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季舟舟的殺意,顧倦書默默把被子拉到脖子,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手好疼。」
「……少說話就不疼了。」一聽他說疼,季舟舟就懶得跟他計較了,雖然不是自己讓他冒雨回來的,但總歸是為了她才受的傷,她還是能忍則忍吧。
顧倦書頓了一下,見季舟舟雷聲大雨點小,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季舟舟警惕:「又想幹嘛?」
「疼。」
「……」
見她瞬間沒了言語,顧倦書心中有了計較,表情更加可憐:「我身上還有淤青,剛才醫生沒給我處理。」
「那些等過段時間,自己就消了。」季舟舟聲音放緩了些。
顧倦書頓了一下,垂眸抿唇低聲道:「但是我疼。」
他的睫毛本就密,這樣將眼睛垂下來,就更顯得像小扇子一樣,在眼底落下一片小小的陰影,看不真切還以為他要哭了。季舟舟咬了一下嘴唇,半晌無奈的開口:「那我去買瓶紅花油,幫你搓一下?」
「都可以,只要能儘快好就行。」顧倦書似乎無慾無求,連回答問題都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他心裡其實在以非常速瘋狂點頭。
季舟舟:「但是如果搓的話,可以會更疼,你確定嗎?」
「我能忍的。」顧倦書直勾勾的看向她。
搓油的疼痛都能忍,現在的疼就忍不了了?季舟舟腹誹,卻還是開口‘唔’了一聲。他現在就是個剛劫後餘生的傷號,她跟他計較那麼多幹什麼。
這麼想著,季舟舟就咬牙撐著床準備起來,顧倦書看她還很虛弱,就要讓她躺下,剛好季舟舟還沒下地,門就從外面開啟了,他乾脆就閉上了嘴。
「來輸液了哦。」小護士的聲音從外面響起。
季舟舟覺得耳熟,下一秒就看到她吐了人家一身的小護士,忙開口道歉:「不好意思啊護士小姐,我剛才弄髒你的衣服了,因為不舒服就沒能及時道歉,你的衣服多少錢,我這就賠給你。」
小護士看到她躺在顧倦書旁邊的床上,咬了咬牙輕笑:「沒關係的,一件衣服而已,你也是生病了剋制不住,我不怪你的。」顧倦書前腳住院,這女人後腳就腸胃不適跟著住院,看來也是個有心機的。
「我還是把衣服錢賠給你吧,真的不好意思。」季舟舟面露愧疚。
小護士還想推拒,顧倦書就緩緩開了口:「多少錢,我等下給你。」
小護士一聽到他說話,眼睛瞬間一亮:「真的不用,您要是實在過意不去,請我吃個飯就好,當然不請也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打算要。」
季舟舟一頓,古怪的看了顧倦書一眼,再看看小護士期待的表情,面上露出意味深長的一個笑。
顧倦書反應倒是冷淡,掃了小護士一眼後淡淡開口:「我會讓助理給你。」「……哦,那也可以。」小護士訕訕一笑,「輸液吧,您躺好。」
顧倦書心想著女人話多且廢,他早就躺好了,難道她看不見?
小護士檢查了一下藥瓶,確定上面的患者資訊能對上後,就將藥瓶掛在了杆子上,一邊導液一邊說話:「這個藥是消炎的,不算太疼,所以不用緊張,我給你下得慢點,時間可能會久,但是不會難受,要是覺得涼的話,我給你去拿個加熱器。」
小護士說完,顧倦書沒有答話,氣氛稍微有些尷尬,季舟舟立刻接道:「知道了,謝謝護士小姐。」
小護士沒有理會季舟舟,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顧倦書的手腕上了。他的手腕骨節分明、青筋微凸,漂亮又緊實,一看就是個經常鍛鍊的。小護士嚥了下口水,咬著唇拿起酒精棉,在他胳膊上擦了擦。
她的動作彷彿被放了慢速,微涼的酒精棉在顧倦書腕間停留過久,惹得他眉頭輕蹙:「有完沒完?」
「……完、完了。」小護士猛地回神,卻還是控制不住的心猿意馬,而心猿意馬的結果,是她第一針扎偏了。
顧倦書臉都黑了,但沒有搭理她,沒想到第二針也是偏的。
季舟舟:「……」想笑,但是要忍住。
小護士有些慌了,她的業務能力確實不行,當初也是家裡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送進這家醫院,但再不行,基本的打針送藥的能力還是有的。只是現在被顧倦書盯的,手都要抖了。
「沒關係的,你冷靜一下,下一針肯定會扎進去。」季舟舟安慰兩句。
貓哭耗子,小護士心裡冷笑一聲,手頭反而準了,這回一次性就扎針成功,她徹底鬆了口氣。其實她冤枉了季舟舟,因為季舟舟連貓哭耗子都懶得哭,剛才那句話是對顧倦書說的,畢竟被一連紮了兩次都沒紮好,季舟舟怕顧倦書會氣到不肯輸液。
