著牆壁睡覺,一隻手抱著頭,一隻手擱在眼皮上,看起來睡得十分不安穩,眉宇還蹙著,心事重重的樣子。

宿溪將介面放大,見到崽崽脖子上還有些細微的傷口,在白皙的脖子上十分顯眼,應該是今天圍獵時傷到的,只是下午時被血汙擋去了自己沒發現……

她的愧疚登時x20。

宿溪想幹點兒什麼。先給他脖子上抹點兒藥,然後留下什麼「負荊請罪」的圖,道個歉——就是不知道崽崽知不知道這個典故。或者從商城裡兌換點兒別的什麼小東西,讓崽崽開心一下。但就在她坐在床上,剛要開啟商城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宿媽媽問:「溪溪,你怎麼還沒開始搞學習?」

宿溪嚇得手機都摔在了地上,趕緊七手八腳撿起來,但剛撿起來,就被宿媽媽一把拿走了,媽媽道:「在醫院天天玩遊戲也就算了,反正算是因病休息,但現在都已經回學校了,就別天天玩了。更何況,你明天還要考試呢,你複習完了嗎?」

宿溪伸手去搶,但宿媽媽一下子將手機舉了起來,嚴厲道:「你還跟我搶起手機來了,我看你是沉迷遊戲了!」

宿溪臉都委屈皺了:「媽,十分鐘,讓我再用十分鐘手機。」

「考完試再說。」宿媽媽拿著她手機就往外走,道:「考不進班上前三……算了你這陣子落下不少功課,那就考不進前十,手機永久沒收。」

宿溪嚇了一跳:「媽——!」

宿媽媽已經關上門出去了,在外面吩咐宿爸爸待會兒送杯牛奶進來。

宿溪急得撓了撓頭,但她看了眼桌上還沒動過的卷子,又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也知道自己該複習了。再這樣下去,不僅是宿媽媽會為她擔心,她自己一直沉迷遊戲,她自己也要擔心自己了。她一向很有定力,成績也很好,但現在的確將太多精力花在遊戲上了,如果成績下降,馬上就高三了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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