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您是?」
「我們這邊是北大招生辦的……」
電話那頭,聲音客氣,雪茭也客氣的和她說著。
其實北大對這個學生是有印象的,畢竟去年數學競賽一等獎,在之前保送的時候,他們就想把這個姑娘收入囊中,其實做數學方面,女生有時候優勢也很強大的。
但是,顯然,對方拒絕了他們。
這一次,她又拒絕了他們。
說到最後的時候,那邊停頓了一下,問道:「我可以知道你是想報哪個專業嗎?」
一直拒絕他們,想來不是想讀數學專業。
手機聲音外放,雪茭和程朔都聽見了,隨即對視一眼。
雪茭笑道:「數學專業。」
電話那頭:「……」
你他瑪開玩笑嗎?讀數學專業你不報北大???
「我們的數學專業,全國最強。」好久,那頭說了這麼一句。
雪茭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那頭:「……」
得,你願意去其他學校就去吧,咱們這麼好的數學系你不來,吃虧的是你自己!
北大掛了電話。
當然,這個時期的北大不知道,後幾年發生的事,讓他們恨不得回到今天。
怎麼也得把顧雪茭挖過去!
程朔問她:「你會後悔嗎?北大數學系才是最好的,這兩年雖然清華勢頭還行,到底不是最強。」
雪茭搖搖頭,看著電話,眼神卻很堅定:「不會後悔的。」
她當然不會後悔,那是她的執念,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要去的學校。
程朔點點頭,不說話了。
他們家本來就沒指望雪茭一定要如何如何,她去她想去的學校,過自己想過的人生,就夠了。
雪茭一直在等一個電話,她心目中想去的那所學校的電話。
她想以後跟著譚教授學習,就必須要去那所學校,那是她最想要的選擇。
清華的電話是下午快五點才打過來的,打到程朔那兒的。
因為公司要搬遷的問題,程朔最近都在家收拾東西,沒有去市裡的公司。
「喂,哪位?」
「您好,請問是顧雪茭爸爸嗎?我們這邊是清華大學招生辦的。」
程朔看了雪茭一眼,開啟擴音,然後張嘴,無聲道:清華。
片刻,他對著電話那頭笑道:「您好您好,我是顧雪茭爸爸。」
電話那頭也不賣關子:「是這樣的,我們有看到顧雪茭同學的成績,想問問她願意來我們學校嗎?我們學校是熱烈歡迎顧雪茭同學這樣優秀的學生的。」
雪茭嘴角溢位一個笑容,是心願達成的快樂。
但程朔卻微微挑眉,道:「哦,是嗎?那我女兒當初保送的時候就想保清華,卻沒有名額……」
「……」
電話那頭片刻的沉默,呼吸聲漸重。
他也不知道怎麼把這麼好的苗子漏掉了的!
大概是預設了數學一等獎都會去北大?
但是……
招生辦的笑了。
顧雪茭想保送清華沒名額,但又沒有保送北大,說明什麼?
說明人心裡惦記著的就是清華呀!
接下來,雙方展開了友好又親切的交談,掛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已經一口一個「哥」了。
「茭茭,別樂了,趕緊去收拾東西,明天還去學校領通知書呢。領了咱們後天就走了,你也好好和你的老師們道別,以後回來的機會不知道還多不多。」程朔叮囑。
雪茭點點頭,上樓去收拾東西去。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雪茭的心情很好的,她穿了條牛仔短褲,上身是件簡單的t恤,頭髮李思桐給她挽了丸子頭,看起來很乖巧。
出門的時候雪茭抬頭看了眼陰沉沉的天空,有些悶熱。
這是……要下雨?