小護士幫顧倦書扎完,回頭就開始準備季舟舟的藥瓶,季舟舟一看瞬間就不淡定了,求救的看向顧倦書。顧倦書輕哼一聲假裝沒看到,畢竟剛才自己白挨幾針時,他可親眼看到她憋笑了。
季舟舟見顧倦書裝死,暗罵一聲躺好,儘量在小護士給她扎針的時候報以微笑,讓對方儘可能的放鬆下來。小護士現在視她為自己找物件路上的絆腳石,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乾淨利落的扎完針扭頭就走了。
門一被關上,季舟舟才長長的鬆了口氣,一扭頭看到顧倦書正盯著自己,她想了一下玩笑:「顧先生魅力就是大,連剛見面的小姑娘都能這麼迷你。」
「呵。」
顧倦書閉上眼睛拒絕交流,季舟舟頓了一下,還是開口提醒:「但是魅力大歸魅力大,那個小姑娘你還是少交流的好。」
顧倦書指尖一顫,平靜的開口問:「你吃醋了?」
「我閒著沒事幹啊還吃醋,」季舟舟笑了一聲,很快臉上的笑就淡了下來,「你之前跟人介紹我的身份,說的是女朋友吧?那姑娘明知道你有物件,還這麼眼巴巴的湊過來,能看得出來是個底線低的,這種女孩還是少接觸的好。」
顧倦書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斜了她一眼後唇角揚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我以為你想促成我跟她,以便自己逃走。」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季舟舟苦笑不得,如果自己說出那種話,估計顧倦書真心被踐踏的羞辱感,會大過自己給他介紹物件的憤怒吧。
再說那姑娘確實也不太行,護士是個很偉大的職業,白班夜班來回倒,每天都要面對那麼多的病人,鐵打的人也會露出疲憊感,哪有那個閒心想跟病人發展點什麼。
而這位姑娘就不一樣了,心思多也就算了,還因為自己的心思影響工作,害顧倦書白捱了兩針,可以說違背了基本的職業道德。而季舟舟一直覺得,連職業道德都沒有的人,更別說其他的品德了。
總之就是不過關。
季舟舟心裡對小護士下了定義,卻沒有跟顧倦書說,反正他們兩個也就在這裡住幾天,很快就會離開了,沒必要把事情分析得太透徹。再說以顧倦書現在自作多情的性格來說,她要是真說這麼多了,他肯定以為自己對他有什麼了。
季舟舟想著,無意間嘆了聲氣,顧倦書平靜的看了過去:「嘆什麼氣?」
「……突然想到剛才本來是要去給你買紅花油的,結果一打岔就給忘了。」季舟舟隨口敷衍。
顧倦書看了一眼她頭頂的吊瓶,不緊不慢的說了一句:「沒事,等輸完液再說。」
「嗯。」季舟舟剛點了點頭,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顧倦書:「你睡吧。」
「你呢?」季舟舟下意識的問,問完才想起來他剛才說自己疼得睡不著,不由得抿了抿唇。
果然,顧倦書幽幽看了她一眼,閉上眼睛低聲道:「我太疼了,睡不著,不過我可以閉著眼睛陪你休息。」
「……好,我就稍微睡一下,很快就醒了。」季舟舟實在是困,掙扎一下還是答應了,只是每當閉上眼睛,就容易想到顧倦書痛苦的樣子,心裡就開始不好受,根本就沒辦法入睡。
十分鐘後,隔壁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那個口口聲聲說自己疼得睡不著的顧倦書,已經徹底睡死過去。
季舟舟:「呵。」
見他睡了,季舟舟也就很快入睡了,一直到天黑下來,她才因為房間裡的動靜醒來。睜開眼睛看到周圍烏漆嘛黑的,她心裡咯噔一下,急忙看向吊瓶,結果本該在上空的瓶子已經沒了,自己手上的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拔過了。
啪。燈突然亮了,季舟舟下意識的眯起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看到顧倦書在床邊坐著後,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醒的?」
「我沒睡。」顧倦書相當倔強。
季舟舟:「呵呵。」
「周長軍來過,剛好吊瓶快完了,是他叫來的護士給拔的,之後我就讓他走了,」顧倦書彷彿沒看到她眼底的嘲諷,身殘志堅的轉移話題,「醫生剛才來過,說我們住兩天消了炎症就行。」
季舟舟看在他受傷的份上,決定不跟他計較了,起床去了洗手間一趟,幾分鐘後出來,病房裡已經多了一股粥香,她不自覺的嚥了下口水。
「皮蛋瘦肉粥,還有白煮蛋跟餅,太素了。」顧倦書眉頭直皺,很想把跑腿送飯的人罵一通。
用大骨湯熬製的粥,裡面是大塊的肉和皮蛋,泛白的粥點綴了鮮嫩的蔥花香菜,季舟舟眼睛都要掉進去了,立刻跑過去坐下,拿了自己那份喝了一口。
