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藺之華揹著雪茭朝著一個方向走,前二十多年,他一向很理智。

淋雨?

這樣的事在他的字典裡,不會有的。

但是今天,因為背上這個姑娘,他願意淋雨。

只有冰涼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才有活著的感覺。

藺之華告訴自己不要難受,少男少女天天待在一起,生出一點懵懂情愫很平常的一件事。

她也不見得對他的感情有多深,充其量就是算作少年生出來的一點點氤氳。

他知道的,他也明白,這樣的感情不會長久。

她還小,這根本連愛都算不上。

可是……

他還是很難受。

有種拿刀子一片片割著心臟的難受。

她哭著趴在他的背上,明明那麼輕,藺之華卻像是揹著一座山,沉沉的壓在心口。

茭茭……

你終於長大一點了,可你的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不是我。

雪茭趴在藺之華的背上,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合著雨水往外流走。

她有些難受,但她也知道自己和易天鬱根本不適合,他感性、衝動,卻又格外認真。

她自己卻理智又剋制,甚至束手束腳。

雪茭淋著雨,痛痛快快流一場眼淚,然後讓這段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感情,像是她過去的那場感冒。

在高中的尾巴,病一場。

然後是,大病痊癒。

現在的雪茭覺得很難受,但很久以後,她再回想起今天,也只是露出一個笑容。

因為她明白了,那不是愛。

青春期小萌芽,因為伴隨著我們的散場,顯得格外純真、珍貴。

若是在往後的餘生,我們不能遇上真心愛的人,這份藏在記憶深處的第一次萌芽,將是我們最懷念的、最惦記的記憶。渴望擁有這份感情,就像是渴望擁有不散場的青春。

但若是餘生能遇上真正的愛人,就能明白,那樣的小萌芽,和愛相比,不值一提。

而愛,一直在她身邊。

藺之華揹著雪茭走到了他的公寓,他的公寓在市中心。但七中側面有條路,可以直接穿過去,再走過兩條街,就到了他公寓的後門。

他的公寓和他的特性很相符,冷硬、機械,灰白色的牆和歐式裝修風格。

除了實用的東西,其餘什麼也沒有,櫃子,桌子,稜角分明。

到處都是空蕩蕩的一片,顯得寂寞又冷清。

很難想象,他一個人坐在這個家裡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藺之華將雪茭放在沙發,然後走到旁邊的櫃子,拿出醫藥箱。

他在她的面前蹲下,一隻手握著她的腳。

雪茭的腳有些冰涼,但藺之華的手很燙。

「哎——」還在發呆的雪茭頓時驚呼,顯然,他的動作在她意料之外。

藺之華輕輕脫了她的鞋,瑩白的小腳露了出來,鞋子裡面進了雨水,越顯發白。

他的眼神變深,左手握著她的小腿,右手開啟醫藥箱,拿藥水。

「我自己來……」雪茭聲音還有些啞,帶著急迫和不好意思。

藺之華搖搖頭,聲音平淡:「先給你揉一下,你腳踝扭到了,不揉一下會腫的。」

他說著,已經拿出了藥水,然後輕輕揉了起來。

雪茭的腳縮了一下,有些疼。

她看著面前蹲著的人,他的臉很冷,但眼神很認真,動作也儘量放輕。

精緻的西裝已經被打溼,再加上剛剛揹著她,西裝上面的褶皺清晰,看起來顯得有些彆扭。

她自己想淋雨,還害得藺之華跟著一起……

「對不起、謝謝你……」雪茭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帶著不好意思,聲音沙啞,但這六個字說得很認真。

她好像已經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個謝謝了……

又愧疚,又感謝,複雜的情緒縈繞。

這個人,一直在她身邊幫助著他。

當初她救他真的是意外,但他的回報,遠超之外。

藺之華手一頓,抬頭,看著她。

「茭茭……你看了小王子嗎?」

雪茭一愣,隨即點頭。

藺之華寄過去的書,她第一本看的就是小王子。

「狐狸教會了小王子什麼是愛,小王子為了他的玫瑰,離開這個世界……茭茭,你覺得小王子真的愛那朵傷害他的玫瑰嗎?」藺之華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收起藥水。

