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狂風挾裹烏雲滾滾而來,頃刻間,一道電光閃過,撕破天幕,雨水傾盆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樹林被大風颳得東倒西歪,不堪摧折的嫩枝花葉落了滿地。

這場暴雨不知持續了多久,到了傍晚時才漸漸停了。烏雲散去,天邊不知何時架起一道彩虹,樹葉上滾動著水珠。放眼望去,青山樹林彷彿被水洗過一樣熠熠生輝。

樹林深處,拖拉機後斗的簾子終於被掀起,帶著茶花香氣的山風水汽湧入車廂,撲在肌膚上一陣清涼。程遙遙瑟縮了一下,謝昭側身擋住風,用褂子將她裹緊:「冷嗎?」

程遙遙委頓在謝昭懷裡,烏黑髮絲海藻般披散下來,映得她一張臉越發地小,臉上溼漉漉的也不知是淚還是其他。謝昭輕輕撥開黏在她臉頰邊的一縷髮絲,低頭看她。

程遙遙閉著眼,薄嫩的眼瞼和眼尾都透著紅,睫毛溼漉漉的,受了大委屈的樣子。謝昭身上那股駭人的氣息已經散去,像只饜足的獸,又叫了一聲:「妹妹。」

程遙遙這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裡全是雷電交加的雨聲,忽冷忽熱,大獅子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程遙遙臉頰潮紅,猛地睜開了眼,跟一張放大的貓臉看了個正著。

小貓崽踩在程遙遙臉上,把紅紅鼻子湊到她眼前:「嚶!」

「你……」程遙遙張口想叫,嗓子卻渴得要冒煙。

小貓崽忽然騰空而起,謝緋一手抓著小貓崽一手端著碗水,道:「遙遙姐你醒啦?」

程遙遙眨了眨眼,衝謝緋手裡的水示意。謝緋忙把小貓崽放在一邊的籃子裡,扶起程遙遙,把碗湊到她嘴邊。程遙遙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水,才覺得胸口裡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好了不少。

程遙遙咳嗽兩聲,發覺身上換了乾淨的衣服,頓時嚇清醒了:「我什麼時候回來的?」

謝緋笑道:「遙遙姐你不記得啦?你昨晚回來的,你淋雨發燒了,都睡了一天了。」

程遙遙揉了揉太陽穴,身體有發燒後的疲軟虛弱,還在隱隱作痛。她的記憶只停留在昨天,對於自己怎麼回來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程遙遙小心觀察著謝緋的臉色,見她面色如常,道:「我……昨天晚上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好晚了。」謝緋道,「我昨晚跟奶奶等到半夜,熬不住去睡了。今天早上才發現你們回來的。」

