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飯館裡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程遙遙嚇了一跳:「怎麼了?」

其他食客也紛紛伸脖子抬頭去看,互相詢問著發生了什麼。謝昭按住程遙遙的手:「別怕。」

過了會兒,卻聽斜對面那桌一陣喧譁,又嚷嚷:「添碗筷!加菜!」

食客們這才鬆了口氣,有人小聲地罵:「一群地痞流氓!」

飯館裡本來就熱鬧,這群人划拳喝酒的聲音都快把屋頂掀翻了。程遙遙皺了皺鼻子,謝昭道:「要不要換個地方?」

謝昭特地帶自己來的餐館,程遙遙不想讓他失望,笑著搖搖頭:「沒關係,隔著屏風也不算吵。這家的菜很難得呢。」

謝昭不著痕跡地望了眼屏風,沒再說什麼。

大閘蟹很快就送上來了:小竹蒸籠墊著荷葉,擱著兩隻熱騰騰橙紅色大閘蟹,撒著紫蘇葉子,大閘蟹的鮮味兒撲鼻而來。還有一碟子姜醋,一壺燙好的桂花酒。

送蟹的大媽道:「要拆不啦?」

程遙遙笑著點點頭:「麻煩了。」

大媽洗乾淨手,拿起一隻螃蟹掰開,滿殼黃。咔咔幾下把螃蟹和腿拆了,就開始剝肉。

對上謝昭不解的眼神,程遙遙笑著解釋道:「你又不會剝螃蟹,這些大姐可熟練了。」

這在老蘇州的館子裡屬於一種額外服務,也算一項表演。這些專業拆蟹粉的大媽拆一隻螃蟹只需要幾分鐘,而且拆完的蟹殼乾乾淨淨,一點蟹肉都不浪費。

只見這大媽拿著滾燙的螃蟹也面不改色,拆蟹粉的速度和手勢之嫻熟,令人眼花繚亂。兩隻肥美的大閘蟹很快就變成一堆蟹黃蟹肉,滿滿地堆在蟹殼裡。

大媽拆完了螃蟹,轉頭又招呼下一桌去了。

程遙遙伸手在謝昭眼前晃了晃,取笑道:「看啥啦?」

謝昭讚道:「術業有專攻。」

「不錯嘛,最近讀書沒落下。」程遙遙用勺子舀了點兒姜醋倒在蟹肉上,推給謝昭:「快嚐嚐。」

滾熱的蟹肉蟹黃混合在一起,送入口中,那一點姜醋是畫龍點睛,將螃蟹的腥全部化解,口中只餘鮮美膏腴。甜水村河鮮甚少,謝昭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肥美的蟹。

螃蟹性寒,程遙遙分給謝昭半隻蟹肉,就著桂花酒慢慢地吃。謝昭卻是很快就吃完了,酒也喝了半瓶。

程遙遙知道他喜歡,高興道:「這時候的大閘蟹正肥,能吃到年關呢!」

謝昭聞言,笑意淡去一點,道:「我不能待那麼久。」

程遙遙垮了小臉,轉念一想又道:「沒關係,我多做幾瓶禿黃油給你吃。」

謝昭嘆了口氣:「你非要做,也不準自己拆螃蟹。」

謝昭說著,舉目示意隔壁桌大媽拆蟹的背影。程遙遙一下就明白了過來,高興地點了點頭:「你真聰明!」

程遙遙懊惱不已,她怎麼早沒想到呢?這些大媽拆蟹粉的速度和技術可是一流的,別說幾十斤螃蟹,就是幾百斤也不在話下!禿黃油的產量可以突飛猛進了!

看著程遙遙這幅興高采烈的模樣,謝昭無可奈何地叮囑:「也不準去黑市。你要是不聽話……」

這個停頓意味深長。程遙遙打了個哆嗦。謝昭很少說什麼威脅的話,但是他說出來就一定會做到。

想到謝昭的手段,程遙遙對禿黃油的熱情頓時下降許多,臉頰的溫度卻是居高不下,忙端起酒喝了一口。那桂花酒甜甜的,入口很淡,渾身卻暖了起來。

剩下的幾道菜也上來了:雪花蟹鬥,肥肺湯,蜜汁火方,兩碗熱騰騰白米飯。

那雪花蟹鬥是盛在蟹殼裡的,蓋著蛋白和芡汁,底下卻是滿滿的蟹肉。蟹肉是加了豬油黃酒雞湯等精心烹調過的,比起清蒸大閘蟹又別有一番滋味。把蟹肉與芡汁鋪在熱米飯上拌著吃,鮮得叫人把舌頭都要吞下去。

那蜜汁火方則是把火腿連皮帶油地切成厚片,加冰糖蒸制而成,鹹甜二味兼具,又有火腿的獨特風味,曾被袁枚、梁實秋等饕客大讚。

謝昭顯然對這兩道菜頗為青睞,卻沒有碰那碗其貌不揚的湯。

乳白色滾燙的湯裡漂浮著肥白魚肝。程遙遙親自舀了一碗放在謝昭面前,笑道:「真正的好東西是這個。」

程遙遙對衣食住行都極為講究,謝昭自然相信她的品味,只是看著眼前這碗湯,怎麼也看不出門道來。不過妹妹是不會騙自己的,他拿勺子舀起魚肝就要吃。

程遙遙取笑道:「慢點慢點,說你牛嚼牡丹果然沒錯。這肥肺湯要熱喝湯,冷吃肝。」

謝昭喝著湯,聽程遙遙鶯鶯嚦嚦地講這肥肺湯的來歷:「斑魚是太湖特有的魚種,每年桂花開時出現,桂花謝時消失無蹤。你有口福,趕上了最後一趟。」

謝昭話少,對著程遙遙卻是最會捧哏的:「斑魚煮湯,為什麼叫肥肺湯?」

程遙遙笑道:「有位大人物喝斑魚湯的時候口誤,把斑肝聽成了斑肺,後來以訛傳訛就成了肥肺湯啦。」

「啊?」程遙遙眼眸閃了閃,還未回答,屏風後忽然走進來幾個人,一陣酒氣也撲面而來。

這些人臉上就寫著地痞流氓。隔壁幾桌食客全安靜了。

謝昭眼神冷冷看著這幾人,叫了聲:「董哥。」

這幾個人喝得臉膛發紅,一靠近就傳來難聞的酒氣,為首的一個平頭笑道:「謝兄弟,你在這兒吃飯呢!走,去咱們那桌上一塊兒熱鬧熱鬧。」

謝昭道:「多謝董哥好意,我有朋友。」

程遙遙坐在靠裡的位置,謝昭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她。卻攔不住那董哥伸長了脖子來看,眼睛瞬間暴亮,直著舌頭:「這……這是你朋友?是物件吧?」

旁邊幾人也哈哈笑起來。

程遙遙冷了臉,往謝昭身後躲了躲。這幾人看人的眼神很不正派。程遙遙從沒見過謝昭交這種朋友,心中不由得狐疑。

董哥對上了程遙遙的視線,登時酥了半邊,殷勤地衝程遙遙笑:「那啥,這位怎麼稱呼啊?走,去咱們桌一塊兒吃!別客氣!」

程遙遙衝他瞪眼。謝昭霍然站起身來,嗓音冷了:「董哥,不方便。」

謝昭比他們都高出許多,冷著臉時氣勢頗為駭人。旁邊的黃六幾個沒喝酒,見狀忙笑著打圓場:「行行,謝哥這兒有朋友呢,咱們就不打攪了,改天喝!」

董哥眯眼打量了謝昭一會兒,到底沒翻臉:「成。咱們改天慢慢喝,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