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程遙遙才吃過冰棒,嗓音帶著一絲冰涼的甜味,眼含驚訝:「你想我去嗎?」

謝昭掌心冒出汗來,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於艱澀道:「可文工團是個好去處,你……」

程遙遙掏出包裡的那張報名表,在謝昭眼前晃了晃:「好啊,那我現在就去報名。文工團待遇挺好的,還分配宿舍。我今天報名,明天就可以搬進去了。」

「這麼快?」謝昭猛地抬起眼,來不及掩飾的不捨被程遙遙看了個正著,「你不是說……不想去麼?」

謝昭那張臉向來八分不動,此時咬肌緊繃,一副口是心非模樣落在程遙遙眼裡又新鮮又有趣。她一本正經地瞎編起來:「那林家麒說得挺有道理的,文工團待遇好,還能幫我弄成城裡戶口呢。你不是也想讓我報名嗎?」

不,我不想!謝昭恨不得嘶吼起來,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無法言語。

程遙遙盈盈站在他面前,美貌叫豔陽為之失色,雙腿修長,還有比文工團更適合她的去處嗎?她長得這樣美,難道真叫她在農村潦草一生?

程遙遙等了一會兒,小臉終於完全繃緊了:「我走了!」

她氣哼哼抬腳就跑,昂著頭才走出幾步,腳下突然一崴:「哎呦!」

她身子一歪就往後倒去,背後穩穩一雙大手托住她,才沒讓她跌在地上。

程遙遙心臟砰砰直跳,扶著謝昭的手站直了,又生氣又丟臉,低頭一看,叫道:「我的鞋!」

程遙遙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系帶皮涼鞋,襯得腳踝纖細玲瓏,腳背雪白。此時皮涼鞋腳踝處的帶子從根部斷裂開來,正是害程遙遙摔跤的元兇。

程遙遙氣得咬牙。肯定是剛才那個吳蔓故意推她一跤,把帶子扯壞了,剛才又一通暴走,鞋帶不斷才怪呢。

謝昭半跪下去,輕輕托住程遙遙的腳尖和腳踝:「動一動,扭傷了沒有?」

程遙遙嘗試著動了動腳:「不疼,沒有扭到。可是我的鞋子……」

謝昭道:「附近沒有修鞋的攤子。能勉強穿嗎?」

程遙遙一抬腳,鞋子就整個掛在她的腳尖上,裂口像一張醜陋的大嘴:「不行!這樣好醜!」

謝昭見狀,道:「我去供銷社給你買一雙布鞋。」

「我才不要穿呢!」供銷社的皮鞋要鞋票,不要票的布鞋多是深褐色和黑色的鞋面,白幫,絆扣一系,要多土氣有土氣。何況程遙遙今天穿了一條洋裝小裙子,配上一雙布鞋,那成什麼樣子了?

程遙遙光是想象了一下就要窒息了,拼命搖頭:「太醜了,我不要穿布鞋,我寧願光著腳走!」

謝昭抬頭望著程遙遙寫著嬌氣的臉,嘆氣道:「這裡離機械廠不遠,我帶你回去,拿工具修一修。」

程遙遙指尖點了點下巴,矜持地思索一番,終於點頭:「那好吧。」

謝昭用程遙遙的一條絲綢髮帶從她鞋底繞到鞋面,綁了兩圈,打個蝴蝶結,讓程遙遙勉強能夠走路,帶著她回了機械廠。

烈日當空,機械廠的操場被蒸騰得泛起了白霧。各種機械零件,輪胎和鐵皮車停在操場上,年輕人們被曬得滿頭汗水,仍孜孜不倦地空氣裡飄蕩著機油味,如同雄性荷爾蒙般一點就燃。

程遙遙遠遠站在樹蔭下,看謝昭過去跟一個領導模樣的人說話。過了會兒,提著一個工具箱回來了:「走吧。」

謝昭在前頭走,刻意跟程遙遙拉開了一段距離。操場上一堆年輕人仍然伸長了脖子往這兒看,眼睛追尋著那一抹鵝黃色嫋嫋婷婷的背影,眼睛都要滴出血了,師傅和領導連聲呵斥也沒用。

宿舍樓下種著幾顆古槐,灑落一地濃蔭。兩層宿舍樓方方正正,謝昭的宿舍在二樓,一進屋程遙遙就聞到了一股汗臭味。

她輕輕皺起鼻尖,謝昭已經搶進去,先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來,髒鞋子踢進床底下。這才道:「坐吧。」