還好還好。程遙遙鬆了口氣。

程遙遙眼睛向房門口看去,謝緋機靈地道:「哥哥早上中午都來看過你,下午才出去了。」

程遙遙撇了下嘴:「他出不出去關我什麼事。我看小貓呢,它怎麼在我房間啊?」

小貓崽在籃子裡不知道幹什麼呢,只看見一根顫巍巍翹起來的小尾巴。

謝緋道:「今天下雨呢,外頭風太大了,奶奶說小貓不能吹風,就放在你房間了。」

謝緋說著,把籃子提起來遠遠地放在了書桌邊,衝小貓教育道:「你怎麼能爬到遙遙姐床上呢?」

小貓崽嚶嚶地叫了兩聲,伸爪爪要撓謝緋。

謝緋笑道:「我去跟奶奶說一聲,她擔心了一天了!」

謝緋腳步輕快地跑了出去。

被丟在一邊的小貓崽不幹了,在籃子裡扯著嗓子嚶嚶叫喚,小短爪扒拉著籃子邊緣往外爬。才一天的功夫,吃飽喝足的小貓崽就活力十足了。

程遙遙看著有趣,掀開被子起身想去抱抱它,才剛起身就倒抽了一口冷氣。恰在這時,謝奶奶進來了,程遙遙趕緊把被子蓋回去,還一直扯高到了脖子上。

謝奶奶端著碗粥進屋來,坐在床邊先伸手探程遙遙額頭的溫度,關切道:「燒退了,身上好受點沒有?頭還疼嗎?」

「還有點疼。」程遙遙順竿子撒嬌。

謝奶奶心疼地道:「昨兒嚇壞了吧?我都聽昭哥兒說了,你爸沒事就好。瞧你滿頭汗,奶奶打盆水給你擦擦身?」

「不不不不用了……」程遙遙嚇得差點咬了舌頭,忙搖頭:「我……我有點冷!」

「冷?」謝奶奶擔心道:「不應該啊,今早給你餵了藥,不是退燒了嗎?喊昭哥兒帶你進城再看看?」

聽到謝昭的名字,程遙遙臉頰熱了熱,忙道:「……不,我沒事了,就想再睡會兒。」

謝奶奶道:「這粥先趁熱喝了吧,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程遙遙攥緊被子,撒嬌道:「我等會兒再喝。」

「那行,奶奶把粥給你放這兒。」謝奶奶把粥放下,又關切了幾句才起身。轉頭瞧見小貓崽已經爬出籃子,肚皮貼地往床邊挪動,把它抓起來又放回了籃子裡:「乖,地上涼啊。」

小貓崽睜著綠豆眼坐在籃子裡,發出一陣淒厲的嚶嚶。

程遙遙這會兒也沒空理它,眼看著謝奶奶離開了,才趕緊掀開被子給自己扇了扇風。熱死了……可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裙,她皮膚又白,有什麼痕跡都是格外刺眼。謝緋年紀小看不懂,卻是瞞不過謝奶奶的。

謝昭大混蛋!

晚飯時,謝緋又端了一碗雞蛋羹來。雞蛋羹蒸得嫩嫩的,澆了一點兒醬油和豬油化開,香得不得了。程遙遙分了一半給謝緋,勉強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餵給小貓崽吃。

小貓崽早就饞得嗷嗷叫,大口大口吃得吧唧吧唧響,前爪和小腦袋都踩進了盤子裡,把雞蛋羹舔得乾乾淨淨。

小貓崽吃完了,舔著嘴巴又衝謝緋要,謝緋故意把碗抬高,小貓崽順著她袖子就爬上去了,嘴裡還嚶嚶的叫。

「小心呀!」謝緋忙撈住它,把小貓崽放下來,往它盤子裡又撥了兩勺子雞蛋羹。

小貓崽這才罷了,嗷嗚嗷嗚地又埋頭大吃,那根毛髮稀疏的小尾巴朝天撅著。

程遙遙和謝緋都樂不可支地看著。

謝奶奶進來看見了,道:「那雞蛋羹可是給遙遙蒸的,平時還捨不得吃呢,怎麼能這麼糟蹋!」

這年頭誰家孩子有個雞蛋羹吃,那得是生日才有的待遇,哪有拿來喂小貓的。程遙遙和謝緋被謝奶奶訓了,吐了吐舌頭,不敢再給小貓崽吃東西了。

小貓崽痛失雞蛋羹,躺在地上一頓撒潑未果,誰都不理了,邁著小短腿氣哼哼爬回了籃子裡。

謝緋陪著程遙遙玩到七八點,就回屋睡覺了。程遙遙喝了幾口靈泉,高燒帶來的頭疼和煩悶漸漸消失,舒服了不少,只是身上仍然倦怠痠痛。身上這些痕跡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消失,程遙遙懨懨地躺在床上,跟趴在籃子邊緣的小貓崽表情如出一轍。