雪茭愣住,茫然地搖搖頭。

藺之華笑了:「你看,你連什麼是愛都不明白,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他的眼神看著她,很認真:「你看了小王子,有沒有想過,如果他接受那隻聰明、願意被他馴養的狐狸,他的人生又是怎麼樣的呢?」

藺之華一字一句,念著狐狸的一句話:「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將會彼此需要,對我而言,你將是宇宙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嘴角盡力扯出一個微笑:「小王子也許喜歡的不是那朵讓他不開心的玫瑰,而是他的星球。就好像是當初他的星球上出現的如果不是帶刺的玫瑰,是一朵薔薇,小王子也許喜歡的就是薔薇了。」

「所以你看,重要的不是玫瑰,是在恰好時候,碰巧出現在他星球上的那朵花。茭茭,你現在難過的青春煩惱,只是成長路上的一小段風景,他不是未來陪伴你的人,也不是你愛的人,退一步,你們只是朋友,曾經的同學。

藺之華看著雪茭,他希望自己教會她愛,然後她愛上的,就是自己。

而不是那朵,不成熟的玫瑰。

你們只是朋友……曾經的同學……

雪茭唸了念這句話,眼神有些呆滯。

藺之華站起來:「趕緊去洗澡,否則一定會感冒的。」

他將她送進了衛生間,然後開啟暖氣,又拿了一件襯衣,指了指旁邊的烘乾機。

「脫了衣服以後就扔進去,夏天的衣服二十分鐘就幹了,你洗了先穿我的,等幹了趕緊換上,你要趕緊洗,免得感冒。」停頓了一下,藺之華舉著襯衣,「新的,洗過了。」

他說完,將衣服放在旁邊。

「你先洗——」雪茭拉住他,眼神擔憂。

藺之華眉眼間的陰鬱散開了一點,他的茭茭,哪怕是在最難受的時候,依舊先想著別人。

「傻丫頭,還有一個衛生間。」

雪茭一聽,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手。

藺之華反手帶上門,催促:「趕緊洗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

雪茭看著旁邊的衣服,有片刻的愣神。

其實獨自來一個單身男性的家裡是一家很危險的事,這在雪茭兩輩子的教育中都是知道的。

但雪茭對藺之華,有一種出乎尋常的信任。

她伸手,開啟熱水。

洗完澡還是趕緊告辭吧,今天已經夠麻煩他了。

三十分鐘後,雪茭溼著頭髮開啟門。

客廳空蕩蕩一片,雪茭看了一眼,沒找到人。

隨即,旁邊傳來聲音,她走近一看,藺之華正圍著尾裙在做飯。

感覺到她的視線,他猛然間抬頭,然後輕笑。

「茭茭,過來。」

雪茭茫然地走近,藺之華從旁邊的鍋裡面舀了一碗湯給她:「趕緊喝。」

她接過,溫度有些燙。

但端在手上剛剛好,生薑的味道有些明顯。

雪茭喝了一口,熱乎乎的溫度轉移到了她的身上,連心都好像跟著暖和了不少。

一片安寧。

「謝謝……」她都不知道自己給藺之華說了多少個謝謝了。

他繼續切菜,雪茭喝了幾口薑湯,看著面前穿著休閒服的男人。

「藺之華,我先回……」

她還沒說完,對方手已經頓住,然後扭頭。

「我都在做飯了,你走了我自己一個人吃?」

雪茭:「……」

她輕笑出聲,道:「那好吧,我就榮幸的再嚐嚐你的手藝。」

藺之華看著她這個淺淺的笑容,說了句:「你還是笑著好看。」

雪茭:「……」

她靠在門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有些感動。

原本那顆有些難受的心,在他的照顧之下,好像漸漸變好……

那些悲傷的,難過的,漸漸忘在腦後。

「雪茭——」藺之華扭頭,聲音突然嚴肅,喊了名字。

雪茭下意識一哆嗦:「在!」

「你又沒吹頭髮……」藺之華聲音幽幽的。

雪茭:「……」

頭皮一緊,她突然想到,以前在家的時候就是,哪怕隔著螢幕,他彷佛都知道自己沒有吹頭髮。