「茭茭,要去接你嗎?」
「不要不要。」雪茭一邊換鞋一邊說。
程朔點了點頭,想到今天可能還會和同學們聚餐,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雪茭合上門的時候,李思桐喊了一句:「晚上別在外面待太久了!」
「好——」
雪茭應了一聲,坐著車去了學校。
其實她今天可以不去的,很多學生都不會去。
雪茭去是有目的的……
她的視線看著窗外出神,沒一會兒,車子駛到校門口。
剛剛下車,就看見遠遠的掛著橫幅,一共兩條。
第一條寫著:恭喜我校顧雪茭同學取得731分、省狀元佳績!
第二條寫著:恭喜我校儲盛同學取得726分、省第二佳績!
饒是雪茭平時再沉穩,看著掛在門口的橫幅,也有些不好意思。
臉頰微紅,快步往裡面走。
還沒靠近高三教學樓正面,就聽見有記者採訪——
「顧雪茭同學平時在學校表現怎麼樣?」
接著是校長激動的聲音:「這位是我們顧雪茭同學的班主任,也是英語老師!印老師是知道的,我校在培養學生方面一直很優秀,尤其是……」
雪茭停住腳步,這時候,有個人走到她的旁邊。
「書呆子……」
「噓——」雪茭靠著牆壁,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
易天鬱安靜下來,微微低頭,心口加速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這是他的心裡的姑娘,也是他奮鬥、努力的動力和餘生的憧憬。
雪茭繼續聽了一會兒,聽見記者問:「那請問顧雪茭同學今天回來嗎?這位同學一直沒有接受採訪,媒體對她很是好奇,社會上也很關注。」
印芳微微皺眉,有些遲疑:「今天是領取通知書的時間,但是我們學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來,這個您看……」
她是真的不知道雪茭今天來不來。
「那我們先聊著,我順便在這兒等一等吧。」記者皺眉。
一定要想辦法採訪到顧雪茭!現在網上關注力很大的!
雪茭一聽,皺緊眉頭。
旁邊的易天鬱低下頭,壓低聲音:「你要去接受採訪嗎?」
雪茭想走了,便也壓低聲音:「我準備撤了。」
「成!」他本來就是來看雪茭的,既然她要走,他留著幹嘛。
兩人沒有走多遠,遇見了劉佳雪。
「佳雪!」
「茭茭——」劉佳雪的聲音也很驚喜。
她跑了過來,撲到雪茭身上,抱住她。
「我可想死你了!!」
「咱們前幾天不是剛見過嗎?」雪茭無奈。
「那也想見!」劉佳雪聲音驚喜未消。
片刻,她又說:「茭茭,我準備報南京大學,咱們以後就不能在一個城市了!」
雪茭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很近的,你週末就可以過來。」
「這倒也是!哈哈哈!」劉佳雪笑了。
她知道雪茭肯定要報清華了。
她的視線放在旁邊的易天鬱身上,微微挑眉:「你報哪個學校呀?」
易天鬱看了眼雪茭,抿著嘴輕笑:「京市理工大學或者京市郵電大學。」
劉佳雪也看了眼雪茭,視線在他們兩個中間掃來掃去:「噢——也挺好的,京市理工要好一些,京市郵電距離清華大學也近,主要還是看你的專業是什麼。」
說著,她注意到兩人現在是並排朝著學校外面的方向,故作一臉意味深長:「哎呀,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去領通知書了!」
劉佳雪說完,迅速跑開,只留下雪茭和易天鬱兩個人。
雪茭搖搖頭,一臉無奈。
易天鬱輕聲說:「走走?」
雪茭點點頭。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中間保持著半米的距離,一路走到人工湖那邊。
還沒有上橋,空氣中有一滴雨滴了下來,兩人都沒有注意到。
易天鬱靠近雪茭一點,雪茭沒有避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半米到了十釐米。
易天鬱握緊拳頭,有些緊張,心跳加快,他準備現在就和雪茭表白!
「我……」
「你……」
一起開口,又都停住。
「你先說。」易天鬱咧嘴笑。
雪茭的表情有點嚴肅,也特別認真:「抑鬱,你真的想要報京市理工和京市郵電?」
易天鬱不好意思地點點點。
雪茭抬頭,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你呀!
