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謝昭端起魚,對程遙遙道:「妹妹,魚怎麼做?」

程遙遙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高興道:「黑魚番茄鍋。」

謝奶奶道:「沒聽過這做法兒,啥味兒啊?」

程遙遙故意賣關子:「等我做出來您就知道了。」

黑魚被收拾得很乾淨,肚子裡的黑膜也去掉了。黑魚肉質細嫩而少刺,最適合煮魚片。程遙遙滿意地把黑魚放在案板上,貼著魚骨取下兩大片魚肉。

程遙遙先把魚骨上的肉用勺子刮成肉泥,放在一邊備用。魚骨和魚頭下進鍋裡,加了靈泉和水熬煮成魚湯。

兩大塊魚肉則改刀切成雙飛片。程遙遙刀工嫻熟,只見刀鋒閃爍不停,兩大塊魚肉很快就變成了薄如蟬翼的白玉色魚片。魚片放入盆子裡,打進一個雞蛋清,再加入料酒,鹽巴和白糖、澱粉抓勻,放在一旁備用。

菜園子裡的番茄長得好,一個個個頭碩大,酸甜多汁。洗乾淨放在案板上切開,汁水四濺,沙瓤飽滿。熱鍋熱油,把切碎的番茄倒進鍋里加少許糖快速翻炒,番茄很快就出汁起沙,再加剛才熬煮的魚骨湯燒開。

等一鍋番茄湯煮開後,加少許鹽和胡椒粉調味,轉大火,把魚片放入鍋裡輕輕推開。魚片很快就捲翹變白,等湯再次沸騰後立刻撈出,一鍋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黑魚湯就出鍋了。

一道雷聲閃過,雨勢又大起來,雨水炒豆子一般打在瓦頂。謝家廚房裡點著兩盞油燈,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著桌子吃飯。

紅色濃稠的番茄湯裡浮著白玉魚片,上頭點綴碧綠香菜段,冒著熱氣。在潮溼的雨天裡,喝一碗熱騰騰酸甜可口的番茄湯,簡直渾身舒坦。魚片放入口中一抿,就像在舌尖上化開了一般,一點刺也沒有。

謝奶奶和謝緋都很喜歡這樣的口味,謝昭的那碗則特地加了辣椒,喝得他鼻尖冒汗,菱唇紅潤,眼睛卻是閃閃發亮。

小奶貓犟犟也很滿意,它得到了一碗特製的魚肉小丸子和魚湯,一點調味料也沒加,鮮得喵喵叫。犟犟也不鬧謝奶奶了,埋頭喝得津津有味,毛毛臉又弄髒了。

謝緋道:「魚肉真好吃,哥你明天還去撈吧。」

謝奶奶挑了兩片魚肉放程式遙遙碗裡,道:「你以為天天運氣都能這麼好呢?那是上游的魚塘水漫出來了,魚被衝到下游,剛好掉進田裡出不去。」

程遙遙道:「那帶個網去撈吧。」

謝奶奶更是好笑:「那可是集體的魚!昭哥兒拉個網,還不被抓起來啊?」

謝昭道:「村東那片水稻田地勢低,我明天上工再抓抓看。」

程遙遙高興地道:「那再抓點兒小龍蝦吧。」

「好。」謝昭應下了,隨口提了一句:「大隊食堂打算重開,你想去上工嗎?」

程遙遙把不吃的魚皮給犟犟吃,吊在半空看犟犟夠不著急得蹦躂,隨口道:「不去!」

「那就不去。」謝昭夾了一塊魚肉放在程遙遙碗裡,「別欺負它了,吃飯。」

林大富聽了謝昭的回覆後,沒多大意外。謝昭把程遙遙看得眼珠子似的,哪肯讓她來食堂幹活兒,他就是白提一句。

林大富沉吟道:「可知青們那邊情緒大得很,她不出工,我這工作難做啊。」

謝昭斬釘截鐵道:「有我在,她就不用幹活。」

林大富才要開口,一條煙就塞了過來。林大富「嘶」了一聲趕緊夾在胳肢窩底下,左右看了眼,大雨滂沱,沒人看得見聽得見他們的對話,這才鬆口氣:「你這是幹啥!叔打小兒看著你長大的,還能收你這個!」

