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茭有片刻的愣神,頭頂的大黑傘很大,將兩個人全部遮了進去。
雪花一片片降落,黑傘大半都在雪茭頭上,也因此她一片雪花都沒見到,哪怕是風輕輕吹動,也沒有一片雪花溜到她的身上。
羊絨披肩很暖和,能足足裹住半個身子。
兩個人在一把傘下面,拘謹不說話,雪茭緊了緊披肩,視線盯著鞋尖,氣氛漸漸有些奇怪。
藺之華以前對下雪天沒什麼特別情感,但這一天開始,他好像有點喜歡下雪天了。
雪花、雪茭。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愛屋及烏。
風又大了一點,藺之華舉著傘靠近雪茭一些,確保她不會被雪淋到。
「你——」
「那個——」
兩人一起開口,又同時頓住。
片刻,藺之華笑了笑:「怎麼呢?冷嗎?」
雪茭搖頭,認真說:「不冷,穿的厚呢。」
她真的不冷,今天本來就是穿了羽絨服的,保暖功能不錯,又被藺之華送的披肩將脖子和半張臉、耳朵,全部包住了,寒冷真的絲毫沒侵染到她。
「這條披肩是……」雪茭疑惑,藺之華怎麼會常備披肩呢?
「今天接你的時候看天氣像是要下雪,就把披肩和傘準備著,你喜歡嗎?」他聲音很輕,帶著溫柔。
雪茭摸了摸暖和的披肩,再一次覺得,藺之華對她是真的很好。
他是本身就這麼紳士,還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雪茭停下腳,好奇。
她的一雙大眼睛直直看著他,帶著疑惑,雪來越大,昏暗的路燈光印在雪花上面,使得整個天空乾淨、明亮了不少。少女仰著頭,黑漆漆的一雙大眼睛就這樣直直看著他,清明透徹。
藺之華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嚥下苦澀,她能問出這樣的問題,顯然是還沒有開竅。
「因為……你是我教匯出來的……」
藺之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動作剋制隱忍,將所有的情緒和晦澀全部壓下去,只是對她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容。
雪茭一雙大眼睛眨了眨,一臉恍然大悟。
原來不只是她當他是恩師,他也當她是學生……
雪茭嘴角露出一個笑容,由內而外的真誠感激。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這場大雪可能是今冬的最後一場雪,大黑傘下面,一男一女對視而笑。
一個由內而外的真誠笑容,一個嚥下所有苦澀,裝出的雲淡風輕。
藺之華將雪茭送到酒店門口。
「那我進去了?」雪茭接過保溫盒。
藺之華點點頭,笑著說:「回去吧。」
雪茭笑著轉身,走近大廳的門以後,雪茭回頭,藺之華還站在原地。
她咧嘴一笑,抬手,使勁揮了揮,轉身,消失在視線裡。
藺之華好半天才舉起手,僵硬的揮了揮,又僵硬的放下手。
他轉身的時候沒有撐傘,由著一片片雪花往他身上黏上來,背影清冷孤寂。
雪茭還沒開竅,他守著就是了。
一年、兩年、還是五年,只要她還在,他等就是了。
藺茵茵一臉蒼白的回到家,癱在沙發上。
她的爸媽藺升和徐嬌紅正在說著話,一臉憂愁,見她這副模樣就是憤怒的一瞪眼。
藺升說:「藺茵茵!你今天是不是又出去浪費錢了?我告訴你,我們家那個小破公司已經沒有藺氏撐腰了,破產只是一瞬間的事!」
藺茵茵麻木的看著天花板。
藺升又氣又無奈的搖搖頭。
徐嬌紅也是一臉頹然的坐在沙發上,有氣無力道:「咱們家的公司還能救一下嗎?」
藺升搖頭:「救不了了,咱們公司和藺家旁支的公司都一樣,全是一些依靠藺氏的小公司,現在藺氏撒手不管,咱們都算是堅持的比較久的了……」
「早知道那天老爺子對之華髮難咱們就不去了……」徐嬌紅忍不住說。
「不去就能避免?」藺升瞪她一眼,無奈道,「就算是那天沒有去的,只要對藺氏沒用的,藺之華還是全部都給拋開了!」
「藺之華怎麼這麼狠?」徐嬌紅撇嘴,然後突然說,「要不我們回w市吧?咱們當年在w市還是……」
「回去有個屁用,沒有藺之華就沒人高看我們一眼,不過確實可以回去,京市消費太高,咱們把這個房子賣了,回去再想想辦法。」
「回去?!」本來一直沉默的藺茵茵突然跳了起來。
「沒你的事。」藺升對這個越看越不成器的女兒已經快沒了耐心。
「我才不要回去!」藺茵茵瞪大眼睛。
她在京市好不容易才這麼輝煌,才不要回w市!
