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面一切過去,宿溪見到梨花樹下那邊的場景,呼吸就窒住。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周圍空曠而寂靜,偶爾有幾片梨花被寒風吹著飄下來,像是細細屑屑的小雪。
崽崽小小一隻,包子臉上面無表情,抱著膝蓋坐在樹下。
像是等了很久,他肩膀上堆了一片白色,眼裡的期待也已經在寒風中熄滅了。
他穿的是紅黑色的衣袍,倒是看不出血跡來,只是衣袍顏色變暗沉了,髒兮兮的,只有白淨的脖子和臉上有些許濺上去的血,烏黑的長髮也微亂。他右手邊的箭囊還剩七支箭,他左邊有一顆白色狼頭,看起來猙獰可怖但又有種絕對力量的美。
附近山洞洞口的痕跡有些凌亂的痕跡。
寒風吹來,往他脖子裡灌,令他衣袍獵獵振動,但他彷彿感覺不到,仍等在那裡。
他這是,等了多久?
宿溪雖然知道崽崽充滿忐忑與希冀地向自己提出見面的請求,然而自己根本辦不到,最後就只能是這麼個結果……
但是當真的看到崽崽斬殺了狼王,抓緊時間來到樹下等待自己,可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根本沒人出現,他眼裡的興奮與亮意一點點暗下來,最後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會到來,徹底化作一潭平靜的湖水時……
她看著這一幕,心裡還是非常不好受。
這遊戲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遊戲能辦到的範疇了。宿溪雖然被繫結了系統,但是她先前也就把這遊戲裡的所有人物當成火柴人,以為只不過是程式設計過於智慧真實化的主人公而已。
可現在,看到眼前這一幕,宿溪卻覺得,崽崽是處於另一個時空的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了——而越是這麼想,沒辦法赴約,她心裡便越是愧疚。
他在冷風中等了自己那麼久,臉上的血跡都被凍得凝固了,本來那麼期待,但期待逐漸變成忐忑,最後又變成了失望——
自己不該讓他等的,早知道這樣,就該留下什麼圖,告訴他自己不能來了……
宿溪只是沒想到,崽崽會執拗地等這麼久。
而且,她也沒想到,自己鴿了一個遊戲小人,心裡會這麼澀澀的。
宿溪在螢幕外沉默著,螢幕裡的崽崽也十分沉默。
本來還有一炷香左右的時間,才是圍獵回營的時間,但山腳下因為二皇子遇刺事件,提前吹起了號角。
於是那些世子們陸陸續續往營地去了。
此處偏僻,又靠近雪狼王山洞,沒什麼人來,因此還是死寂一片。
宿溪以為崽崽等到這時候,還沒見到人來,也該死心了,往山下走了。
山腳下營地亂成一團,傳來大聲呼救,他也聽見了。
可誰知道他還是動也沒動,還在等。
直到這一炷香的時間徹底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黑得透透的了,烏漆墨黑的了,他意識到那人不可能來,眼底殘餘的小火苗終於「啪嗒」一下徹底沒了,這才緩緩扶著樹站起來。
他又站了一會兒,朝著無盡的茫茫夜空看了會兒,才拎著雪狼王的頭,走過去將馬的韁繩解開,牽著馬朝著山下走去。
宿溪看著崽崽小小的身影走在寒夜裡,一顆老母親心都快被戳成篩子了,要不是怕他以為見了鬼,都想把他拽回來,告訴他自己其實來了的。
陸喚牽著馬,拎著雪狼王朝山下走,低垂著睫毛,微微抿著唇,沒什麼表情。
那人,到底還是沒來。
那人最終還是不會來,其實早在他的意料之內。從一開始,那人避開他給他送東西,便已經說明了那人不想暴露身份。
見上一面的要求,著實是他強求了。
他不過是以為,經過這陣子的交流,那人會見不得他難過,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願意滿足他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但今日從白日等至天光昏黑,那人卻始終半點痕跡未曾出現……
看來,是他太高估自己了。
陸喚雖然在今日之前,對這一場赴約充滿渴盼與希冀,但現在沒等到那人,他倒也不至於宛如一盆冷水澆下來般失魂落魄。雖然胸中的確有些失落,但也稱不上太難過。
畢竟,他早就做好了空等一日的準備。
更何況,那人雖然沒來,但不代表那人就此離開他身邊。
只要那人還在,見不見得到人,便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想到這裡,陸喚凝了凝心神,努力平了平因為失望而有些下垂的嘴角,快步朝山腳下營地走去。
此時山腳下的營地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皇子在圍獵中遇到刺殺,可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宿溪跟著將介面調過去,見到崽崽拎著雪狼王出現時,眾世子們大驚失色。
崽崽旁若無人地從眾人中走回去,將雪狼王的頭遞給他帶來的寧王府中的侍衛,讓侍衛作為戰利品呈交上去,至少有一大半的人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來……
還有世子前來向崽崽祝賀,宿溪心裡這才好受一點。
崽崽剛剛在梨花樹那邊情緒低沉,但現在看起來似乎要好些了,雖然仍是面無表情,但眉宇間的澀意褪去了一些。
宿溪這才稍稍放心下來。
她玩遊戲不知不覺已經七點了,房門外宿媽媽來敲門:「溪溪,複習完了嗎,來吃晚飯。」
宿溪猛然抬頭,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桌上的複習書,臥槽,她差點忘了明天要考試!
