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陣腳踏車鈴聲響起,車後座上的姑娘裙襬飛揚。叫人眼前不由得一亮,贊聲:「好標緻!」

何止是標緻。程遙遙雪膚紅唇地往早點攤子邊一站,攤主給的糖粥裡都要多一勺紅豆沙。

鋪著青石板的長街上,兩旁的商鋪正在下門板,只有這個小攤子冒著熱氣,圍著幾個客人。大家買了糖粥就熱氣騰騰地站在一邊吃,有些雲山霧繞的意思。

程遙遙舀了一勺糯米粥送入口中。那糯米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澆上又稠又厚的紅豆沙和一點桂花,入口香甜軟糯,讓人在這初冬的清晨渾身溫暖。程遙遙挑著紅豆沙吃,甜得眉眼彎彎。

攤主是個和善的小老頭兒,挑著一副駱駝擔,前面是一大鍋粥,後面則是一隻爐子,鍋裡的水沸騰著。這攤子只賣很少的幾樣早點:酒釀圓子,赤豆圓子,糖粥。他揭開鍋蓋,用笊籬撈起十幾個雪白小圓子倒入碗裡,利索地加了幾勺酒釀和桂花。

「酒釀小圓子好了!」

謝昭接過來,先遞到程遙遙面前。程遙遙舀了一個小圓子吃,酒釀甜軟,她立刻就不吃糯米粥了,跟謝昭交換:「這小圓子好糯。」

攤主聽了呵呵笑,拿起竹棒又敲起來,發出篤篤聲響。陸陸續續有人過來吃糖粥,還有胖小孩兒拽著自家爺爺,撒嬌耍賴地要吃一碗赤豆圓子的。

別看這攤子其貌不揚,價格可不便宜:一碗糖粥要一兩糧票五分錢,酒釀圓子二兩糧票二毛五分錢,一碗赤豆圓子二兩糧票一毛二分錢。不是受寵的小孩兒可吃不上糖粥。

那爺爺被胖孫子纏得沒法子,樂呵呵從兜裡掏出幾個鋼鏰兒:「來碗酒釀圓子。」

胖孫子奶聲奶氣地糾正:「要赤豆的!」

「馬上就得!」攤主笑眯眯又下圓子去了。

爺爺跟攤主是老熟人兒了,感嘆道:「好幾年沒吃到這一口了!」

攤主笑道:「最近稽查隊不抓人了,我還在這一片兒,想吃就來!」

程遙遙看著那胖小孩兒發笑,指給謝昭看:「那小孩兒好可愛。」

謝昭往她碗裡舀一勺紅豆沙:「我們自己生一個。」

程遙遙嗆得面紅耳赤:「咳咳……你不要臉!」

謝昭騰出手輕輕給她順氣,一派理直氣壯。程遙遙轉移話題:「你怎麼找到這家攤子的?」

謝昭只是笑:「好吃嗎?」

「好吃!」程遙遙用力點頭。這潘家糖粥攤子可有名了,上輩子她來蘇州時吃過攤主孫子煮的糖粥,卻也比不上今天吃的。這糖粥是貨真價實地熬出來的,不像後世的糖粥,新增許多甜味劑和增稠劑。而且這熬粥的火候與酒釀的味道,更是無法複製。

謝昭明明也是第一次來蘇州,不知道他怎麼做的攻略,總能找到這麼好吃的東西。吃完了糖粥,他們搭了一隻小船,沿河慢慢往城外去了。

水面平滑如鏡,老船伕獨自立在船頭撐篙,程遙遙放鬆地撐著手,欣賞沿河的風景,時不時指點給謝昭看:「蘇州的橋最多,你看這些橋其貌不揚的樣子,說不定都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不過楓橋才最有名,可惜寒山寺關了,否則一定要去看看。」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首《楓橋夜泊》與蘇州徹底綁在一起,令多少人心嚮往之。

謝昭望著程遙遙:「妹妹怎麼知道寒山寺關了?」

程遙遙說過自己沒出過劇組。程遙遙心頭一驚,眼波顫動道:「楓橋夜泊嘛,楓橋不就在寒山寺附近?」

謝昭不置可否,卻也沒有再問下去。

程遙遙心虛,搖搖晃晃跑到床頭,要跟老船伕學撐船。她笑容甜蜜,老船伕居然被說動了,給了她船篙,在旁仔細講解要領。

程遙遙聽得連連點頭,抓著船篙,一竿子下去把船撐得左右搖擺,險些跌下船去。立刻被老船伕趕回來了。

程遙遙扁著嘴悻悻然坐下。謝昭忍笑,才想說話,水面卻泛起點點漣漪:「下雨了。」

蘇州多煙雨。一陣風吹來,雨絲細細連成了片。老船伕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岸上的人們也是一陣忙亂,跑進屋簷下避雨去了。