謝昭道:「不能讓您難做。」

這煙是牡丹,5毛一包,幹部煙!他平時身上總揣著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三毛六一包,進城開會的時候裝門面的。這還捨不得抽,平時只抽旱菸。林大富摁著那條煙,咬咬牙愣是沒捨得推回去。

林大富訕訕把煙塞進懷裡,忍不住說了句:「那程遙遙嬌滴滴,我一早說她不是幹活的料兒,也不是咱們甜水村養得住的。」

謝昭道:「我養。」

林大富怔了下,看著謝昭。謝昭平靜地與他對視,不閃不避。林大富倒是先移開了眼,把旱菸杆叼進嘴裡:「行,你幹活兒去吧。」

謝昭臨走前,冷不丁問道:「大隊怎麼忽然想開食堂?」

「這……有隊員提議嘛。」林大富嗆了一口。

謝昭沒再多問,提著東西走了。林大富叼著旱菸杆,望著他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出神。謝昭如今不同了,咋越看跟他爹越像?

琢磨著謝昭臨走前的那句問話,林大富皺皺眉。開食堂這事兒是程諾諾跟他提的,林大富先前還以為程諾諾想再去食堂上工,可程諾諾卻提議讓程遙遙去食堂上工,還說程遙遙的手藝比她強。

這話林大富當時就覺得不靠譜!食堂雖然不像下田要風水日曬,可一天要煮幾百個人的飯菜,也相當累人。當初程諾諾在食堂上工時,光負責煮菜,洗菜淘米做飯燒火這些累活兒都是幫工乾的。那程遙遙一看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哪像是會做飯的,更別提在食堂幹了!

林大富越想越覺得窩囊,他堂堂一個大隊長,怎麼又讓程諾諾給忽悠了!可別讓謝昭起了疑,倒以為自己故意跟他要好處呢!林大富抬手就招來會計,告訴他程諾諾那一隊女知青現在的活計太累,給她們換換。

會計心領神會地去了。原本大隊就是照顧那群女知青,讓她們挖田埂放水。搶收可累人多了,站在水裡一泡就是一天,那螞蝗水蛭更是少不了。既然她們不領情,就還讓她們幹原來的活兒去!

謝奶奶一語成讖。這場大雨連續下了大半個月,甜水村的雨水漲到了橋面上,水田裡更是被淹得一塌糊塗。村裡的壯勞力們冒著大雨去田裡挖口子放水,搶收糧食,給山瓜和作物蓋棚子,人人都熬得脫了一層皮。饒是謝昭年輕力壯,又有程遙遙用靈泉和美食給他補養著,臉頰也消瘦不少,線條越發冷厲。

過程雖然辛苦,結果卻是喜人:由於甜水村反應及時,冒雨搶收,這一季的糧食作物儲存了七成以上。壩上村的大隊長這陣子跟謝昭來往密切,得到訊息後也及時派人搶收,損失也不大。

而周邊的桃庵村、哭水村和小杏村等七八個村子,大雨天人人都在家休息,等到大雨連著下了兩個星期才反應過來不對勁,陸陸續續開始搶收,糧食和作物早就爛在了田裡,損失慘重。

甜水村和壩上村受到了上級的褒獎,林大富和支書一群人樂得滿面紅光,回到村裡特地搞了個煞有介事的表揚大會,表彰這次在搶收勞動中表現優秀,不怕苦不怕累的隊員們。

而村裡人都知道,這件事中最大的功臣是謝昭。如果不是謝昭再三提醒,林大富也不會下定決心搶收,甜水村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謝昭接到通知要參加表揚大會時,第一反應就是不去。程遙遙拉著他胳膊晃:「去嘛去嘛,這是你應得的榮譽,幹嘛不去!說不定還要給你掛大紅花呢!」

謝昭頓時更堅定了:「不去!」

謝奶奶拍板了:「去!你不僅要去,咱們全家人都去!這是光彩的事兒,為啥不去?」

謝昭聞言才終於點了頭。

表揚大會那天晚上,村口的小戲臺上掛著大紅紙,寫著「勞動光榮,搶收圓滿」。大隊長和支書等幹部輪流在臺上發言,紅光滿面的。他們進縣城開會,可是收到了上級的嘉獎,夠他們吹噓好久了!