易天鬱心想,但他又不好意思說出來了,腳在地上磨了磨。
最後只說:「我想去。」
雪茭瞪著他,表情嚴肅到了極點:「你的分數如果走特長生的路子,可以上覆旦大學的。」
易天鬱愣了一下,然後道:「可是復旦在上海。」
「那有怎麼樣?」雪茭眉頭緊皺,「你最好的選擇就是復旦,你想讀的專業在復旦也很好啊。」
易天鬱愣住,傻傻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認真,帶著讓他難過的認真。
好半天,易天鬱張嘴:「你不想我去京市?」
雪茭手指掐著掌心,看著他,一字一頓道:「你去復旦最合適。」
「合適?」易天鬱突然像是有一把火從心裡燒了起來,「你不知道我去京市是為了什麼嗎?你不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京市理工和京市郵電嗎?」
「不知道。」雪茭抬著頭,表情更冷淡了。
易天鬱上前一步,有兩分著急:「那我告訴你……」
「我不想知道!」雪茭的表情變得冷得讓易天鬱害怕。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看著她,上下唇微動:「上海和京市有一千多公里……」
「那有怎麼樣呢?」雪茭看著她,「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不要用你的前程開玩笑?」
她的手指拽緊成拳,如果是程明澤或者是藺之華,都可以看出來,她現在很生氣。
雪茭在生氣。
但易天鬱沒看出來。
少年人的熱請,是付出一切,是我的世界裡只有你。
我的一切也只為了你。
但雪茭不是,同齡女孩子比男孩子成熟,雪茭心理年齡其實還要再大他兩歲。
她和他之間,有著讓人難受的理解偏差。
易天鬱有些顫抖,看著雪茭,眼眶有點紅。
此刻,天空中雨也開始下得密集。
「我幼稚?所以我在哪兒?和你有多遠?對你而言並不重要?!」易天鬱愣愣發問,眼眶越來越紅。
雪茭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
「對。」
「顧雪茭,你有心嗎?!」
雨開始變大,易天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冒了出來。
他喊了這一句,像是吼出所有的力氣。
雪茭不說話,執拗的看著他。
她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他……
他努力學習,努力追上她的腳步,他考大學,他在地圖上一個學校一個學校的找,他要離她近一些……
可是她一點也不在乎!
易天鬱看著她,眼裡滾燙的東西藏不住,一直往下衝。
他搖搖頭,絕望地跑開。
他覺得自己的心被傷透,他甚至覺得自己一秒都不能待在那兒了,待在那兒讓他難受的地方。
所以他跑開,他離開這個絕情又讓他傷心的女孩。
可是這個時期的易天鬱想不到,他心中那個女孩兒如果真的不在意他,她會知道他的分數最合適的是復旦嗎?
他喜歡的姑娘也曾經在夜裡,翻著自己完全不用看的志願填報指南,一所所大學看過去。
這個女孩如果對他沒有一點感情,會一直幫著他學習?會把明明不用寫的知識點全部用筆記下來,然後遞給他,讓他看嗎?
