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心裡苦,想見見我們這些朋友,可是人鬼殊途,你還是好好投胎去吧萬一耽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酒店套房裡,葉傾抖抖索索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住,只露一個腦袋在外面,雖然屋裡空調開得很足,可他還是出了一身汗。不過不是熱的,而是嚇的。
他盯著床前沙發上坐著的、正在朝自己笑的女人,恨不得再次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你走吧,咱倆又不熟,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來找我幹嘛啊……」葉傾欲哭無淚,他剛才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看到季舟舟這張臉,直接給嚇暈了過去,等醒來就已經在床上躺著了。
而季舟舟,就一臉詭異微笑的坐在他旁邊。
季舟舟如果知道他對自己的形容,必然覺得快冤枉死了,她笑得那麼開心,哪看起來詭異了?
「我真不是鬼,」季舟舟嘆了聲氣,「我是活生生的人啊,不信你摸摸我。」
她剛把胳膊伸過去,葉傾就尖叫一聲,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你你你別過來!我跟你說算命的說我命裡帶煞,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怕的,你要是敢動我,我我就不客氣了!」
「……帶個屁的煞,我看你就是傻,你見過我這麼好看的鬼嗎?」季舟舟瞪他一眼。
葉傾忍不住反駁:「你活著的時候就好看,死了當然也好看。」
他這句話取悅到季舟舟了,她嘿嘿一笑,決定不和他計較剛才的事了,轉身過去倒了杯水,回來後一邊喝一邊說:「這件事有些複雜,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倦書呢,你帶我去找他吧。」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葉傾小聲問。
季舟舟頓了一下,無辜的看著他:「因為我沒有錢,沒辦法打車。」她這次是整個人都穿了過來,手裡就拿了買安眠藥的幾塊錢,怎麼去找顧倦書。
「……你還用打車?你飄過去不就行了。」葉傾感覺自己快要熱虛脫了,季舟舟好心把空調開大了些,他心裡篤定這個女人肯定是鬼,不然為什麼這麼怕熱。
季舟舟不知道他心裡的彎彎道道,見他還覺得自己是鬼,有些無奈的解釋:「都跟你說了我不是鬼,你要糾結到什麼時候去?」
「少騙我,你當初死的時候……」想到那個時候,葉傾哽咽一聲,倒覺得沒那麼怕了,「你當初死的時候,是我陪著倦書發殯的,火化的時候也是我們兩個一起去的,屍體都沒了,什麼可能不是鬼。」
季舟舟一愣,這才想到自己當初離開了小白花的身體,小白花也消失不見了,那身體自然就成了屍體。她剛回來光顧著高興了,完全把這一層給忘了,現在經葉傾提醒才算想起來。
葉傾見她彷彿剛知道自己死了一樣的表情,嚥了下口水小心道:「你現在是不是要灰飛煙滅了?」
「……為什麼?」季舟舟一臉茫然。
葉傾心疼的看著她,半晌嘆了聲氣:「一般劇情不都是這樣嗎?你死得年輕,心裡有怨氣,所以一時半會兒成了孤魂野鬼,現在突然知道自己死了,一般來說這個時候都會消失……我是不是害了你啊?」
「……你想多了葉導,」季舟舟舔了一下嘴唇,想了想找了個藉口,「其實我真沒死,你看到的那具屍體,是沈野故意找來的,他就是為了騙你們我死了。」她記得自己被顧倦書抱出道觀的時候,沈野好像自殺了,那就先把事情都推到他頭上吧。
「別鬧,那個就是你。」葉傾想也不想的否認。
季舟舟挑眉:「那我現在是怎麼回事?」
「你現在是鬼。」
「……」這貨以前也不這麼死腦筋啊,季舟舟真心實意的頭疼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葉傾深吸一口氣,試探的看著季舟舟:「你這次出現,是有什麼心願沒了結嗎?」
「嗯,我一個人太孤單了,想過來把你們都帶走。」季舟舟斜睨他,已經打算放棄治療。
葉傾的臉都白了:「我們好像也不熟吧,你為什麼一定要帶我走,要帶你去帶……不行,你誰都別帶,自己去地下再找幾個朋友不行嗎?!」
「誰讓你不相信我是人了,我就要帶你走。」季舟舟玩心大起,笑了一聲後突然沉下臉,陰森森的盯著他,「不是說要跟我當終身搭檔的嗎?我在地府都沒有遇到像你這樣能合作愉快的導演,不如你先跟我走吧,我們一起拼事業……」
「你別過來!誰要跟你去拼事業我還沒活夠啊啊啊……」葉傾兩眼一翻又要暈倒。
