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思桐渾身一震,猶如當頭棒喝,她的唇上下顫抖,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說對不起?

她好像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說你怎麼這麼說話?

她又說不出來。

只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

雪茭深深吸氣:「媽,你回去吧,我去學習了。」

說完,轉身離開,視線對上窗戶上探著腦袋的易天鬱。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

對方像是做了壞事被抓住,立刻轉身,將腦袋收了回去。

雪茭腳步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往前,將李思桐留在了背後。

剛剛送走家長,老師也還沒有回來,哪怕是實驗班,依舊不可避免的鬧成一片,圍繞著成績、座位、家長……展開著熱烈的討論。

雪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發地拿出物理書。

她上輩子學到物理電磁這一塊的時候就遇見了難題,關於電磁的大題錯誤率極高。

重來一次,雪茭一點沒敢託大,打定了主意認真聽課再學一次,這一次一定要補足短板。

易天鬱的視線不斷掃過來,好一會兒,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塊小包裝的蘇打餅乾。

愣了一下,易天鬱心想,怎麼只有這麼個破餅乾?

他又翻了一下,確定除了這塊蘇打餅乾什麼也沒了以後,才輕輕將餅乾放在自己桌子,用手指慢慢往對面推著,推到了雪茭的面前。

「喂,呆子,吃不吃?」聲音假裝漫不經心。

雪茭看著餅乾微微愣神,片刻,她將視線從餅乾移到易天鬱身上。

「不用,你吃吧……」

易天鬱塞給她:「心情不好就吃點東西!」

他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被他是視線看得頭皮發麻,雪茭看向餅乾,好一會兒,才拆開,慢吞吞吃了下去。

「怎麼樣?心情有沒有好點?」

雪茭沒說話。

「沒有?」他愣住。

然後他誇張的做出幾個動作:「我給你講,有些大人就是不懂事,你沒必要和她們計較!尤其更年期的女人,你和她們生氣那是氣自己!更年期就是瘋魔期!你人其實挺好的,我爸從第一天見你就想撿回去當閨女!」

雪茭看著他,沒說話。

易天鬱動作有些瑟瑟,慢慢收回手,聲音放低了,頗有些不好意思:「我說的是真的……」

雪茭還是沒說話。

「喂……你真的難過得不想說話嗎?」他說這話帶著點試探,一雙眼睛小心翼翼的,一個大高個整個人趴在桌上,擔憂地盯著她。

雪茭就在他這樣視線中,緩緩張嘴,聲音有些啞:「餅乾……太乾了……說不出……話……」

易天鬱:「……」

易天鬱拿著雪茭小粉色的杯子,手緊了緊,打完水後小心翼翼放在雪茭桌子,然後說:「你這個破杯子也太小了吧?就夠喝幾口?」

他平時愛打籃球,對水的攝入量要求很高,又沒有耐心慢吞吞排隊接水,直接一次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完,再換一瓶。

因此,他看雪茭的這個杯子,只覺得小到懷疑人生。

雪茭先翻了個白眼,然後才說:「謝了,不過這杯子夠我用了。」

她說著站了起來:「我說我自己去接吧你非要搶杯子,你打完水我還得站起來讓你進去,我自己去打水,還要節約人力物力一些。」

易天鬱瞪眼:「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要不是看你被你那個媽氣到了,我才懶得給你跑腿,你當我願意啊?」

說到「媽」這個字眼的時候,雪茭的情緒微微低沉了一點。

易天鬱一愣,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讓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只片刻,雪茭突然提起精神搖了搖頭,一雙眼睛睜大了些:「易天鬱,把你的卷子拿出來。」

「啊?」易天鬱呆了一下,然後傻愣愣拿了出來。

雪茭翻開卷子,拿著筆靠近他。

「你這一道題不該錯的,考前就給你提過,這是第二單元的例題,你看這兒……」

「等會兒!」易天鬱拔高聲音打斷她,「你要給我講題?!」

雪茭認真地點頭,還微微皺眉:「易天鬱,等一會兒我就要去看我的卷子了,你抓緊時間聽!」

她話一落地,便繼續講了起來。

易天鬱:「……」

算了算了,不和心情不好的女人計較,她心情不好,她幹什麼都對。

易天鬱壓制著對學習的不快,將腦袋靠近,認真聽著。

雪茭是真的想要帶著他學習,她能感覺到,易天鬱是真的把她當作朋友,幫了她好幾次。

她沒什麼其他可以回報的,就只能給他講題,帶他好好學習了。

兩人正講著題,程明嬌從教室外面走進來,回座位的時候會從雪茭前面進去,她正好面對著兩人。

一見兩人腦袋挨近,平日裡高傲的易天鬱老老實實聽顧雪茭「批評」,程明嬌就覺得格外不痛快。

「哼——」程明嬌冷哼,剛好讓兩人聽見。

雪茭筆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易天鬱已經瞪著程明嬌,怒道:「你是豬嗎?哼哼唧唧的!」

