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太傅聽後,卻是笑了,「你能看明白,可是有的人卻是看不明白,自以為自己讀了幾年的書,就能讀懂聖賢理論了,實在是荒謬。他們很多都是在曲解聖人的意思,你今天的這幾句見解,倒是沒有廢了我這些天的功夫。若是你像他們一樣曲解聖人之語,我就要好好罰你了。」
「說完了儒家,那法家呢?」晉王黑黝黝地雙眸發亮一般,看著面前的女孩,「剛才聽了純安對儒家的點評,實在是大善,不只是純安對於法家之論怎麼看?」
「法也,刑也。自齊桓公時的管仲起,便開啟了法治的先河。管仲認為,法度建立,就不可巧以作偽,權衡立,就不能欺以輕重,故國家最重要的就是立法度。管仲憑藉對法的崇尚,幫助齊恆公成就霸業。而歷史上最為著名的立法者,莫過於商君,商君認為‘法任而國治矣’。直到了韓非子,法家的思想趨向成熟,但是韓非子也將法治與德治對立起來。」
「他說;‘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境內不什數;用人不得為非,一國可使齊。’可見,在韓非子看來,人本身的善良是很少的,正像天下少有自直之箭和自圓之木一樣,所以治國一定不能依靠人治,德治,要遠智慧,束以法度。」
「自韓非子之後,法家的傑出代表也有不少。法能約束人的言行,一個國家必然要設立律法。法能強國,從管仲到商鞅,法家人扶持了一代又一代強大的國家,所以,法家的作用不用我說,師父和晉王也能夠明白。」
「法能強國,一個強大的國家成立不然離不開一部完整的律法,只有依法治國,天下才有公公正可言。天下百姓才能依照律法,有伸冤的希望。所以,在純安看來,律法必然要修。」
「如此說來,你偏向法家?」蕭太傅問道,他倒是沒有想到自己身為一代大儒,所收的唯一的女弟子居然崇尚法家。
陸若華卻是搖了搖頭,繼續道:「我並不偏向哪一家。德治和法治都有利有弊。」
蕭太傅有些驚訝,好奇地問道:「這怎麼說?」
「德治的優點在於強調君王的道德修養對於國家的重要性,一個國家的帝王自身是不是注重道德修養,對國家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特別是在如今宗法盛行的情況下,‘貴有常家,尊在一人’強調君王自身下修養更具有重要意義,無可非議。」
「但是德政的弊病也是明顯的,很多時候都是‘人存政舉,人亡政息’。有賢德的人當政,當然盛世清明,百姓安生,但是一個國家很難保證它的君王都是聖賢君子,前朝暴君的事例屢見不鮮,一旦君王是暴虐之人,政由己出,國家馬上就會變得渾濁不堪。甚至每位君王的繼位都會對政令做出一定的改變和震盪,」
「特別是在戰亂的時候,如何尋求國家的重新建立才是第一需求,這時候首先取決於力量的對比,德治在這個時候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反而法治有著明顯的作用。所以,戰亂時期的人往往都崇尚法治,如三國時期的曹操和諸葛亮等人。」
「那法治的利弊呢?」蕭太傅問道。現在他的興趣已經完全被勾了起來,原本只想要用這個題目測測弟子的見識,卻是沒有想到會聽到如此一番精彩絕倫的見解,實在是讓他欲罷不能。
一旁的晉王更是如此,其中的有些話,還讓他陷入了沉思,現在看向陸若華的眼神,已是滿滿的驚豔。
「任何國家和時期,都是需要律法的,戰亂時期更甚。從唐高祖時期的《武德律》到唐太宗貞觀十一年頒行的《貞觀律》等等,最後到我大燕的《大燕律例》,可見律法的重要性。一個國家,甚至一位君主,都不可能不要律法只要道德的。」
「對於以法治國,優點是明顯的,但是法治的不足和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法律是人定的,其中有著各種各樣的漏洞,甚至每隔幾年就要重新修訂律法,彌補之前的不足和漏洞。還有,律法不能自行,需要有人施行,如果施行律法的人不能公正執法,那麼律法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這時候的法治,不但不能利民,反而會擾民。法治的可貴,不在於法的準則,而在於能不能被執行到底,能夠公正地執行律法的人,自古以來,可謂是鳳毛麟角。」
「既然兩者都有弊端,那治國又當如何?」晉王忍不住問道。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將德治和法治單獨而論,讓它們對立起來?」陸若華笑著反問道。說了這麼多,她的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正所謂為政以德,治國以法,這二者並不矛盾,我們不妨將二者結合起來。」陸若華笑了笑,繼續道:「君王仁德,律法才能更好地施展下去。君王仁德,才能夠更好地教化百姓,只要百姓能夠被教化,那麼就會少了觸犯律法的不法之徒,那麼我大燕也會更加的清明穩定。」
「所以你認為如今和朝堂爭論應該如何解決?」蕭太傅再次考教道。如今的朝堂,人人都在拿眼睛盯著他這個太傅,這個儒家的代表,今日晉王前來他的府中,他能夠察覺出是陛下的意思,讓晉王來試探於他。他這些天對於朝堂的爭論一言不發,讓朝中大部分的人都著急了。
他原本已經想好了做法,但是不夠全面,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但是今日聽純安的一席話,倒讓他有了新的思路,不過,他更想要知道他的這位學生若是在他的這個位置上,會有什麼抉擇?
陸若華沉思了一會兒後道:「純安認為,為臣者應當中正秉直,一心為國,事情的決斷,應該取決於是否對大燕有用才是。」
「此話怎講?」晉王好奇地問道。
「為臣者,應當忠君體國,敢問殿下,重修律法,對我大燕可有益處?」陸若華對著晉王反問道。
「當然。」晉王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
「既然如此,我認為為臣者,就不應當礙於門派黨政之別,而是一心為國著想,重修我《大燕律例》。」
「恐怕朝堂上的很多儒者不會善罷甘休。」雖然他也認為應當重修《大燕律例》,但是朝堂上的那群人也實在是難纏。
「同時還應該上奏陛下,選拔賢德之人為官,執掌律法,這樣兩者不都兼顧到了嗎?」陸若華笑著道。
「正所謂和而不同,應當讓朝臣都明白這個道理,他們雖然信奉的學說不同,但都是為了大燕能夠更好,就應當摒棄學術之見,認真思考對方策略給大燕帶來的好處,而不是隻盯著對方的短處。」
「所謂求同存異,尋求儒法兩家的共同之處,這共同之處就是為了讓大燕能夠更加強盛,有了這個共同的目標存在,兩者雖有爭端,但是卻也一直是共同為國效力。」
「此話大善!」晉王撫掌道:「今日聽純安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承獲益匪淺,請受承一拜。」
陸若華避開晉王的禮,沒有接受,只是笑著道:「不過是純安一點淺見,當不得晉王殿下的大禮。」
蕭太傅雖然沒有說什麼話,但是看向陸若華的目光滿是讚賞,隨後道:「接下來,為師會教你讀史。」讀史明智,從史書中讀人性,讀朝代興衰,以前他覺得純安是個女孩,用不到讀史,如今看來他大錯特錯,耽誤了這個弟子了。
「多謝師父。」陸若華大喜道。
第二日,蕭太傅便在朝堂上稟奏,同意重修《大燕律例》,又上奏皇帝應該選用賢才來執掌律法。皇帝同意,大讚蕭太傅為朕之肱骨,關於德治還是法治的爭鬥終於在朝堂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