等幹部們發言完畢,又開始喊隊員們上臺接受表揚了。那些糙漢子一個個忸怩地不肯上去,你推我擠的,等上臺了個個站得筆挺,恨不得踮起腳,好讓臺下的媳婦兒孩子看看自己的神氣樣兒。

臺下的村民們善意地鬨笑著,特別是自家男人在臺上的女人們,笑得格外嬌羞。

當大隊長叫到謝昭的名字時,全場忽然安靜了一瞬,各種目光從四面八方看過來。

謝昭,謝奶奶,謝緋,還有程遙遙。地主家僅存的三個人,和美如珠玉的城裡女知青,四人組成了一支奇異的隊伍。

程遙遙優雅矜持地挺直肩背,餘光掃過謝昭,他也是面色自若。謝奶奶亦是沉穩大方,對謝緋道:「小緋,把頭抬起來。」

程遙遙握緊了謝緋冒汗的手,她睫毛顫抖,在心中默唸著不能丟謝家的臉,終於也把頭抬起來了。

全家人今天都換了最體面的衣衫。謝奶奶藍色的布衣漿洗得筆挺,花白髮髻抿得一絲不亂,端坐在那兒,讓甜水村的老人們依稀看見了當年那個地主家太太的模樣。

一時間氣氛有些怪異,支書捅捅林大富,林大富咳嗽一聲,大聲道:「謝昭!快上來!」

程遙遙小聲鼓勁兒:「快去呀!」

謝昭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來,邁開長腿向臺上走去。謝奶奶,謝緋和程遙遙都自豪地看著他。

謝昭新剪了短髮,將他凌厲英俊的五官完全展露出來。他肩寬腿長,比旁人都高出許多,站在臺上猶如鶴立雞群,讓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眾人終於發現,那個陰鬱沉默的地主家狗崽子,已經長成了如此優秀的男人。場下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兒的臉都悄悄紅了,特別是林璐璐,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謝昭。

而謝昭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程遙遙臉上。程遙遙對他露出燦然的笑容,衝他豎起兩根大拇指。謝昭唇角一彎,從林大富手裡接過獎品。

林大富衝眾人道:「來,為謝昭同志鼓掌!」

程遙遙和謝緋用力地鼓起掌來,周遭卻是一片安靜。眾人神色各異,有人道:「謝三那可是地主家的狗崽子啊,也能上臺受表揚?」

也有人遲疑道:「要不是他,咱們村這次損失可就大了。」

眾人都沉默著。謝緋的手掌拍得生疼,在這難堪的寂靜裡,她眼裡再也忍不住湧出淚水,停下了手。

啪啪啪,孤零零掌聲持續著。程遙遙把手都拍紅了,桃花眼灼灼地望著謝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自豪與驕傲。昏黃的燈光裡,程遙遙猶如明珠生暈,燦爛光華。

程遙遙充滿愛意的目光望住謝昭,變成無堅不摧的盾牌,保護著他。周遭一切異樣目光都被擋在外,侵擾不了他分毫。

謝昭心口滾燙,恨不得衝下臺去將她擁進懷裡。他何嘗需要世人的認同,他唯一想要的,只有她而已。謝昭與程遙遙遙遙對視,臉上冷峻神情猶如春水化凍,揚起一個從容的淺笑。

謝奶奶眼含熱淚,抬手鼓起掌來。謝緋望著哥哥,也終於擦乾眼淚跟著拍起手來。

臺上的男人們都鼓起了掌。謝昭微怔,旁邊的林大關和林貴各一邊搭住他肩膀,其他漢子們也紛紛親切地拍他一下,推他一把。這陣子謝昭和其他村民一塊兒搶收,他幹活多說話少能扛事,漸漸的倒成了領頭的那個,一起幹活的人都服他。

漸漸地,臺下有人跟著鼓起掌來,那掌聲稀稀拉拉,漸漸連成一片,壓過了滂沱雨聲。

沉寂了二十年的謝家,正式迴歸到村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