然後嚴肅著提醒自己,不許頭髮沒幹就睡覺。

「我我我…我不睡覺……」

藺之華一臉的不贊同,連切菜的動作都停止了。

「剛淋了雨,你……」

「我去我去!」雪茭立刻舉雙手投降。

她離開廚房門口,朝著洗手間走過去。

此時,公寓的電梯裡有對夫妻正在上來。

「昌平,咱們真的直接上去嗎?」藺母語氣帶著擔心。

藺父一臉的虛張聲勢:「把自己爸媽扔在外面不準回來,這是親兒子做的事嗎?!」

這點藺母倒是點頭非常認同,回覆道:「可不是,之華這幾年越來越過分了!」

藺昌平繼續批評:「不就是讓他見見老爺子鄰居家孩子嗎?竟然還把我們送出去了,老爺子都說了,當初那車禍他也是被矇蔽,這可是帶他長大的親爺爺!他竟然不能寬容一點!」

「對對!」藺母點頭,一臉的贊同,「而且這一年多了,他竟然只讓我們回來了幾次,還不準久待!」

其實藺母這話是誇大了,藺之華隔段時間會讓他們回來。

但是他們回來不是繼續和老爺子摻和,就是非要給藺之華介紹物件。

以至於回來沒多久,藺之華又幹脆再把他們送出去。

在他們看來是藺之華每隔一段時間只准他們回國待幾天,而不是自己又犯錯被送出去。

這兩人啊……壓根兒沒想明白為什麼讓他們出去……

「這一次我就不出去了,他要是再想送我出去,就把我屍體送走!」藺昌平態度剛烈。

他要制住藺之華這脾氣!

「哎呀,昌平不要說這種話!」藺母趕緊拉著他。

「哼——」藺昌平冷哼一聲,顯得很有氣勢。

藺母突然想到什麼,又說:「老爺子前幾天說只要之華和孫家那個知名心理醫生的外孫女界結婚,就一直支援他,把剩下的財產也都給他這件事,咱們今天說嗎?」

藺昌平眉頭一皺,繼續虛張聲勢:「說!為什麼不說,我們都是為他好,他怎麼就不明白呢?找個女朋友又怎麼了?他怎麼這麼固執!」

藺母點點頭,兩人興沖沖朝著藺之華的房門衝過去。

雪茭剛剛走到衛生間,聽見客廳傳來聲音。

「哐哐哐——」有人敲門。

聲音很大,聽起來就像是找麻煩的。

雪茭微微一愣,走出來,看向廚房的藺之華,他正在炒菜,沒有聽見。

於是,她喊了一聲:「藺之華,有人敲門……」

藺之華聽見了她的聲音,回頭,皺了皺眉,隨即道:「你幫我開一下吧。」

「噢噢,好。」雪茭走過去。

有藺之華在,她也不害怕有什麼壞人。

雪茭開啟門,門外,站著還舉著手做敲門動作的憤怒中年男人,旁邊站了一個穿得很精緻、貴氣的中年女人。

原本都是一臉憤怒,但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兩人表情變了。

兩人現在都是一臉僵硬地看著她,彷佛見鬼。

「請問你們找誰?」雪茭一頭霧水,茫然地問。

那兩人僵住,好半天,說:「對不起,走錯了。」

雪茭:「……」

藺之華把腦袋伸出來,問雪茭:「誰?」

「走了。說是走錯了。」雪茭更加茫然了。

藺之華微微皺眉。

門外,千辛萬苦,動用一切關係才找到藺之華的藺家夫妻,有點懵逼。

「老藺,我記得是這兒啊?」

「兒子搬走了?」

「咱們以前來過呀,就是這兒!」

「不可能吧,他那麼護東西的人,就算搬走了,房子肯定也不會給別人住呀。」

「那裡面為什麼會有女孩子?」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眼裡同時放光。

門內,雪茭準備去吹頭髮。

門又響了。

這次敲門聲很輕柔,像是怕嚇到了誰一樣。

雪茭開啟,剛剛那一對夫妻站在門口對她笑得燦爛。

視線先是放在她還溼著的頭髮上,隨即移到裡面,注意到廚房正在炒菜的身影。

藺父藺母笑得更燦爛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裡閃著精光,喜氣洋洋。

和之前的表情比起來,他們現在的表情就像是剛剛突然中了五千萬。

雪茭疑惑:「你們是……」

「閨女,我是媽!」

「我是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