「太好喝了。」季舟舟感恩得幾乎要淚流滿面。
顧倦書看她一眼:「就這麼好喝?」口中雖然懷疑,但手還是很誠實的拿了勺子,嚐了一口之後還是覺得淡,正要開口反駁,一抬頭就看到季舟舟開心的喝粥,瞬間覺得這粥的味道好了起來。
季舟舟將粥喝完,又吃了兩個白煮蛋,這才扶著肚子躺到床上,舒服的長嘆一聲氣。顧倦書好笑的將東西收拾了,也跟著躺了下去:「你是不是反應太誇張了點?」
「被餓了幾天的心情,你怎麼會懂?」季舟舟斜了他一眼。
顧倦書沉默一瞬,慢吞吞的開口:「對不起。」
「別介,你能不再關我就行了。」季舟舟不在意的說了一句,半晌都沒等到他接話,立刻眯起眼睛抬頭,「幾個意思啊?」
顧倦書聳肩,表情倒是坦然:「我不能確定你會不會逃,所以把你關起來是最簡單的方式。」
「……顧倦書,你不覺得你的方式很有問題嗎?」季舟舟無語。
顧倦書看著她,非常認真的虛心請教:「那麼怎麼做,才算沒問題呢?」
季舟舟瞬間閉嘴,因為不管顧倦書怎麼做都是有問題的,而這個問題就是她對他一點想法都沒有。
顧倦書見她再次在兩個人之間豎立無形屏障,眼神微微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平靜,將一個玻璃瓶子扔到了她床上:「周長軍剛才買的。」
季舟舟低頭一看,是紅花油。她撿了起來,一臉無奈的跟顧倦書對視:「既然讓周叔叔買了,怎麼不讓他幫你塗一下?」
「我想讓你塗。」顧倦書回答。
「憑什麼?」
顧倦書沉吟片刻,回答:「你沒聽過那句話嗎?誰汙染,誰治理,這傷是因為你才受的,你當然要負責。」
「……這句話是這個意思嗎?求求你別瞎編亂造了。」季舟舟嘴裡抱怨著,還是拿了藥油到他床邊坐下,往手心裡倒了些油後一邊搓一邊囑咐,「脫衣服。」
「哦。」顧倦書得了命令,開始低頭脫衣。
季舟舟油倒得多了,弄到了手腕上一點,眼看著要沾到袖子了,她趕緊用臉把袖子往上蹭,想把袖子捋上去。
「需要我幫忙嗎?」
「需……需什麼需要啊,大哥你能不能把外套穿上?!」季舟舟下意識的抬頭,然後感覺眼睛都要瞎了。
顧倦書頓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身體,非常認真的反駁:「穿上還怎麼處理傷口?」
「……那也不用……我現在深刻懷疑,你就是故意的,我還專門去買紅花油,簡直是蠢爆了,」季舟舟說著下意識的看了他一眼,臉不受控制的紅了起來,「你就不能要點臉嗎,說好的高冷的霸道總裁呢?!」
顧倦書一臉無辜:「遇到你就不見了。」不高冷還娶不到老婆,如果高冷了,豈不是更沒救?
季舟舟的目光落在他的窄腰上,不得不承認這位的臉皮厚如城牆,雖然害羞得很,面上氣場還是不能輸的:「那我還真是難為你了哦。」
顧倦書總算明白她在陰陽怪氣什麼了,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後平靜開口:「沒辦法,家裡總要有一個拉得下臉的。」
季舟舟一愣,明白過來後氣笑了:「你的意思是我端著了?」這人還倒打一耙驕傲上了,她就沒見過比他更不要臉的,關鍵是他還絲毫不覺得!
「不要對號入座啊,」顧倦書一臉無辜,「我們現在還沒領證,算不上一家人。」
還領證?下輩子去吧!季舟舟冷笑一聲:「還塗藥嗎?」
「塗。」
「那就趴下!」她今天非要教這個流氓做人不行。
顧倦書看她咬牙切齒的樣子,面上微微遲疑:「你下手輕點。」
「看我心情,」季舟舟懶洋洋的看著他,「當然你要是不想塗,我現在就去洗手。」
在有生命危險和心上人擦身之間,顧倦書猶豫三秒鐘,果斷趴了下去,然後就聽到季舟舟在他身後的嗤笑聲。
「……你輕點。」顧倦書底氣不足。
季舟舟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相當的高貴冷豔:「看心情吧。」
顧倦書咬著牙做好心理準備,卻在她的手貼上來的瞬間,發出一聲痛哼。季舟舟無語:「我還沒用力呢,你叫什麼叫?」
「怕你等一下不知道憐惜我,先叫兩聲熱熱身。」顧倦書幽幽開口。
季舟舟沒忍住笑了出來,看著他後背的青紫,心想也就這蠢蛋覺得她能對這一身痕跡下手了。
病房外面,拎著一個飯盒準備過來獻殷勤的小護士,聽到這些糟糕的對話後臉色變了幾變,想起之前自己輪班到肛腸科時,就有這種女攻男受的人來看病,她瞬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之前自己心中顧倦書完美的白馬王子形象,徹底變成了一匹馬,還是被女人騎的那種。她想起自己對這種男人動過心,還跟科室裡其他人吹了牛,就覺得一陣丟臉,咬著牙怒氣衝衝的拎著飯盒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