季舟舟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退了兩步:「你別緊張別緊張,我就是逗你玩呢,我不是鬼,沒想把你帶走。」
「我信你才怪……」葉傾欲哭無淚。
正當季舟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她和葉傾同時一愣,季舟舟過去開了門。是一個陌生面孔。
「你是?」外面的人遲疑的看著季舟舟。
「找葉導嗎?他在裡面。」季舟舟往旁邊讓了讓。
那人又看了季舟舟一眼才進去,將手裡的工作安排交到葉傾手裡。葉傾還在床上裹著他的小被子,見那人跟季舟舟說話後震驚的睜大了雙眼,接過資料後還不忘小聲問一句:「你能看到她?」
那人頓了一下,還以為他話裡有什麼深意,再看這姑娘那麼漂亮,猜測可能是想靠潛規則上位的小明星。這麼一想,那人立刻回答:「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話音剛落,葉傾眼底就閃過一絲絕望,季舟舟面無表情的戳了戳那人:「你別嚇他,他要問的就是淺層意思,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那人一臉茫然,季舟舟耐著性子又解釋一句:「他以為我是鬼。」
那人愣了一下,隨後恍然,憋著笑看向葉傾:「葉導,原來是我誤會了,我保證她不是鬼,你看這活生生的,哪像鬼啊。」
那人覺得葉傾精神好像不太對,就假裝看不到葉傾求助的眼神,說完這句匆匆離開了。
他一走,屋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季舟舟看戲一般坐回椅子上,又拿了個芒果慢慢的吃。葉傾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總算出現了猶豫:「你真的是人?」
「我都跟你說了你還不信,不信摸摸我的手心,保證是熱的。」季舟舟擦了一下手,將手伸到他面前。
葉傾先是縮了一下,最後總算顫巍巍的伸手碰了她一下,又觸電一樣飛速彈開。跳起來後看著季舟舟還保持原有的動作,他的眼睛緩緩睜大。
她不是虛影!還是熱的、軟的!這就是個活的啊!葉傾內心驚濤駭浪,定定的看了季舟舟許久都回不過神來:「不、不應該啊,我親眼看著你……」
「這件事太複雜了,現在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等過兩天我們再說好嗎?」她得回去編個完美劇情才行。
葉傾的眼神逐漸變得複雜,聲音也漸漸啞了:「既然你沒死,那這三年你去哪了?」
「……」
「說話啊,這三年你去哪了?」葉傾抿唇,「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倦書他……」
「他怎麼了……等一下,什麼叫三年我去哪了?」季舟舟眉頭擰了起來。
葉傾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莫名:「你的死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今天就是你三週年的日子,所以我才下工這麼早,就是為了回去參加喪宴。」
「我我我已經死了三年了?」季舟舟震驚的瞪大眼睛。
「臥槽你不要這個表情我告訴你我現在可是很敏感的!」葉傾再次警惕起來。
季舟舟怔怔的看著他:「那倦書……他還好嗎?」
葉傾沉默一瞬,有些垂頭喪氣的坐了下來:「說不好。」
「……什麼意思?」
「你說他不好吧,你走了之後,看他好像還沒我們傷心,可要說他好吧,這都三年了,我就沒見他笑過……啊,對了,兩年前有次我跟他還有褚湛一起喝酒,他喝得有點多,突然說你沒死,你會想辦法回來,我們當時只是覺得他喝多了,現在看來……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你沒死的事?」
葉傾小心的看著季舟舟。
季舟舟眼眶微紅,深吸一口氣別開臉,許久都沒有說話。
葉傾嘆了聲氣,眼底也似有淚光浮動:「他類似的話前兩年說過很多次,但是從今年年初開始,就沒有再說過了,也不知道是死心了,還是認清現實了。現在你回來了,真好。」
「嗯,我回來了。」季舟舟吸了一下鼻子。
「以後還走嗎?」
「不走了。」季舟舟笑笑。
葉傾憋了半天,沒忍住哇了一聲哭了出來,季舟舟嚇了一跳,這位雖然長了張娃娃臉,可性格卻是相當的虎,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哭。
「兩年前的冬天我們的作品獲獎了,你也拿到了最佳編劇,但是你卻沒出現在頒獎禮上,是倦書幫你領的獎,他當時上臺後一句話都沒說,拿完就去墓地了,一直待了三天才回來,整個人都大病一場,雖然他一直沒表現出來,可是我知道他心裡是難受的,他太難受了……」
「你說你這算什麼,說死就死了,說復活又復活,卻三年沒跟我們聯絡,就是因為你,我們所有人這三年過得太憋屈了!」
