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程遙遙道:「我就是讓你照顧他一點,別讓他吃苦頭。」

「……」副隊長心中打起了小算盤。這糧票怕得有五十斤,這年頭誰能拒絕糧食?他咬著牙,一把接過糧票揣進懷裡:「行吧!」

反正他都收了謝昭的金葉子,還差著點兒糧票嗎?謝昭的手銬也是他給做的手腳,頂多再趁人不注意給他點水,放他解個手什麼的,也不多難辦。

程遙遙千叮嚀萬囑咐,副隊長好容易把她送走,回到辦公室裡,大隊長一群人已經回來了。

大隊長道:「裡頭那小子還安分吧?」

副隊長忙道:「安分!按您的話銬上了,骨頭挺硬,一聲沒吭。」

大隊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副隊長給他點了根菸,打探道:「那小子外省來的,蟹黃醬這事兒跟他沾不上邊吧?還真要對他上刑啊?」

「誰讓他惹上那幫活祖宗了呢?這可是陸局侄子親口發的話。」大隊長吹吹茶末子,喝了一口滾燙的濃茶:「去,招呼招呼那小子。」

副隊長忙按住他:「您忙了一天了,歇歇腳,這種事兒讓我來就行了。」

大隊長叼著煙笑笑:「行,你小子難得這麼勤快。」

副隊長喊上自己的人,一道進了倉庫。很快倉庫裡就傳來拳腳砸在肉體上的悶響,還伴隨著悶哼。

過了好半天,副隊長氣喘吁吁出來了,大隊長往他身後一瞥,謝昭雙手仍舊被反銬在身後,垂著頭,渾身都是塵土腳印。

大隊長道:「怎麼樣?」

副隊長一手下道:「別提了,這小子骨頭太硬,愣是一句都不招!」

「不招?不招我也查得到!繼續給我招呼他!」

副隊長擦把汗:「歇歇吧,再招呼這小子真得去掉半條命。」

「誰讓這小子倒霉,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呢。」

程遙遙出了稽查隊,叫車直接去了電影廠。榮導給過她地址,她還是第一次上門。電影廠比想象中小,看著更像一個學校。榮導這樣級別的大導演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好在程遙遙的臉就是通行證,門房破例幫她通報了一聲。

「進去吧,榮導在辦公室。」門房看著她的臉,又道:「你肯定是新來的女演員吧?」

榮導春風滿面地在自己辦公室裡接待了程遙遙,親自為她衝了杯茶:「你打從來上海,你還沒登過我的門呢。待會兒讓你看看剪出來的片子,效果相當好!」

程遙遙沒心思寒暄,開門見山道:「導演,你認識稽查隊的人嗎?謝昭被抓了!」

「什麼?」榮導臉色一正,把茶遞給程遙遙,「別急,你慢慢說。」

程遙遙忙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又道:「那蟹黃醬是我乾的,不關謝昭的事!」

榮導琢磨了一下,道:「你別急,謝昭才來上海幾天,這事賴不到他身上。謝昭有得罪什麼人嗎?」

程遙遙靈光一閃:「有!是一夥子弟!」昨天才碰到徐南方一夥人,今天謝昭就被抓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榮導笑道:「知道是什麼原因就好辦了。我今晚恰好要跟xx局的領導吃飯,我席間跟他說一聲兒,這點面子我還是有的。」

程遙遙破涕為笑:「謝謝導演!」

榮導意有所指道:「你可拿什麼謝我啊?」

程遙遙裝傻:「我給您兩瓶特製的蟹黃醬!」

榮導嗆著了,指著她搖搖頭:「你可別再提這蟹黃醬了。這回是謝昭替你兜著,你一個姑娘家要是被抓了,面子上可下不來。」

程遙遙得了榮導的保證,心放下了大半,馬不停蹄又去了楊嫂的院子。恰好孟姐也在,程遙遙把黑市上有人調查他們的事說了,孟姐如臨大敵。

楊嫂倒還鎮定:「咱們的客人都是有頭有臉的,稽查隊不敢查我這兒。」

但市面上的禿黃油就不一定了。程遙遙和孟姐商議過,現有的禿黃油就不再出售了,只留給楊嫂賣給館子裡的熟客。相信稽查隊也不敢查她這些客人。只可惜年前這兩天真是黑市最熱鬧的時候,平白損失了這一大筆收益,孟姐心疼得直抽氣,咬牙切齒地咒罵那些人閒出屁來,不去抓壞人偏偏抓她們這些辛辛苦苦做點小本生意的。

