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空邊一輪明月,幾點寒星。

謝家小院裡今日格外地安靜,謝緋洗過澡端著盆出來,對坐在院子裡的謝昭道:「哥,你在發什麼呆呢?」

謝奶奶道:「小緋,把雞崽都端屋裡去,今晚要落霜,別凍壞了。」

「哎。」謝緋把臉盆放好,拿起裝雞崽的籃子。小雞崽像嫩黃色毛球一樣擠在一起,發出嫩聲嫩氣的啾嘰聲,其中一隻特別肥的小雞崽頭頂染了一撮紅,把其他雞崽都擠開,蹦噠起來啄謝緋的手指。

謝緋笑道:「這只是遙遙姐的雞崽,哥,你看它好凶。哎,也不知道遙遙姐現在到哪兒了。」

謝昭肩膀一動,謝奶奶拉著謝緋到一旁,低聲道:「別吵你哥哥了,不準老跟他提遙遙!」

謝緋不解道:「是哥哥自己不肯陪姐姐去的……」

「你哥哥那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謝奶奶趕她,「行啦,趕緊回屋裡去。」

謝緋似懂非懂地眨著小鹿眼,又看了眼謝昭坐在院子裡的背影,提著小雞崽回屋去了。

謝昭坐在院子的臺階上,旁邊是一張竹榻。竹榻在月色裡泛著玉一樣的光澤,毯子還堆放在上頭。謝昭手掌輕輕覆在竹子上摩挲著,好像程遙遙還慵懶地躺在上頭,還會拖長了嗓音,嬌滴滴地使喚謝昭去打洗澡水。

謝奶奶溫聲道:「昭哥兒,夜裡涼,這麼坐著當心著涼,早點回房歇著吧。」

謝昭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仍是望著天:「嗯,一會兒就睡。」

謝奶奶忍不住道:「其實遙遙一個人去,連我都不放心,昭哥兒,你究竟是怎麼個打算?」

謝昭沒吭聲,謝奶奶乾脆把話挑明瞭:「遙遙這一去,開了眼界漲了見識,她又長得那個模樣兒,萬一,奶奶是說萬一,她不回來了,你……」

「不會。」謝昭道:「她會回來。」

「奶奶也信遙遙是個好姑娘。」謝奶奶道,「可有些事兒是由不得她的。當初她也不想去拍電影,這不還是去了嗎?」

「不一樣。」謝昭斬釘截鐵。任謝奶奶怎麼說,他都一聲不吭了。

謝奶奶氣得狠狠戳了下他額頭:「犟種!」

謝奶奶回屋裡去了,順手端走了煤油燈。院子裡的光線頓時暗淡下去,只剩一點月光照在謝昭的臉上,一雙狹長眼眸裡翻湧著複雜情緒。

要是程遙遙不回來,他會……膝蓋上忽然跳上一個溫熱的小東西,打斷了謝昭種種不可與外人道的念頭。橙白色小肥貓在謝昭衣襬上嗅了嗅,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小爪子撥著謝昭的衣襬,像要把程遙遙找出來似的,嗲嗲地叫起來:「嚶!嚶!」

這種霸道又自來熟的神氣活像程遙遙。謝昭冷峻的輪廓霎時間柔軟下來,手指輕輕撓了撓小肥貓的耳根。

「她不在。」謝昭低聲道,不知是說給犟犟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小貓咪是聽不懂分離的,犟犟揣著兩隻爪爪趴好,圓圓琥珀眼盯著門口,專心地等著程遙遙回家。

一人一貓在院子裡靜靜坐著,月色如霜,青磚地被露水打溼了。謝昭終於輕輕抱起睡得咕嚕咕嚕的小肥貓,轉身回屋之際,抬頭又望了一眼月亮。

同一時刻,火車廂裡空氣渾濁,呼嚕聲此起彼伏。眾人都睡著了,程遙遙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把窗戶開啟了一小條縫隙,新鮮的風吹了進來。遠處是黎黑的田野和樹影,飛馳倒退著,只有一輪巨大的明月始終如影隨形。

程遙遙吸了吸鼻子,又想哭了。

……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晨光熹微,蘇州城的白牆黛瓦溼漉漉地浮現在霧氣中。一道石階蜿蜒著通向河中,石縫裡冒出綠茸茸的青草。

於媽媽挽著袖子,蹲在臺階下洗衣服。她圓胖的胳膊被水浸泡得紅通通,抓著木棒捶打著衣物。皂角泡沫和著汙水被捶打出來,她熟練地把衣服往河水裡涮了涮,提起來重新捶打一番。