葉傾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管不顧的發洩自己的鬱悶。季舟舟咬了咬唇,沒忍住也跟著哭了起來,兩個人像難兄難弟一樣哇哇大哭,最後哭到腦子都疼了才停下來。
「……去洗把臉吧,我們準備回去,這事太複雜了,電話裡肯定說不清,還是到地方了再聊。」葉傾抹了一把眼淚。
季舟舟吸了吸鼻子,一邊點頭一邊往浴室去,洗了臉後很快就出來了。葉傾已經準備妥當,看到她身上的花棉布睡衣後皺了皺眉:「你這三年過得很拮据嗎?」
季舟舟頓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身上後愣了一下,失笑道:「這是睡衣。」
「走吧,路上隨便找個名牌店先買一套換上,你三年沒見倦書了,讓他看到你這麼可憐,肯定會心疼的。」葉傾推著她往外走。
季舟舟本來想拒絕的,但轉念一想自己雖然覺得消失不到兩個小時,可在這裡卻是實打實的三年。顧倦書都三年沒見到她了,她還是應該用全新面貌去見他才對。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開車到一半找了家店,兩個人選了一遍,都看中了同一條白裙子。
「這個好看,就這條吧。」葉傾當即拍板。
季舟舟點頭:「我也覺得好看,你先幫我付錢,我以後還你。」
「說什麼錢啊,看不起哥哥了不是,只要你願意活著,別說一條裙子了,把店給你盤下來都沒問題。」葉傾大咧咧道。
季舟舟笑了一聲,進去把裙子換上了,對著鏡子照了片刻,突然有些緊張。雖然小白花的身體和她的幾乎一模一樣,可她要頂著自己的臉去見顧倦書時,還是忍不住擔心和期待。
但願顧倦書能喜歡自己。季舟舟深吸一口氣,從試衣間出去了。
葉傾一看,當即把單買了,兩個人從買衣服到重新上路,總共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路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葉傾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瞄一眼季舟舟。季舟舟有些好笑:「你看我幹嘛?」
「天黑了。」葉傾嚥了一下口水。
季舟舟挑眉,現在外面確實已經黑了。
「雖然知道你不是鬼,可我心裡還是忍不住緊張,好怕一個不留神,我副駕駛上就什麼都沒了。」葉傾乾笑一聲。
季舟舟斜他一眼:「放心吧,我怎麼可能會消失。」
「那樣就最好。」葉傾訕訕一笑,還想再說點什麼壓一壓緊張的情緒,結果還沒說話手機先響了,他立刻點了接聽。
藍牙連線的聲音立刻通過車內音箱發了出來:「怎麼還沒到?」
「遇到點事情。」葉傾聽到褚湛的聲音放鬆了些。
褚湛不太高興:「快點吧,這種事怎麼能遲到,老夫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老夫人?她也來參加我的喪宴了?」季舟舟驚訝,這種三週年的喪宴一般都是至親參加,她以為老夫人很討厭自己呢,沒想到竟然會來捧場。
……emmm捧場這個詞用在這裡好像怪怪的。
褚湛突然沉默下來,半晌壓低聲音問:「葉傾,你車上有其他人嗎?」他聽得真切,分明是季舟舟的聲音,可是季舟舟已經死了,三年前自己親眼看到她的屍體在顧家大廳裡放著。
葉傾和季舟舟對視一眼,突然生出些惡趣味,他咳了一聲鎮定回答:「沒有啊,就我一個人,怎麼了?」
褚湛迎來了更長的沉默,許久之後緩緩開口:「沒事,你開車小心點,不著急趕路。」
「剛才還讓我快點去,怎麼現在又不著急了?」葉傾憋著笑問。
「總之就是不著急,安全最重要……你現在在哪,先停車啊,我去接你。」褚湛越想越不放心,如果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覺,就是這世界瘋了。
葉傾挑眉:「我啊,我現在在一個墓地附近,要我停車嗎?」
「……你找個人多的地方停。」
「算了吧,我就快到了,你先去陪陪老夫人和倦書吧。」葉傾說完掛了電話,半晌沒憋住哈哈大笑起來。
季舟舟憐憫的看他一眼:「等褚湛知道你整他了,你就等著死吧。」
「沒事,到時候他們就被你又活過來的事給吸引了,顧不上找我報仇,」葉傾笑意盈盈的看她一眼,越看越覺得滿意,「白天還不覺得,現在看你穿這白裙子,簡直是太合適了,待會兒把頭髮都放前面,保證能把所有人都嚇死。」
季舟舟經他一提醒,突然想起來了:「那我還是先別出去吧,你們還好,老夫人年紀大了,萬一嚇到她就不好了。」
主要是這些人當初親眼看著自己‘死’的,屍體都給火化了,現在突然又蹦出來一個,他們肯定會害怕,就連葉傾見到自己的第一面都能暈厥,更別說已經上了歲數的老夫人了。
葉傾一想也是:「老夫人今天還是別讓她知道了,她一直在療養,別嚇出個好歹來,那你等一下先在我車裡等著,老夫人應該很快就走了,到時候你再出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