程遙遙攤手接著雨水,仰頭讓冰冷雨絲落在臉上:「怎麼下雨了!」

謝昭拉著她進船艙避雨,道:「很快就會停。」

「是嘛。」船艙裡有種潮溼的氣味,程遙遙掀起船艙的小簾子往外看,頓時忘卻了生氣。

雨水裡的蘇州城如一副水墨畫,古色古香的建築瞬間將人帶回了千年前。雨聲簌簌打在船篷上,兩人靜靜握著手,聽著雨聲,只覺無限美好寧靜。

經過一個河岸時,謝昭買了一包熱騰騰的煮菱角給程遙遙。她挺認真地一個個掰著吃,烏黑的菱角殼丟進水裡,冒出咕咚一個小水花。

程遙遙纖細手指上沾了點黑,攤開手指給謝昭看:「都弄髒了!」

謝昭拿手帕細細給她擦,忽然凝神細看:「怎麼傷的?」

程遙遙的手指上有好幾道淡粉色傷痕,已經痊癒,卻未完全淡去:「做禿黃油的時候弄的,我剝了好久的螃蟹呢。」

謝昭吻了一口那傷痕,道:「會弄傷手,不要再做了。」

「可是很好吃啊。」程遙遙的指尖被親吻,臉頰也綻開了玫瑰色,「這時節螃蟹便宜,我打算多做一點禿黃油,肯定賣得好。」

這點兒傷痕她還不放在眼裡。如今陽氣充足,多用些靈泉就不會留疤了。

謝昭很認真地望住程遙遙的眼睛:「有我在,我會賺錢。」

程遙遙甜甜道:「我也能幫忙呀。你不要去做那些危險的生意好不好?等我們考上大學,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謝昭聞言,猶豫了一下,船卻靠岸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坐了太久的船,走在實地上時還有些晃悠。程遙遙一手提著裙襬,一手扶著謝昭的手,輕快地跳上溼漉漉的河岸。

謝昭道:「當心。」

程遙遙展示般轉了一圈,裙襬像花一樣展開。她亮出腳上打了掌的小皮鞋:「很穩當!」

這個舉動實在是甜擠了。謝昭低低笑起來。他很少笑,這一笑讓程遙遙紅了臉。她掩飾地轉開頭:「早上的小圓子不頂餓,現在該吃午飯了!」

你才在船上吃了四五個菱角。謝昭把這句話嚥下去,道:「好。」

這條街熙熙攘攘,有一家極有名的百年老飯館,如今歸為國營,仍然客流如織。兩人往飯館二樓找了一張臨窗的空位,才下過雨,空氣十分清涼。

這時候餐館正熱鬧。兩人才坐下,斜對面一桌子人忽然安靜了一瞬。程遙遙轉頭去看,一張選單就擋在眼前。

謝昭道:「妹妹點菜。」

「好。」程遙遙被轉移了注意力,認真地看著簡陋選單。

謝昭這才望向那一桌人。為首的一個男人衝他舉杯,做了個一起喝的手勢。謝昭微微搖頭。那人便笑了,還衝程遙遙使了個眼色,示意自己懂了。幾個男人都望著程遙遙交頭接耳,笑裡的意味頗為下流。

謝昭眼神瞬間冷了。

程遙遙認真看著選單呢,忽然被謝昭叫起來:「咱們換個座位,這裡風大。」

「好吧。」程遙遙跟著謝昭挪到了屏風後的一桌去,發覺謝昭臉色不太好看,「你怎麼啦?誰惹你生氣了?」

「沒有。」謝昭搖搖頭,「被風吹了有些頭疼。」

程遙遙忙伸手試試他額頭溫度:「不燙呀。那我給你點一壺桂花酒,喝了驅寒的。」

謝昭臉色溫和起來:「好。」

選單這上頭都是經典蘇州菜,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程遙遙點了雪花蟹鬥,蜜汁火方,肥肺湯,自然還有清蒸大閘蟹。大閘蟹在餐館裡身價倍增,一斤要一塊六毛錢。點了這幾道菜,再加一壺桂花酒,價格就在十元以上了。

程遙遙興致勃勃對謝昭道:「秋天享福吃斑肝,咱們運氣好,居然趕上了最後一批斑魚。」

正說著,餐館裡忽然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