謝昭把窗戶和門都大開著,陽光與微風湧入,屋子裡的空氣終於清新起來。

程遙遙走到謝昭床邊坐下,好奇地張望。這是一間十二人間的宿舍,六張上下鋪。窗邊有一張桌子,上面丟著飯盒和茶缸。

謝昭的床位在窗邊,算是最乾淨的一個鋪位了。床上除了一張席子和枕頭,什麼都沒有。程遙遙坐到謝昭的床沿上,道:「收拾得挺乾淨嘛。」

程遙遙坐在自己床上。這一幕讓謝昭聯想起謝宅的那一晚,程遙遙毫無防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貓兒一樣往他懷裡鑽……那香豔的一幕夜夜入夢,讓謝昭下腹滾燙起來,連忙掐緊了掌心要自己回神。

謝昭開啟沾了機油的工具箱,從裡頭拿出幾樣工具,對程遙遙道:「鞋子給我。」

程遙遙翹起腳尖,送到謝昭跟前。

「……」謝昭伸手解開那根天藍色髮帶,把那隻壞了的涼鞋從她腳上脫下,手指不經意蹭過那絲綢般的肌膚,喉結咽動。

謝昭拿著鞋和工具箱,遠遠地坐到了宿舍門口,是要避嫌的意思。

程遙遙道:「你帶我回宿舍,沒關係嗎?」

謝昭搖頭:「沒事,你安心待著。」

謝昭把鞋帶斷裂的地方舉起來,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切了一小塊皮子和熱熔膠,認真地修補起來。

陽光和樹影一道落在謝昭身上,他側臉線條深邃,幹活時神色嚴肅又認真,透著一股難言的魅力。

程遙遙托腮看著他,覺得氣一點一點消失了,主動跟他搭話:「你會修鞋呀?」

「嗯。」謝昭比對了一下鞋帶,又用銼刀修一下斷口。

「你怎麼什麼都會呀。」程遙遙晃悠著光腳丫,嗓音很甜,很軟,像融化了的冰淇淋。

謝昭手一錯,銼刀直接割破了手指,鮮血滾落,濃郁純正的氣味在屋子裡蔓延開來。恰好又割在上回的傷口上,謝昭皺了皺眉,還沒反應,程遙遙「嗚」地一聲,驚恐萬狀地瞪住他的手。

「沒事。」謝昭忙道,「只是割破了一點,你看。」

程遙遙見鬼似的往床裡縮,一手緊緊捂住自己的鼻子:「你……你把手拿開!」

謝昭忙把手背到身後,程遙遙還是叫:「不行嗚……你你去洗手!你離我遠點兒!」

程遙遙眼角到頰邊飛紅一片,眼波紛亂,盈盈地要滴出水來,嚇壞了的樣子。謝昭忙丟下鞋子和銼刀,道:「你別怕,我……我這就去洗手。」

謝昭轉身向走廊盡頭的水龍頭大步走去,那股致命的吸引終於消散了些,程遙遙把手放下,心臟狂跳不止,就差一點,差一點她就撲上去了……可那股濃郁純正的味道仍然存在,吸引得程遙遙爬下床,一步步走向門口。

銼刀上,一滴鮮血尚未凝固。程遙遙伸手沾了那一點鮮紅,她指尖纖細白膩,與那點血色對比,觸目驚心。

今天明明已經吸飽了陽氣的……程遙遙盯著指尖上的血跡,蹙著眉,鬼使神差一般送入了口中。

一道強烈的視線落在臉上,程遙遙一抬眼,謝昭正站在她不遠處,他揹著光,臉上神色莫測。

程遙遙心臟猛地一緊,慌忙把手放下來,磕磕巴巴道:「你……你洗完手了?」

「嗯。」謝昭腳步略帶遲疑,道,「血已經止了,我能過來嗎?」

程遙遙嗅了嗅,空氣裡那股濃郁的氣息漸漸褪去:「好吧。」

程遙遙轉身先跑回床邊坐好,心裡發虛,不知道剛才謝昭看見了多少。她盯著自己那隻光著的腳丫,好半天都沒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謝昭放下工具,提著那隻鞋走了過來:「修好了。」