「於媽媽!於媽媽!」一陣鶯啼般歡快的嗓音響起,穿藍衫黑裙的姑娘拾階而下,烏黑的麻花辮在背上歡快地甩動。

她手裡舉著一個信封:「我被上海女子學校錄取了!」

「咔!」榮導一聲令下,程遙遙身子晃了下,趕緊扶著石壁站住。

榮導從鏡頭後站起來,大發雷霆:「誰管的場地?地上這麼滑,遙遙摔倒了怎麼辦!」

岸邊臺階被露水打得溼滑,程遙遙穿著皮鞋,差點滑倒好幾次。就這麼一個簡單的鏡頭,反覆拍了七八遍。

副導演一頭冷汗,連連道歉:「對不起,導演,是我們疏忽了。」

場記扶著程遙遙,關切道:「遙遙,沒事兒吧?腳扭著沒有?」

程遙遙試著動了動腳,搖搖頭:「導演,我沒事,腳沒扭著。是我的新皮鞋鞋底太滑了。」

聽到程遙遙這麼說,榮導的臉色才緩和了。等回到宿舍,門一關程遙遙的臉就皺了起來,小心地脫下鞋襪,腳踝一片紅腫,腳後跟最嫩的皮肉還磨破了。

要是在過去,這樣的傷早就疼哭她了。程遙遙拿了溼毛巾,猶豫一下加了點兒靈泉,小心地敷在腳踝上。清涼的感覺驅散了疼痛,傷口漸漸復原,只剩下一點紅痕。

程遙遙舒了口氣。跟謝昭分開這麼久,陽氣漸漸耗盡,她都不敢再動用靈泉了。

程遙遙卸了妝,換回自己的衣裳,出門去找導演。榮導不在,只有副導演在跟編劇抽著煙討論劇本,瞧見程遙遙,副導演把煙摁了:「遙遙,又來等電話啊?」

程遙遙每天都來等電話,全劇組的人都知道。

程遙遙道:「今天有電話來嗎?」

副導演翻了翻登記簿,道:「沒有。」

程遙遙小臉瞬間黯淡下去,顯而易見地失望。

副導演感激她在榮導跟前為自己解圍,便道:「遙遙,今天你的戲份拍完了,我放你半天假吧。」

「我可以出去嗎?」程遙遙驚訝道。自從來了劇組,她還從沒出過門呢。榮導管理劇組相當嚴格,一眾年輕女演員一個也不準出去,要出去必須打報告,還得由男演員或者工作人員陪同。

副導演道:「孟姐和老李出去採購,你跟他們一塊兒去散散心。」

程遙遙還未點頭,副導演又嚴肅道:「你出去可得跟緊他們,一定別出事兒。你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程遙遙笑靨如花,道:「謝謝副導演!」

程遙遙轉身跑了。

副導演和編劇都被這個笑晃花了眼,好半天編劇才把煙重新點起來,道:「榮導哪裡找來這麼一個寶貝,活色生香啊。」

副導演半真半假地道:「別打主意了!人家有物件的。榮導放過話了,程遙遙拍完戲還要送她讀大學的。」

編劇道:「我一個糟老頭子,能打什麼主意!不過我看這程遙遙跑了大半個月了,一個電話都沒接到。她那物件是不是?」

「不能夠吧。」副導演道,「說正事兒,劇本上這一段……」

碼頭上的風帶著新鮮的腥氣。岸邊是鱗次櫛比的老宅子,白牆黛瓦,古色古香。程遙遙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新鮮,胸中的悶氣也一掃而空。

老李把三輪車停好,孟姐和程遙遙下了車。時間尚早,路邊的早點攤子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兒。

孟姐道:「咱們先吃早點去。」

舊時蘇州人愛泡茶館吃早點,蘇州城開遍了大大小小的茶館。最熱鬧的茶館裡甚至能擺下一百多張桌子,如今規模卻是小了許多,也沒有說書人妙語如珠了。

程遙遙來蘇州許久,還是第一次吃到蘇州的早點。她按照前世的記憶點了一碗餛飩,兩個湯糰。孟姐和老李卻是一人點了一碗燜肉面。

等湯糰上來,程遙遙傻了眼:「這也太大了吧?」

前世她在蘇州吃到雞蛋那麼大的湯糰已經很驚訝了,眼前這兩隻圓圓白白的湯糰浮在清湯裡,足有小孩拳頭那麼大。緊接著,又上了一碗餛飩——餃子那麼大!

孟姐這才忍不住笑起來:「你是第一次吃蘇州的早點吧?點這麼多!」

程遙遙不好意思地笑,拿了個碗舀了幾個餛飩,剩下的分給孟姐和老李了。

那餛飩皮厚湯鮮,不合程遙遙口味。程遙遙又舀起只湯糰吹了好久,輕輕咬了口。水磨糯米粉做的皮軟糯香滑,滾燙的芝麻餡兒流出來,濃香四溢,甜到了心坎裡:「好吃!」

孟姐笑道:「這是寧波產的水磨糯米粉,有名的咧!」

程遙遙道:「哪兒能買到寧波糯米粉?我要買了寄回家!」

孟姐調侃道:「寄回上海,還是臨安呀?」

程遙遙板起了臉,哼唧道:「當然是上海!」

孟姐不客氣地笑起來。這一陣子程遙遙託她給臨安城寄了許多東西,程遙遙的心事可瞞不了她!

三人吃完早點,碼頭也漸漸熱鬧起來。程遙遙吃得有些撐了,沿著碼頭邊慢慢地走,一邊好奇地左右張望。碼頭邊停泊的船在賣蝦蟹,岸邊也擺著一溜兒的籮筐,裡頭有各式各樣的魚蝦蟹鱉和新鮮蔬菜。

孟姐笑道:「這碼頭上的河鮮多,還有新鮮的菜。你想吃什麼跟老李說!」

老李是劇組的廚子,做飯手藝不錯,劇組給的伙食費也大方,頓頓有肉。可惜老李不會做河鮮,白守著蘇州這個大碼頭,每天仍然是吃那幾道菜。

程遙遙笑道:「咱們看看螃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