這些易天鬱都不知道,少年人不成熟的愛戀,讓他幼稚又執拗。
認知是要隨著時間流逝才會變得清晰,他自以為的喜歡和年輕莽撞,其實從未為她著想。
而她,卻一直想他更好。
他覺得心空了,他跑開了。
那個時候的易天鬱覺得自己受傷了,所以他暫時躲了起來。
他離開的那個位置,雪茭愣了一下,轉身,她往他離開的方向走了幾步。
雨漸漸下得大,她眼前朦朧,腳一偏,摔倒在地。
雪茭呆呆趴著,腳很疼,她的一雙眼睛呆滯地看著湖面。
眨了眨眼睛,有什麼東西涌了出來。
易天鬱很幼稚,易天鬱也很傻。
他總是陰差陽錯做出些搞笑的事,他也總是在她面前鬧出啼笑皆非的玩笑。
他想帶她去吃麵,卻把她凍得難受。
他不想讓她走在寒風裡,就把她扛了起來……
這樣的少年,卻讓雪茭偶爾不自覺的會把視線放在他的身上。
青春時光心裡長出來的細小萌芽,誰都會有,但大多不能長大。
雪茭出門的時候告訴自己,如果易天鬱說——我喜歡你。
她就回復:我考慮考慮。
但是好像……一切都不需要考慮了。
雨更大了,眼淚藏在雨裡,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片刻,頭頂的雨被遮了起來。
雪茭睜開眼睛,看見前面有一雙精緻的皮鞋。
藺之華看著她,眼神夾雜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最後只是伸出手,聲音沙啞:「你腳受傷了……我揹你……」
他的手伸了出來,抓著她的手,拉起。
然後他扔下傘,半蹲著,將人背了起來。
雪茭還是愣愣的,藺之華將傘留在原地。
「你想淋淋雨然後哭一場嗎?難過就哭吧,哭過了就不難過了。」
藺之華說完,揹著她朝著反方向走遠。
雨越來越大,易天鬱跑遠了,可是他感受到雨淋在身上的感覺……
雪茭帶傘了嗎?
她會不會著涼?
她的感冒才剛剛好……
易天鬱腳步停下,轉身,又跑了回去。
「茭茭——」
原地,除了一把傘,什麼也沒有了。
易天鬱捂緊心口,像是什麼被挖走,空蕩蕩一片。
他半跪在地上,心裡難過到發慌,但他始終覺得這只是小矛盾,只是他們還不互相理解。
她對他還不夠心軟,他以後再用力暖化她。
可是易天鬱不知道,在這個夏天,在他高中生涯收場的這個夏天,隨著青春離開他的,是他少年時期最喜歡的姑娘。
留給他的,只剩下這場大雨和餘生幾十年的後悔莫及。
有那麼多的巧合和陰差陽錯,但錯過就是錯過。
那是一輩子的時光和所有的努力,都換不回來的。
年輕的時候,我們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有過喜歡的少男少女走不到一起,就像是年輕的時候我們不懂為什麼沈佳宜不願意選擇柯景騰,我們罵過九把刀,罵過柴智屏,甚至罵柯景騰……
可是最後的最後,沈佳宜選擇的還是另外的一個人。
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因為錯過柯景騰而難過後悔,但是,我們知道,她錯過的是不適合她的那個人。而在未來,她會和最適合她的、她最愛的那個人,相伴餘生。
少年時期控制不住萌發的小芽,只是夜深人靜,我們偶爾會想起的記憶。
後來,當易天鬱偶然看見一部電影以後,他生氣的砸了電視,嚎啕大哭。
他難過又不甘心,最多的卻是追悔莫及。
他斥巨資召集了所有的演員,他把那些人一個個找回來,就好像是找回了自己還沒散場的青春,和還在身邊的姑娘……
所有人聚在一起,導演問他,接下來怎麼拍。
易天鬱愣住了。
怎麼拍?
他捂著臉哭,然後讓別人一模一樣又演了一遍,只是在中間,那個雨夜。
站在沈佳宜面前的柯景騰笑著說——
對不起,我聽你的。
我喜歡你。
我知道的,你也喜歡我。
故事到這兒就夠了,這部拍到這兒的電影沒有了後續和結局。
就好像是他真的把一切停在了這裡。
這部只改了三句話的電影沒有上市,易天鬱抱著一個黑白格子的筆記本,坐在沒有人的影廳。
哭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一遍,哭一遍。
然後閉上眼睛,在夢裡,他可以回到他的少年時代,擁抱著還年輕,還不屬於別人的姑娘。
說出那三句,他給自己說了一輩子的話。
對不起,我聽你的。
我喜歡你。
我知道的,你也喜歡我。
然後帶著笑容,度過他少年時期憧憬了無數次的餘生。
但也只是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