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哎?」程遙遙接過傘,傘柄上還帶著謝昭掌心的餘溫。她看著謝昭緊繃的下頜和緊皺眉頭,直到謝昭轉身向售票視窗走去,她才反應過來。

謝昭這是以為她要回上海去?程遙遙眼波一轉,生出個戲弄他的念頭來。

謝昭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捏著火車票:「回上海的火車一點半還有一趟。」

「哦。」程遙遙道:「那再等等吧。」

兩人找了一排椅子坐下,程遙遙接過票看了眼,卻是兩張:「怎麼是兩張?」

謝昭道:「我送你。」

程遙遙道:「可村裡的事怎麼辦?」

謝昭語氣嘶啞:「我送你到家就回來。」

「哦。」程遙遙腳尖輕輕點著地:「你沒什麼話要跟我說呀?」

「中秋快到了。」謝昭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程遙遙眨了眨眼,看著他道:「然後呢?」

謝昭漆黑的眼眸裡壓抑著無數情緒,只低低說了一句:「到了中秋,你種的瓜就熟了……我給你留著。」

程遙遙險些笑出聲,忙轉開頭,道:「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呢。」

謝昭語速立刻快了起來:「這麼久?你爸爸不是康復了嗎?」

程遙遙道:「可我不放心呀,總得去照顧爸爸一陣子。何況……」

程遙遙拖長了嗓音,回頭望著謝昭焦灼的眼眸,道:「我說不定不回來了。」

謝昭斷然道:「不可能!」

「我爸爸找了關係,我這次回去就幫我辦個病退。」程遙遙一本正經,「如果順利,我就不回來了。」

「……」謝昭身上的氣息驟然強烈起來,像冰山下的火山隱隱震動,頸側的青筋若隱若現。

程遙遙捂住嘴偷笑了一聲,才道:「喂,你幹嘛不理人?」

謝昭咬肌繃緊,一言不發。程遙遙看著他自己跟自己生了半天的悶氣,又道:「我餓了,想吃發糕。」

謝昭這回有了反應,站起身來,看都沒看程遙遙一眼就往外走。

「笨蛋……氣成這樣也不知道留我一句啊。」程遙遙捧著下巴,琢磨著要不要多氣他一會兒。可看著謝昭消失在風雨裡的背影,心一下子就變得軟綿綿,甜絲絲,「……謝昭大笨蛋。」

火車站候車大廳門口的簾子忽然被掀起,透進來一陣清涼夾雜雨氣的新鮮空氣。候車大廳裡零星的旅客都忍不住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高大英挺的青年溼淋淋走進來。

一個大娘唏噓道:「年輕人,這麼大的雨也不撐把傘,當心風寒!」

謝昭面無表情,目光在候車大廳裡梭巡,忽然臉色一變,拉住身邊的人問:「剛才坐在這兒的姑娘呢?!」

那人打著瞌睡呢,被嚇了一跳,瞪著面前這煞神:「哪……哪個姑娘?」

謝昭道:「粉色衫子的那個!」

立刻有人道:「剛走,上火車走了。」

謝昭轉頭就衝進了站臺,大雨瓢潑,鐵軌上一陣白茫茫水霧,火車載著旅人遠去了,哪還有程遙遙的身影。

她走了嗎?

豆大的雨從站臺吹進來,打在臉上,謝昭全無知覺似的,心口好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塊。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耳鬢廝磨,他以為程遙遙是願意的,到頭來全是痴心妄想。

謝昭指甲死死掐著掌心,一絲絲紅色從指縫中淌下也渾然不覺。

背上忽然被輕輕一拍:「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嬌滴滴嗓音甜潤如蜜,謝昭猛地回頭,倒把程遙遙嚇了一大跳。程遙遙道:「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你……」謝昭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嘶啞:「去哪了?」

要不是天色太暗,程遙遙就會發現謝昭的眼神太過炙熱,神色也有些不對。她舉起手裡的錢:「我把票退啦。」

不等謝昭開口,她就主動解釋道:「我爸爸身體好了,不要我回上海了。我剛才逗你玩兒呢。」

謝昭身上激盪的氣息漸漸沉了下去,狹長眼眸中泛起一線紅色,掐緊的掌心慢慢鬆開,雨水和著血絲沿著指尖滴落下來。

程遙遙見他臉色不對,撒嬌地去拉他的手:「我們回去吧。」

程遙遙忽然「唔」了一聲,抬手捂住鼻子:「什麼味道……」

謝昭把指尖血珠送到程遙遙眼前。程遙遙嚇了一跳,喘不上氣似躲開到一旁。

「你手掌流血了……你,你包起來。」程遙遙揹著身,掏出帕子丟給他。

風雨撲面,程遙遙仍然能準確無誤地分辨出那澎湃的純正陽氣。今天謝昭的氣息格外有侵略性,惹得她腿腳發軟,要不是有雨水沖淡了血氣,只怕要當場出糗。

謝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抬手讓雨水衝乾淨手掌上的血跡,拿帕子紮緊了傷口。

程遙遙這才回過頭來,面若桃花地指責他:「你太不小心了!」

謝昭嗯了聲:「回家。」

程遙遙還伸出手:「發糕呢?」

謝昭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白嫩嫩發糕冒出一陣滾燙熱氣,甜香撲鼻。

回家的路比來時更泥濘難行,拖拉機後鬥用油布封了頂篷,程遙遙坐在後頭也不覺得,捧著比臉還大的發糕啃著。剛出爐的發糕熱氣騰騰,有無數個蜂窩狀的小孔,用指頭摁下去還能彈回來,吃在嘴裡又軟又綿,帶著白砂糖清潤的甜味。

程遙遙隔著油布的縫隙看過去,駕駛座上的謝昭背對著她,雙手握著方向盤,後頸到後背的肌肉線條結實而流暢,還有水珠不斷往下滾落。

程遙遙鼓了鼓臉,她都道歉了,可謝昭一路上都沒理她。這還是謝昭第一次這麼久不理她呢。

正想著,車子忽然搖晃了一下,停住了。程遙遙正奇怪,後斗的簾子被謝昭掀了起來。

一陣夾雜草木味道的水汽撲面而來,謝昭身後卻是一片陌生樹林,這兒不是回村的路。

程遙遙道:「怎麼啦?」

謝昭揹著光,程遙遙看不清他神色,卻能感覺到他身上強烈的侵略氣息,還有他身上那一絲似有若無的血氣。

程遙遙這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往後蹭:「謝昭……我都跟你道歉了,……唔!」

簾子落下,雨水從四面八方敲打在油布上,落珠濺玉般響個不停,將這個小小世界與周遭的一切隔絕開來。

程遙遙後背抵在冷硬的橫杆上,身前卻是謝昭的滾燙氣息。謝昭鼻尖似有若無地蹭過她的,親暱如常,語氣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妹妹,你太不乖了。」

「我……我錯了。」程遙遙一點不含糊,立刻認錯,「我不該騙你的,求求你原諒我。」

謝昭低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很認真地道:「我真的很生氣。你說,該怎麼辦?」

謝昭嗓音如金石振振,和著熱氣落在耳畔。程遙遙耳根霎時滾燙,腳趾也緊緊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