「由不得你說了算!」
藺茵茵瞪大眼睛,突然說:「三叔叔好像有女人了!你們就是因為三叔叔身體有問題就去得罪他,把我們家變成這樣,但人家三叔叔沒問題!」
藺升和徐嬌紅沒空在意藺茵茵的抱怨,他們的注意全都放在——
「你三叔叔有女人了?!」
聲音震驚到了極點,彷佛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
「對啊,今天三叔叔帶去了武柳巷吃飯,看起來還是個黃毛丫頭,三叔叔還給打傘、圍圍巾……」
「真的?!」藺升追問,一雙眼睛瞪大。
「我騙你幹嘛,又不是我一個人看見了。」藺茵茵很生氣,要不是看見三叔叔,她肯定要找那女生算賬的!
藺升頹然的往沙發上一癱,「老三沒問題了……」
那他們得罪老三站在藺之棠那邊是為了什麼?
徐嬌紅卻是眼睛一亮,「老公,這也是我們的機會啊!」
「嗯?」藺升疑惑的看向徐嬌紅。
「老三這麼多年沒有一個女人能碰,現在出現的這個女人……怕是以後藺氏的女主人啊!」
「嗯?然後?」藺升還是不懂。
「叔叔嬸嬸不是被老三送出國了嗎?那丫頭年紀小,咱們先一步接觸她,從她那兒下手!」徐嬌紅眼睛一亮。
藺升微微皺眉,他有些怕了藺之華了,不敢打他和他身邊人的主意……
徐嬌紅繼續說:「老公,這可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你忍心這麼灰溜溜的回去嗎?茵茵都說是個黃毛丫頭,年紀不大肯定好掌控。咱又不害她,只是和她打好關係而已。」
藺升一咬牙:「行!」
「你們什麼意思啊?咱們要去討好那個小妖精?!」藺茵茵瞪大眼睛,彷佛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
但沒人理她。
藺升反而瞪她一眼:「我告訴你,不許整天什麼妖不妖精的喊!你要是給我們拖後腿,苦日子你自己去過!」
藺茵茵:「……」
藺升夫妻兩決定了就開始在京市調查,但是……沒有任何資訊。
雪茭早已經回了c市,藺升夫妻在京市自然找不到人,他們找了小半個月都沒見藺之華和什麼女性接觸,只得回來把藺茵茵罵一頓,氣得藺茵茵破口大罵已經離開的雪茭。
「還真是妖精?藏得這麼深!」
雪茭一行人回七中的時候,副校長和數學組組長親自來接的。
他們取得的榮譽既是自己的榮譽,也是七中的榮譽!
尤其是程明澤和雪茭兩人,那可是進入決賽最後一輪的人啊!