程遙遙快要睡著時,門被推開了,熟悉的腳步聲從門邊走了過來,帶著一陣香甜的羊奶香味。程遙遙迷迷糊糊沒睜眼,就聽見小貓崽嚶嚶叫喚起來。

「嚶!」

謝昭壓低嗓音:「不是給你的。」

「嗯!嗯!」

「走開。」

「咪……咪嗷!」

「……」

程遙遙偷偷睜開眼,屋子裡只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

謝昭半蹲在地上,小貓崽直起上身扒拉著他的褲腿,一副不給奶就不準走的樣子。一人一貓的影子投射在床對面的牆上,對比分外鮮明。

謝昭一根手指頭,估計就能把小貓崽碾壓。小貓崽卻毫無懼意,趾高氣昂地翹著小尾巴,衝他兇兇地叫。

謝昭跟它僵持了一會兒,終於把碗裡的羊奶倒了些在盤子裡。小貓崽還盯著他手裡的大碗,謝昭又把小貓崽的爪子扒拉下去。

小貓崽一骨碌倒在地上,打個滾兒又爬起來,「嗯!」地叫了一聲。它動動小鼻子,總算發現盤子裡的羊奶,湊過去舔了一口,就把腦袋扎進去大口大口喝起來。

謝昭手指輕輕摸了下小貓崽的耳朵,這才站起身來。

程遙遙趕緊把眼睛閉上了。

謝昭沒有立刻走到床邊,而是在桌前停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擺弄什麼。過了會兒,謝昭終於走到床邊。

一隻手掀起被子,程遙遙緊張得腳趾都緊縮起來,忍不住就要睜眼罵人。被子卻只是被扯下去了一些,程遙遙烏黑濃密的髮絲被撩起搭在枕畔,悶熱的感覺頓時散去不少。

程遙遙暗暗鬆了口氣,就聽謝昭叫道:「妹妹?」

程遙遙睫毛顫了顫,閉著眼裝睡。粗糙溫熱的掌心覆上她額頭停留了一會兒,隨即又道:「我要親你了。」

程遙遙腳趾都攥緊了,嗯了一聲,裝作才醒過來的樣子慢慢睜開眼:「……」

才睜開眼她就後悔了。謝昭眸中含著一絲笑,不知道盯著她看了多久,程遙遙頓時有股被看穿的惱羞成怒,翻個身就要往被子裡躲。

謝昭動作更快,一把按住她,把人強行抱起來:「躺了一天,再睡下去會不舒服。」

程遙遙不配合地拼命掙扎,氣道:「誰害的?!」

謝昭的呼吸沉了沉,認罪道:「我害的。」

程遙遙臉頰登時滾燙起來,舌頭也打了結:「你……你還有臉說!」

「我不後悔。」謝昭直勾勾地望程式遙遙眼中,眼裡毫不掩飾的慾望與佔有慾令程遙遙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憋氣地鼓起臉,卻不敢再叫嚷了。

程遙遙雪白的一截天鵝頸都透出了粉,小巧耳垂也變得通紅。謝昭捨不得逼她,騰出手端起一邊的羊奶:「乖,先喝點。」

雪白羊奶在碗裡微微盪漾,透著羊奶特有的羶味。程遙遙一聞就想起昨天某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撇開臉:「我不要喝。」

謝昭道:「奶奶說你一天都沒吃東西。」

程遙遙頂嘴道:「我也不要你管。」

謝昭周身的氣息沉了沉。

程遙遙身子忍不住顫了顫,雪白貝齒輕輕咬住下唇,還是強撐著不肯落了下風。謝昭從來沒有對她這麼兇過,昨天也是!

謝昭放下碗扳過她的臉,卻見她一雙桃花眼已經紅了,汪著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謝昭把程遙遙嘴巴捏得嘟起來,一本正經道:「你不乖乖吃飯,還委屈了?」

「你……」程遙遙一向騎在謝昭頭上作威作福的,連著被作弄了兩次,昨天的委屈也湧上心頭,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你走開……」

程遙遙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崽,被謝昭摟在懷裡,怎麼撒潑也掙扎不開。她一邊哭還一邊含糊不清地罵人,髒話詞彙量又不夠,「討厭」「走開」翻來覆去地用。

謝昭不住地給程遙遙順毛:「噓,奶奶會聽見。」

程遙遙一下子啞了聲,忍不住打了個哭嗝。

謝昭胸膛輕輕震動,嗓音裡再也壓不住的笑意:「好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