宿溪趕緊放下手機先出去吃個飯。
宿溪下線之後,營地裡皇子世子們全都圍到了負傷的二皇子身邊,二皇子受傷的傷口非常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被人抹了金創藥,以至於他此時已經從昏迷當中醒了過來。
太子正神情嚴肅地派人去查今日刺殺之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何人所為。他底下的侍衛亂成一團。
篝火旁邊,五皇子關切地坐在二皇子身邊,對二皇子道:「二哥,你可嚇死我了,你沒事就好,你可看清了那些刺殺你的人的臉?」
而三皇子站在御醫旁邊,則端詳著那隻多出來的燈籠,不正經地調笑道:「二哥,這是有人救了你啊,不知道是哪個山中獵戶或者侍衛之女,或許能成一段佳話呢?」
二皇子掙扎著靠著侍衛坐起來,皺了皺眉,虛弱地道:「你怎知道是女子,這山上可沒幾個女子。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從溪邊拖拽到了營地附近,女子可沒這麼大的力氣。」
「也是。」三皇子頓時悻然無趣。
「也有可能是哪位世子家中的下人或者隨從,不管如何,救了我二弟,我必定會報答。」太子肅容吩咐道:「讓那些世子們過來看看,這是誰家的燈籠。」
世子們便挨個過來。
這燈籠再普通不過,稻草紮成,裡面廉價的油燈,便是他們府上的下人也不會用。
只不過這燈籠的柄上倒是有一小串蠅頭小字,皇子世子們仔細瞧了瞧,發現根本看不懂。
這一行蠅頭小字的形狀彎彎曲曲,像是蝌蚪,十分奇怪,像是外族文字,又像是隨手用竹刀雕刻下,並無任何意義。
這一行小字是:「madeinthegamemall」
什麼意思?
皇子世子們考究不出來,便當做是毫無意義的圖案,沒再理會了。
但是這燈籠落至陸喚手中時,陸喚盯著這燈籠,漆黑眼睫卻是神經質地抖了一下。
他目光有些錯愕地落向二皇子胸膛上敷上的藥粉,定了半晌,沉沉的目光又落回這燈籠上……還沾著些許血汙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這串毫無意義的蠅頭小字,那人給他的那盞兔子燈上,也有。
他每日清晨將兔子燈從簷下取下來,每日黃昏時點了燭火掛上去,日復一日將兔子燈歡喜地放在手中打量,燈籠的長柄都快被他摩拭得掉了漆,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只是他以為是長柄上的花紋而已。
卻沒想到,這稻草燈籠上也有。
所以,這燈籠,是那人的……
二皇子,也是那人救下的……?
是了,這藥粉效果極好,是那人才拿得出來的藥。救下二皇子卻不透露身份,也是那人會做的事情。
陸喚立在原地,抿著嘴唇,一言不發,神色晦暗,並沒什麼動作,只死死盯著手中的燈籠。
上回那人幫助師傅丁,是為了自己,但這一回,那人救下二皇子,應當是與自己無關了。
那人為何要救下二皇子,又是有別的什麼籌劃嗎?
這並非什麼對不起陸喚的事情,事實上,他根本沒權利干涉那人做什麼。
他若是因為心底那些隱隱冒出頭的、令他不敢承認、彆扭又無理的佔有慾,而怪罪那人,未免也太過可笑。
可是此時此刻,他大腦一片空白,不停閃過「原來,那人並不只是對他一個人好麼」這樣的念頭,他便完全無法去想別的,他挑著燈籠的手指彷彿都一點點變涼了。
他以為那人根本沒來。
但原來,那人也來了此地,只不過,沒赴他的約,而是,去救了二皇子麼?
陸喚睫毛顫了顫,臉上也漸漸沒有血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