程遙遙現在才顧不上錢,只要謝昭能平安無事,她願意再也不賣蟹黃醬了。

程遙遙拖著疲倦的身體慢吞吞回到家時,又遇到了另一波狂風暴雨。

「遙遙,你這一整天都跑到哪兒去了?」程徵早就等著她了,一見程遙遙回來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責問。

程遙遙看了眼一旁幸災樂禍的魏淑英和看不出表情的程諾諾,道:「進書房單獨談。」

程徵沒說什麼,跟著程遙遙進了書房,還把門鎖上了。

父女倆隔著書桌坐下,程遙遙雙手抱在胸前,唇角微微翹起,冷豔絕倫。

程徵望著他,明明兩人相隔不到半米的距離,卻覺得彼此的距離十分遙遠。

「遙遙,你……」

程遙遙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是不會跟謝昭分手的,我這輩子就要他一個。」

程徵冷清的一個下午,甚至自己的女兒是吃軟不吃硬的,徐徐道:「瑤瑤,爸爸今天見到謝昭,終於明白你為什麼會喜歡上他,不論外表,氣質談吐,這的確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年輕人。可你還年輕,要看一個人不可以單單隻看表面,還要看他的內在和人格,謝昭出身是地主,這一點咱們先忽略不計,可他在黑市上投機倒把!現在的鬥爭形勢還很嚴峻,你想想看,今天要不是爸爸在場,那些稽查隊的人衝撞了你,怎麼辦?要是有一天你跟他結婚了,她再因為這種事,身陷囹圄,你又怎麼辦?」

「賣蟹黃醬的是我。」程遙遙吐出一句。

程父準備的一大篇話都被堵了回去,失聲道:「你說什麼?!」

程遙遙一字一句:「我說,黑市上的蟹黃醬都是我做的,賣蟹黃醬的是我,謝昭只是為我頂罪。」

「不,不可能!」短暫的失態過後,程徵斷然否定,「你不要為了謝昭,把這種罪名往自己身上兜攬,爸爸還不瞭解你嗎?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缺過錢?為什麼要冒險做這樣的事?」

程遙遙嗤笑一聲:「那您還真是不太瞭解我。我缺過錢呀,我剛去鄉下的時候什麼也不懂,把錢花光了,家裡又不給我寄錢,我需要錢買細糧需要錢,給村幹部送禮需要錢……」

聽程遙遙翻起舊賬,程徵心中一虛,艱難道:「遙遙,當初是爸爸對不起你,可爸爸後來給你寄了錢呀!」

「你能給我錢,可你能幫我幹農活嗎?」程遙遙抬起桃花眼直直看程式徵眼底:「你知不知道鄉下的生活有多苦?山裡有野豬,田裡有水蛭,地裡有蛇。我每天要走三里地去翻大豆地,我連鋤頭都扛不起來。我在鄉下多久,謝昭就幫我幹了多久的活。」

程徵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頭的霧氣,道:「爸爸知道鄉下的生活苦,謝昭幫了你,爸爸願意補償他。既然他是為了你頂罪,爸爸找多少關係都會把他救出來。等他出來了,他想要多少錢,想要考大學,爸爸願意傾盡一切來幫他!可爸爸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把自己一生的幸福賠給他!」

程遙遙深吸口氣,道:「你覺得自己女兒的命,可以用錢來衡量?」

程徵渾身一震:「遙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程遙遙細數起來:「我差點被野豬踩死,是謝昭救了我。我被蛇咬了,也是謝昭救了我。我毀了容,差點高燒死在宿舍,也是謝昭救了我……算起來謝昭救了我三次,這救命之恩是可以用錢來衡量的嗎?」

「怎麼會!」程徵失聲道,「遙遙,你怎麼會碰到野豬?毀容和高燒又是怎麼回事?你的臉……」

程徵視線落在程遙遙臉上,凝脂般肌膚上分明沒有一絲瑕疵。程遙遙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冷笑道:「當然是拜你那心愛的小女兒所賜啊。」

「不可能!諾諾她這麼乖巧……」程徵嘴巴先於腦子斷然否定,一開口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囁嚅道:「遙遙,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諾諾雖然跟沈晏……到底你們是親姐妹,她怎麼會害你呢?你從前也沒跟爸爸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