程遙遙就著他的手看了看,雪白的鞋帶已經黏合在一起,天衣無縫,湊近了仔細看才能看見一道黏合的痕跡:「真的修好了,你真厲害!」

「穿上試試。」謝昭半跪下來,握住她的腳踝,雪白腳底剛才踩在地上,沾染了少許灰塵。他用手掌仔細擦拭過去,姿態無比自然而認真。

程遙遙腳趾頭動了動,踩住謝昭的掌心,忍不住笑起來:「好癢。」

「下次不要光腳亂跑。」謝昭握住她腳踝,把鞋子套了上去,繫好鞋帶。

程遙遙見他神態並無不同,心裡也漸漸放鬆下來。穿好鞋子後站起身來,在地上走了幾步,很穩當:「沒問題,跟之前一模一樣!」

「嗯。」謝昭把工具收好,道:「我送你出去。」

謝昭帶著程遙遙出去,免不得走過操場,又是引起一陣轟動,遠遠的還有人喊了一聲「嫂子」,惹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謝昭面無表情,只是渾身肌肉僵硬,腳步都亂了一拍。程遙遙倒是落落大方,走到無人的街角處時,問謝昭道:「你聽見他們叫我什麼了嗎?」

烈日當空,謝昭額上冒出了汗水,心裡也如同沸騰的岩漿一般翻滾,唇卻抿得死緊,啞巴一般。

「……哼!」程遙遙登時摔下小臉,自討沒趣地道,「我走啦!」

「……等等!」謝昭終於出聲。

程遙遙頓住腳,故意背對著他,藏住眼底漫開的笑:「幹嘛?」

謝昭繞到她面前,從兜裡摸出什麼,遞到她眼前。

程遙遙大失所望,撇嘴道:「給我錢幹什麼?」

謝昭語氣略帶低沉:「你要給家裡買東西,用這錢。」

程遙遙道:「可是……」

「我知道這些錢不多,是我現在能拿出來的全部了。」謝昭狹長眼眸認真地望住她,「你要記住,吃軟飯的不是好男人。」

那一疊錢約莫有五塊,壓得平平整整,不知道放了多久。這錢的確不多,程遙遙小荷包裡還揣著今天剛賺來的三十幾塊呢。她看著男人粗糙大手裡的一疊零碎鈔票,心裡湧動著一股酸澀和溫柔交織的情緒。

程遙遙忽然伸手扯開謝昭身上的破褂子,露出大半肩膀和胸肌。他肩膀肌肉線條流暢,麥色的肌肉上幾道交錯傷痕,已經結痂,不似新傷。

謝昭猝不及防,窘迫地看著程遙遙:「妹妹?」

程遙遙弄錯了,臉頰也泛起紅,她搶先發難道:「哪兒來的錢?你是不是又去幫人扛貨了,還是幹了別的?你來城裡是學車的知不知道?學車要很專心的,你要是把自己弄得太累,分心出事了怎麼辦?!我……奶奶和小緋怎麼辦?」

謝昭把褂子穿好,遮住那些舊傷疤,眉眼間竟是泛起了一絲笑意。

程遙遙瞧見了,小臉越漲越紅,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撓人了。

謝昭忙順毛道:「我沒有去幹活。這錢是賣山貨得來的,奶奶這段日子沒有生病,錢就剩下了一些。」

程遙遙哼哼唧唧的:「你肩膀上的傷就是扛貨留下的!」

「是。」謝昭忙承認下來,順著程遙遙的話說,「上回奶奶吩咐過,我就沒有再去扛貨了。這些日子我都在認真學車,不會分心的。」

程遙遙這才滿意,她看著手裡的錢,想了想又遞給謝昭:「你還是留著吧,你在外面住要用錢的,男人身上沒有錢可不行。」

謝昭按住她的手,大手裹住她柔軟滑膩的手指:「以後我賺了更多的錢,都給你。」

「你可得說話算話呀!」程遙遙眼波一轉,終於露出了笑靨。

原書裡謝昭可是成了一代大佬,富可敵國,謝昭的錢都給自己管,她可要賺翻了。

謝昭將程遙遙送到街角,前面不遠處就是供銷社。謝昭停住了腳步,前面人太多,讓人瞧見他跟在程遙遙身後不好。

程遙遙抬手擋在額前,陽光灑落在臉上,照得她肌膚通透瓷白:「我走啦。」

「回去代我跟奶奶問好,讓她跟小緋別擔心我。」謝昭看著她水墨似的眼,玫瑰色的唇,吩咐道:「你出入要注意安全,不要自己一個人出門。」

「你都吩咐好多遍了。」程遙遙嘲笑他,「我記得的。」

謝昭又道:「……報名有人陪著你去嗎?」

程遙遙早就把剛才說要報名的話忘到了腦後,看著手錶催促他:「我跟韓茵她們一塊兒呢,你快點回去吧,都為我耽誤好久了!」