「你你你——」程明嬌瞪大眼睛,漲紅了一張臉。

「還是個結巴?」

「易天鬱!」

「我知道我名字好聽,但我不想讓你喊我的名字,怕——汙染了我的耳朵又汙染我的名字。」易天鬱挑眉,冷笑。

程明嬌氣得蹬了蹬腳,坐回自己位置趴著,怒氣衝衝的樣子。

易天鬱才懶得搭理這種人,看向雪茭,聲音不自覺溫柔了些:「繼續。」

此時離開雪茭的李思桐恍恍惚惚往校外走,快到校門口的時候被人攬進懷裡。

「思桐,你這是怎麼了?」

李思桐茫然地抬頭看向面前的人,是她的老公——程朔。

「阿朔……」

「在呢,在呢,怎麼了?」程朔擔憂地問道。

李思桐突然就哭了出來:「阿朔,我是不是錯了,我好像讓茭茭失望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程朔一臉關切。

李思桐茫然地將自己和雪茭的對話完完整整說了出來,然後一臉希冀的看著程朔:「茭茭是在說氣話對不對?」

程朔一時沒有說話,片刻,他說:「我們上車再說。」

他攙扶著恍惚的李思桐上了車,然後自己坐在了駕駛座,沒有發動車子。

「阿朔……」李思桐有些害怕。

程朔微微嘆氣,看著李思桐,認真地說:「思桐,確實是你不對。」

李思桐看著他,一臉茫然和惶恐。

「茭茭是個好孩子,也在努力讓自己成為你驕傲……」

程朔的話一落地,李思桐想到了那天她坐在沙發上,雪茭蹲在她的面前,眼裡猶如盛滿星光地說:「我會成為你的榮光……」

那一幕還歷歷在目,轉眼就是雪茭說——但是你總是讓我失望。

程朔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了她的腦袋:「以前茭茭性格暴躁叛逆,整個人處於叛逆期,家長說什麼,她就一定要對著幹。那時候你對她很嚴厲,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只看著她讓你難受,讓你整夜睡不好,我就覺得你對她的嚴厲是被逼的,是應該的。」

他看著還是茫然的李思桐繼續說:「但是茭茭和明嬌打賭以後,竟然從叛逆期走了出來,她變得懂事,變得體諒你,會因為你的鼓勵而堅持努力……之後,我才發現以前沒有的問題全部都暴露了出來。」

「什麼……問題?」李思桐聲音沙啞,抬頭看向他。

「你不信任茭茭。只要是出事了,你下意識就會覺得是茭茭犯錯了,以前茭茭確實不懂事,犯了不少錯,那時候你批評她看起來沒問題,但現在她懂事,你還是首先就不信任她。來自至親的懷疑,最讓她傷心。」

李思桐眼淚嘩啦啦流著,儘管她之前不想承認,但事實確實是這樣——她不信任她。

「思桐,你總是覺得茭茭是你最熟悉的人,她從生下來就一直在你身邊,你是在意她的,但其實也是最容易忽略她的。」

其他人是有可能離開她,只有雪茭是她的親女兒,所以她有恃無恐。在意這個,小心那個,對這個討好,對那個溫和……唯有雪茭,她的親女兒,她的最在意又最不在意。

「其實思桐,茭茭也是會離開你的。她現在高二,即將高三,然後就是大學,未來還會結婚生子,組建自己的家庭……你和茭茭,並不是一輩子都會聯絡在一起的。她還年輕,還有其他路,她有無數個可能會離你遠遠的,甚至再也不見你。」

程朔話一說完,李思桐抓緊了他的衣角,一臉害怕。

她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疼愛她的父親離開了,相敬如賓的丈夫背叛了,唯有女兒,始終在她身邊。

「所以思桐,茭茭從脫離你身體那一刻開始,就是完全的獨立個體,她有自己的情緒和脾氣,會開心,也會難過,你是她最重要的人,你才能成為傷她最深的人。因為在意,所以傷心。」

程朔的一番話說得李思桐淚流滿面,她知道,這一次她不能再怪別人。

是她李思桐錯了!

一想到雪茭也會離開自己,一想到那個被她從哇哇大哭的小嬰兒拉扯到現在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就恨不得回去打死那個打她、不信任她的自己!

「我錯了!是我錯了——」李思桐嚎啕大哭。

晚上,雪茭下了晚自習。

她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正好看見路燈下特別明顯站著的兩人。

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個子很高,一個溫柔大方的少女,剛好到他肩膀,站在一起,般配至極。

兩人在一起說著什麼,少女抿著嘴笑了起來。

雪茭腳步停了下來,微微嘆口氣。

果然,男主和女主,看起來登對至極。

自己要不要先行出去,去程朔的車上再等程明澤?

她剛剛這樣想著,程明澤就看見了她,伸手揮了揮:「這裡。」

雪茭無奈,只能靠近兩人。

顧詩韻臉上有一瞬間的不痛快,但很快,她笑了起來。

「姐姐……」她叫得很輕,帶了兩分羞澀,再加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很容易讓人想歪。

「我說過,你別叫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