正好週一,升旗典禮的時候,校長將幾位取得名次的學生大誇特誇,還通過數學組發放了獎金。
雪茭不知道程明澤有多少,她一共有三千,不多,但卻是自己掙來的。
她用盒子將錢好好存了起來,決定下一次去京市的時候,買成禮物送給藺之華。
雪茭的這份榮譽,起碼大半是來自藺之華的。
說一句恩師,一點不為過。
上課鈴聲響起,印芳滿臉笑容的走了進來。
「首先,讓我們恭喜顧雪茭同學!」這位人前一貫嚴肅的師太笑眯了眼睛,拍著手率先鼓掌。
「啪啪啪——」臺下,同學們掌聲激烈,視線一同看向雪茭。
「孩子們,距離高考還是四百三十一天!顧雪茭同學在競賽上取得如此優秀的成績,這成績已經有資格保送至頂級大學,但是我們顧雪茭同學依舊沒有懈怠,她的週末是去考試,是我們老師允許的!但今天早上,課代表收上來的作業裡,有顧雪茭同學的名字!」
印芳停頓一下,視線冷冷掃過眾人,繼續笑著停留在雪茭身上。
「顧雪茭同學已經這麼優秀了,依舊沒有停止努力!但是各位同學呢?你們摸著自己的心口告訴自己,努力了嗎?有些人……」
印芳開始了她日常的批判,雪茭低著頭,感受著周圍的視線,有些無奈。
大概每一位老師都是這樣的吧,恨不得把好話全部往一個她喜歡的學生身上堆去,再借機教育其他同學。
雪茭無奈,只拿出英語課本,開始看了起來。
易天鬱的視線放在旁邊的少女身上,她好像和以前沒什麼不一樣。
穿著最簡單的校服,頭髮隨意的綁起來,除了耳邊別起來的耳發,乾乾淨淨的一張臉除了認真什麼也沒有。
但易天鬱再次感覺到自己和她遙遠的距離,她像是一座巍然的大山,驟然間出現在他的人生中,他的……心上。
保送頂尖大學?
他今年還是雪茭的同桌,但明年呢?後年呢?
她去了頂尖大學,而他……是不是和她的距離越來越遠?
自己會不會成為雪茭人生中普普通通的一個過客,曾經同桌中的某一任?然後消失在她記憶的長河裡,偶爾翻著相簿會說一句:哦,這是我以前高中成績不好的同桌。
易天鬱把手放在心口,不知道為什麼,裡面又酸又澀,眼眶也漸漸變得溼潤。
年少的易天鬱不明白這種感受,很多年後,他一點點、一寸寸回憶和雪茭一起渡過的時光時,才恍然間明白——
年少猖狂的易天鬱,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易天鬱,也會有那麼一個人的出現,讓他升起一種叫自卑的情緒。
他的情緒漸漸走入低谷,旁邊突然出現兩根蔥根似的手指,下面壓了一張紙。
易天鬱伸手,按著紙片划過來,上面寫著——
別看我,看書。
易天鬱驟然間抬頭,看向手指已經重新按著書,刷刷刷開始寫的雪茭。
他扭頭,拿起書開始看了起來。
以後上課他還要更認真一些,中午要去練習籃球,晚上也要加緊練習。
省籃球賽即將開賽,他一定要拿到二級運動員的證書。
雪茭在努力,易天鬱也陷入努力當中。
那樣的似水年華里,遇見了讓你努力、拼搏、做更好自己的人,那是一種酸甜帶著希望的滋味,是可以回味一輩子的濃香。
在汗水和夜晚的燈光中,四月初悄然過去,春暖花開,省籃球賽開賽。
「書呆子,第一場在體育館,和三中打,你去看嗎?」天氣還不夠暖和,易天鬱在球服裡面穿了背心,剛剛運動完滿頭大汗的他問道。
他的眼睛亂轉,看看這兒,看看那兒,就是不看雪茭,明明緊張的要死,卻裝作不經意的問。
雪茭偏頭:「和三中打?」
「嗯!」易天鬱下巴微微一抬,「三中那群菜雞,你放心,哥哥我輕鬆碾壓他們。」
「撲哧——」雪茭忍不住笑了,「你還挺狂妄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